第七十二章
伦纳特一晚上没睡着。
那可怕的枪毙画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本想去找妈妈一起睡,却发现,在爸爸妈妈的卧室里,他们两个正在大吵大闹。台灯都被摔在了窗户上。
他变得更害怕了,所以他去隔壁的房间去找哥哥和姐姐。
他曾经一直都觉得埃尔维很讨厌,喜欢和他挣吃的,挣玩具,并且爸爸妈妈最喜欢表扬的,也都是他,他自己还清高的不得了。
但是,直到今日,当埃尔维真的作为哥哥一样的,把他一把拉进了自己的卧室,将外套罩在他娇弱的身子上,然后搂着他说:“别怕,伦纳特。”,伦纳特感觉心里暖极了。
所以他再一次放声哭了出来。
埃尔维小心又认真的开导他:“伦纳特不要害怕了,你知道,他们其实都该死的。”
伦纳特懵懵的看着旁边的埃尔维。
“就像是迪克大队长先生说的一样,他们都是垃圾,他们的存在和犹太人没多大区别,他们每一个个体都让德国十个以上的人贫穷。而他们多活了这么久,已经该感谢我们了。”
“可是你说过,你说他们跟你一样。”
“那只是看起来,等他们长大了,就会像苏珊娜说的那样,变成宣传画上的样子了!”
伦纳特摇摇头,还是觉得他说的有点不对。
可是安佳已经长大了,但她并没有变成宣传画上的样子啊。
“好了伦纳特,如果你还害怕,那我允许你和我睡在一个床上一晚。”埃尔维把弟弟从地上拉了起来。
伦纳特乖乖披着外衣,爬上了哥哥的木床,他就看见一张鲜红万字旗飘扬的大字报正贴在哥哥的床头。
......
昨夜惊魂夜。
今天一早她照旧又被送到了总督家。
施泰因迈尔先生无奈的耸了耸肩,指了指客厅里面。
她摘下帽子,看见了那个正窝在沙发里的女人,没有了往日甚至是曾经一切的光鲜亮丽,风情万种,安德丽亚颓废的样子让她想起了她的曾经,住在那栋小公寓楼里的时候。
同时她也很感动,如此一个注重外貌的女人,宁可抛家舍业,也要外出烫头发的女人,肯把她颓废的一面展示给她。
“嘿,早上好。”她小心的靠近安德丽亚。
“嘿......”安德丽亚拉着长音,缓缓的将埋在长发里的脸抬起来。
坐起来,安德丽亚喝了口冰牛奶,声音沙哑的说道:“谢谢你。”
“没事的。”她当然知道她指的是昨晚,“我也是没多想......”
她抿了抿嘴吧,把嘴边的牛奶舔干净,“我很羞愧,让你看到我丈夫他......”
“不用说了,我们是朋友不是吗。”苏珊娜借机拉近两人的关系。
“谢谢你,”安德丽亚过去拥抱她,她身上充满了奶糖的香气,“苏珊娜。”
“其实,我也有一直一件事想求你。”苏珊娜有些窘迫的说道。
“什么?”
“能不能帮我寄一封信。”
她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有预谋的,并不是说她具体预料到了昨晚赫林和威尔海姆的暴行,而是她早早就打算好了要做点什么博得总督或是夫人的信任,然后为自己所用。
“虽然我也不想问,但是一切都得过审查的,没有任何隐私,所以,你想寄什么,寄给给谁,寄到哪?我得先有个打算。”安德丽亚认真的看着她。
“我要寄给一个国防军,陆军部的,我也不知道他的具体信息,只知道他的名字和样子。”
“请详细说说,我也许能帮你查查。”
“他叫,”苏珊娜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当着别人的面说出他的名字竟有点难为情,“布莱纳特·里希特,是灰熊营的一个上尉。”
“里希特......”安德丽亚默念着他的姓氏,“里希特?”她想了想又说道:“我好像知道是谁了。”
苏珊娜没想到,区区一个上尉竟然都能被安德丽亚记起来。
“是希特将军的一个儿子吧?挺英俊的一个小伙子?前阵子也住这边,他家在柏林对不对?”安德丽亚忽然噗嗤一声笑了,“他爸爸是前陆军部长,元首上台前,我见过他和他爸爸几次,后来老将军退休了就没什么联系了。但都是看起来很严肃,不太好接触似的人呢。”
“对对!应该就是他,我能听出他的柏林口音。”
“给他写信?你爱他?”安德丽亚直白的问出来,这到让苏珊娜更难为情或者说是紧张了。
她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只是欠他些东西。”
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写太多东西,所有的信件都会被德国人审查,万一什么别有用心的人劫去了就得不偿失了,所以她打算用这封信表明她简单的意思就好——她不是失约,只是没走成。
“就是一本钢琴谱子。”她说。
“好,”安德丽亚郑重的点点头,“你把它拿来,我就帮你寄出去。”
所以当晚在集中营的时候,苏珊娜就把那本珍藏依旧,但早已散落了无数次的钢琴谱子用针线缝整齐,尽可能的还原它的原貌。
而看着上面满是钉子鞋印的污迹,她想了想,却并没有清理。
随后,她提起笔,在后面写了一句话。
“那天没来得及亲手送给你,今祝你一路平安。”她注了日期,但是没有敢署名,她不想让任何德国机构或是部门知道她一点消息。
但她相信,他看了就会明白是她。
最后,将谱子小心的放进淡黄色大信封里,细致的封存好,等下次去总督家的时候交给了安德丽亚。
......
也就是这个淡黄色信封,经了安德丽亚的手,到地方审查组,再乘火车运到国防军信息部,再到战地邮局,耳后被邮往了南斯拉夫......最后被送到了了72师连队办公室,那时候,布莱纳特刚刚回柏林休假。
而接到这封神秘信件的参谋官查尔斯特洛普,又把它利落的寄回了柏林。
而当信终于到了柏林的彩林道夫别墅的时候,
布莱纳特又已经被调往了东普鲁士,准备迎接德国和苏联在六月份的军事演习。
1941年,苏德军事演习。
......
时间回到1941年4月下旬。
德国柏林。
布莱纳特回家的第四天,也是最后一天。
回家以后,他的精神状态好多了,闪回的情况几乎没再发生过,虽然和父亲的关系让他不舒服,但是,这里终是他的家,比任何地方都能让他安心。
因为父亲被勒令圈在家里,所以几日下来,他替父亲去拜访了几个朋友,现在终于闲下来,在去酒吧喝酒和弹钢琴之间,他选择了坐在客厅里,弹那架老旧的、白漆的三腿钢琴。
正弹的开心的时候,却发觉父亲正坐在客厅里,闭目养神。
他继续弹着那琴,父子俩的片刻和平在他指尖流淌。
......
此时正值午后的下班时间,他被妹妹央求出去到盖世太保总部——普林茨阿尔布雷希特大街八号办理一些常规手续,顺便,把他的配给卡到河港上的面包店里全部花光。
直到现在他耳畔还回荡着她妹妹的话——“不花完不准回家!!!”
布莱纳特单手提着满满两提的面包,从商店里走了出来,一条流浪狗循着味道跟了他半条街。他耐心的丢给它一些面包,然后继续插着兜过马路,往家走。
那条流浪狗的样子,倒是让他一下子想起来军营里那条威风堂堂的军犬了。它的昵称叫“大魔王”,最喜欢的人是查尔斯特勒普......
忽而听见身后有人在呼唤他。
“是,是里希特上尉吗?”
他回头,只一个身着粉裙粉帽,推着自行车的翩翩少女站在他身后。长长的棕色麻花辫双双盘在脑后,一双水灵灵的蓝眼睛正一眨不眨的抬头望着她。一小颗痣在她的鼻梁上,倒也显得可爱。
自行车?他多看了两眼,又回忆到了点什么。
“是。”他回答。
“不穿制服,差点没认出你。”
“你是......”布莱纳特想了想,“哈默斯坦上尉的妹妹。”
他蹙眉想想......是了,前天他替哈默斯坦去拜访了他家,在门前告诉了他妈妈,他儿子活蹦乱跳的好着呢......那时候,似乎看到过这个女孩。
“是的!我是索菲亚。”她沮丧的看出,他已经忘记了她的名字,“你......”她又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那——么多面包,“你要去哪?”
“回家。”
“来吧,把面包放在我车上,我正好也往那边走帮你可以歇会儿。”她看出他那只手已经被勒出来了几丝骇人的血痕。
“不用,谢谢。”他礼貌拒绝,然后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却没想到,那姑娘竟然又推着车追了上来。
“所以你什么时候再离开?”她追着问他。
“明天早上就走了。”他对她倒也不反感,因为和他哥哥比起来,她就算话少的了。
“一般的士兵一定会说,陪我喝杯咖啡,或者是,给我个吻吧小姐,因为我明天就要上战场了。”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是那种发自内心真沉和温暖的热情,“你为什么和他们不一样?”
他收回他刚刚的结论。
布莱纳特眨了眨那双平静湛蓝眼睛,表情很轻松的样子:“戒了。”
她惊讶的“奥?”了一声,随即笑起来。她的笑声很轻快,就像是金丝雀,他倒也感觉这样的谈话很悠闲。
“你搭讪的方式真有意思!”她走在她身侧说道。
是么,布莱纳特暗自感叹,不可思议,竟然有姑娘会觉得有意思。
二人并肩行到快要分道扬镳。
“把你的部队番号给我吧,如果我有空,我会给你写信。”她忽而又说,眼里带着点小傲娇。
就像苏珊娜一样。嘿,他赶紧又把自己又拽回来,瞎想什么呢兄弟。
所以他刚想回答,谢谢不用了,你哥哥每天跟我说的话已经够我一壶的了所以不用再麻烦了。
可是,他没有下意识的说出口。
自己真的不需要吗。
他忽而扪心自问,在下属相互炫耀自己订婚对象来信时候,那耀武扬威的样子他真的不羡慕吗。
为什么,
没有女孩,
给我写信?
他也曾经与查尔斯特勒普严肃讨论过这个事情。
他的回答是——就你长这个样子还愁没有姑娘喜欢?!放屁呢吧又?
但他又抛出如何对女孩示好。
他的回答言简意赅——抱上去吻啊!
不可思议,那多尴尬啊,他回答。
查尔斯特勒普就此以后都拒绝和他再聊这个话题。
“好。”布莱纳特缓下了脚步,像是决定了什么一样,他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身旁的女孩,把自己的部队番号报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