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日子如常的一日一日过去。
生活苍白的让苏珊娜恐慌，屈辱的仇恨更让她煎熬。
可是她完全找不到威尔海姆的破绽和弱点，关键信息她碰不到，他的行迹她一无所知。
从内部讲，他根本没把她当自己人看，所以她在他这里无计可施；从外部讲，她认识比威尔海姆级别高的人——就像贝克总督先生，可是她也没有能力和理由让贝克先生动他，也就只能，不痛不痒的旁敲侧击威尔海姆的残忍行径罢了......
悲哀。
这日深夜，苏珊娜趁着换岗的空当，伺机从她的小工作室里跑了出来，同上次一样的伎俩糊弄了劳动士兵。
她从工作室的暖壶里取了一些水，藏在废弃的小罐头瓶里，拿进了雷金纳德的囚犯室。
透过铁门上的小玻璃窗，只有压抑的黑暗。唯有听见悉悉索索的响动，证明里面的人还活着。
雷金纳德的颜色几乎要与里面脏兮兮的水泥地融为一体了，他艰难的从地上爬过来，接着门外的光线，他缓缓扒在玻璃上。
“我这次给你带水了，怎么给你喝？”苏珊娜摇了摇那装了一汪水的罐头。
他指了指玻璃，“这玻璃有缝！”
......
他伸长了脖子，歪着头，嘴巴贴在玻璃窗的底部，“慢点倒......”
她不知道他多久没喝水了，只是看着他那有些发白的舌头，舔着从玻璃那不足半英寸的缝隙里，努力触碰滴下的水流，一滴一滴，再快速收集回他已经干裂破皮的嘴巴里。
像一条狗一样。
罐头里的水很快就倒完了，但他还没意识似的在舔那铁皮门。
“你的眼睛怎么了。”苏珊娜忍不住问。
他意犹未尽的离开那门缝，舔着嘴唇说道：“被他们打过几次，”他平静地说道，“眼睛就这样了，中央看不清了，是个黑洞，但两边能看见点光。”
她心疼的隔着玻璃摸上他的俩你，他那肿的老高的眼睛，“一定要撑活着到出去。”短短几天不见，似乎他的脸色比上次还虚弱了些，那些淤青完全没有好的迹象。
雷金纳德嗓子里发出粗狂而难听的几声干笑，“可是我出去再也不能开飞机了，真不知道战争结束后，我还能做什么工作。我只会开飞机，但是现在我的眼睛瞎了。”
“你放心，我相信你出去以后，组织会想办法治好你的，而且你是英勇的皇家空军，参与过这么危险的任务，你的祖国也会给你请最好的医生，送你到给你们王子和将军看病的医院......你放心，你也没有瞎，现在不是还能看见点光么，对吧。”苏珊娜努力安慰着雷金纳德，努力让自己相信自己说话是那么真实。
“好的，苏，”他点了点头，他笑了笑，他额前，微长而打卷的金棕色碎发也跟着颤了颤，“你也要相信组织，相信你自己，我们都可以撑过去的，不是吗。”
“是的。”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么，有没有见到组织的人？”
“还没有，我也几乎被困在这里了，但别担心，我会尽快想到见接头人的办法。”
“嗯，我相信你。”他笑着说，“我知道，你有多么聪明和勇敢，如果我现在不瞎的话，我真想再看看这双充满希望的美丽眼睛。”
“你没瞎，也不会瞎的。”
他闭上了那双满是淤青的眼，低下头去。
“你知道吗，苏珊娜，在我脑海里我还能看到开飞机的样子，你能想象吗，穿越云层，我追着风翱翔，我这样一个渺小的人类，就在那么远的地方！甚至还能看见云层，飞鸟，粉红色的阳光。”
说这些的时候，他的脸是那么的哀伤。
......
之后的几日，她都没逮到机会去看雷金纳德。
因为威尔海姆受到赏识，底下人的工作量也就跟着变大了，今日一个实验的相关负责人忙不开，便让苏珊娜来市中心的德军总部找威尔海姆了。
故地重游。
亚瑟大厦高耸在眼前，苏珊娜真的好久都不来这里了，穿着大同小异德国制服的军官在这里聚集游荡，可他们的衣服再相似，也终没有一个他，一个布莱纳特。
以前来这里还会憧憬远远的看到他，而她现在知道，他已经走远了，并且再也不会回来了。
苏珊娜和监视她的大兵一起，他们一同来到了A座，威尔海姆新的办公室，她独自一人在里面等他。
......
她盯着装在木匣子里的时钟，已经过了快半个小时了。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压抑。
而最让她透不过气的，是那一张挂在他办公桌背后，巨幅的德国元首画像。上面那个看起来充满斗志和尊严的老男人，似乎无时无刻都在盯着这屋里的一切。
挂这么一副渗人的画像，他也在这里待得下去，苏珊娜暗自想着。
又等了威尔海姆一会儿了，他却还是不来。
苏珊娜胆子大了点，开始在他办公室里游荡起来，仔细打量起他豪华的办公桌。
只是他桌子上乱的很，几乎找不到能放平一张纸写字的地方。她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她自己的重要性，曾经她还在A座当秘书的时候，他的桌子可都被她收拾的整整齐齐。
几个精致金属相框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她以为是他家人的照片，走过去一看，却都是元首和那几位纳粹高层领导人的照片。
苏珊娜轻蔑的撇撇嘴。
剩下的是乱七八糟的文件，几乎要堆成山。
而桌角上还有有一个很大的铁盒子，吸引了苏珊娜的注意：那里面金灿灿的一片像是黄金，她忍不住走上前去，多看了几眼——原来是些独立包装的巧克力糖球。
她很久都没吃巧克力了，在总督家的时候见过几次，可是见孩子们吃的香甜，自己也不好意思开口要一点吃，就一直忍着，憋着。如今机会来了！苏珊娜暗自欢喜，反正以前也没少拿过他的吃的。
但更重要的是，似乎这个巧克力糖的尺寸，可以塞进雷金纳德的窗缝里面，她想着。
所以她鬼使神差的伸手，去拿了一颗接一颗，把它们统统放进自己的口袋。
为了防止盗窃的痕迹被发现，她还特意又摆了摆剩下巧克力球，让它们看起来并没有少多少。
这时候，门锁发出被人拧动的响声。
苏珊娜慌了，一瞬间把手缩了回来，一个金灿灿的巧克力就那样落下来，她不动声色的看向走进门里的威尔海姆，偷偷把地上的巧克力踢到办公桌底下。
他斜了她一眼，关上门，似乎并没发现什么不对，直径走向门对面的那张奢华的大沙发上自顾自的坐下，“什么事？”，然后开始活动自己的袖扣。
苏珊娜镇定的走过去，说明了来意。
威尔海姆放下了那些随意的小动作，接过她手里的文件，开始审理。
苏珊娜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灰色制服帽子顶，静静的等。
他一手拿着那几张文件纸，另一只小臂搭在腿上，手随意的耷拉在两腿之间，手上的黑手套大概因为天气的缘故，退了半只正在手指上挂着，露出他下半截骨络清晰的手腕和手背。
威尔海姆认真的看了良久，低垂的眉眼，他绒绒的淡色睫毛像是雏鸟的羽毛，他眨了眨，手上又翻了一页。
直到全部看完。
他摘了帽子，扔在一旁，她注意到他光洁额头上，似乎有细密的汗丝。
只见他皮笑肉不笑的动了动唇，“章在桌子上，自己盖去吧。”然后把文件又甩给了她，靠在了沙发上。
苏珊娜乖乖的去办公桌上找章，而在杂乱的桌子上，她小心翼翼的翻了又翻，却一无所获。
“我找不到。”她回身，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脚下地板。
他轻叹口气，很不奈烦似的，却也什么都没说，他站了起来朝她走过来。
苏珊娜向旁边退了退给他让路。
他弯着腰，在桌上桌下胡乱的翻了又翻，苏珊娜看着他拱起的后背，制服后衣摆微微翘起，那把装在黑色牛皮枪套的鲁格手枪，正闪着微光。
他大概自己也搞不清放在哪了，所以前前后后，把桌子翻得更乱了，上面的文件早已互相交错。
苏珊娜忽而有些后怕，他这一时翻乱了没事，待会儿别让她来整理，那他这个人可真他妈**！
最后，他在紧锁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个印章。苏珊娜极富眼力的把文件打好，利落的放在他面前，让他顺手就把章给盖了。
可他却突然不动了，背对她用手撑在桌子上一会儿。
嗯？苏珊娜抬头看着他后脑。
威尔海姆直起身，转过身似乎要急着离开。
怎么？苏珊娜不解，也没来得及躲开。
他一下子和她撞了个满怀，这似乎打乱了他的步伐。
他摇晃了几下，一只手撑在了桌子边沿上，他就那样沿着桌子倒了下去。
更让苏珊娜措手不及的是......
他的身体就那样压了下来！
这他妈又是要干什么？苏珊娜还没反应过来，那些过去他折磨虐待她的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了出来，那屈辱的感觉，那无处可逃的绝望，都一股脑的涌现在她眼前。所以她退了又退，用尽了全身力气撑在他两个宽阔的肩膀上，逃避他。
让她吃惊的是，她的螳臂当车竟然让二人之间微乎其微的距离稳定了下来。
他的胸口上下起伏着，几乎挨上了她的脸。
苏珊娜满眼是他胸膛上的制服扣子，鼻子是他衣间熟悉的青柠的清香，手按着他两个银色的肩章，是她根本快要支撑不住的重量——就像是一只小老鼠在推一只大猫。
“您这是怎么了。”苏珊娜冷静的问他，手都酸了。
他不说话，只是剧烈的呼吸着，他缓缓抬起了一只胳膊，把她当拐杖似的支撑在她瘦弱的肩头上。
“好着呢。”他忽而回答。
然后她肩膀上力道一轻，便那家伙直直的摔在地上，好大的一声闷响。
他这是怎么了？
太困了？
装死？
真死了？
苏珊娜冷眼看着趴在地上的男人，脑子里思绪纷飞。
她直勾勾的愣了一会儿，然后又看向门口的方向——现在，除她以外，并没有人发现他倒下。
曾经始终，她都不太敢仔细打量这个男人，而现在他就正直挺挺的趴在她面前。
她坐在地上，好奇的推了推他肩膀——没醒。
克制住心里恶心的感觉，她小心的将手探向他衣领里，他的颈动脉。
让她失落的是，温暖的皮肤，跳动的脉搏——他还活着。
苏珊娜站了起来，围着这家伙走了一圈，用高跟鞋试探的踹了他几脚——他仍是纹丝不动。
应该不是装的吧......
所以，
要不要现在给他补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