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四章

很容易的,她可以打开那枪套,掏出他的枪,然后对准他深金色的脑袋,扣下扳机。

“嘭——”

枪声会响彻四野,他的脑袋会开花,鲜血会从他的金毛里渗出来,他会像被赫林杀死的那个男仆一样,痉挛的死去。但只是他不会害怕,不会像那个男仆一样祈求她的宽恕,他只是在昏迷中去世了。

然后士兵会被枪声引进来,把她当场枪毙或是直接拖走。

然后会是她的生不如死,祈求饶恕的开始。

她的下场会比现在的雷金纳德还要惨。

过了好久......

“大队长先生?要开会了。”......门外的士兵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不对。

苏珊娜踌躇了好一阵。

最后,她还是去门口把士兵唤了进来。

那大兵也吓了一跳,忙把威尔海姆架在了沙发上,又跑去叫来了所谓的“医生”。光头医生来了之后,什么也没检查,直接在威尔海姆的小臂上注射了一小管透明液体。

士兵有些惶恐,急着审讯苏珊娜情况,却被那医生扬扬手制止了。

“安静点,大队长先生什么事也没有。”

......

自始至终威尔海姆都昏迷不醒,歪着脑袋靠在黑色沙发背上,窗外的日光照在他白皙的脸上,眼睛安静的闭着,嘴唇平平的,安静的,更多了几分书卷气。苏珊娜看那光头医生的手法和用药一点也不局促或踌躇,似乎习以为常了似的。

士兵们询问用不用把大队长先生架回去休息。

“他很快就会醒的,帮他把衣服穿好。”医生也没检查什么,放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屋里这剩下他们三个人。

苏珊娜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事实证明,在选择同归于尽的时候,她利落的退缩了。

不过话说回来,威尔海姆这是得病了吗?他是快死了吗?

难道不用别人,上天就要惩罚他了吗。苏珊娜轻蔑的看着他的睡颜。

但如果只是病死的话,那真是太仁慈了。

士兵让她给威尔海姆穿好衣服。

她厌烦的弯腰在威尔海姆身旁,假装乖巧的给他那只退了制服外套的胳膊穿好衣服,再细心的一个接一个系好了他胸前金属扣子。

她不想和这种人一起下地狱,因为她的生命比什么都重要。

她蹲下来,刚要给他把那只手的袖扣也系好的时候,他醒了。

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活了过来,他睁开了眼,略显惊讶。

她的手颤了一下,在他手腕上。威尔海姆随即低头看向蹲在身前的苏珊娜,又看了看还有站着的士兵,胸口的起伏逐渐平息。

“福兰特来过了?”

“是的大队长,他刚走。”士兵回答。

他思考着什么,或者他正在试图恢复记忆,双眼直勾勾的盯了地板一会儿。

“你怎么停了。”他忽而又问。

这回换苏珊娜愣了,看他搭在膝盖上的手还在原处,剩了一个袖扣,她还没来得及系好。

......

像是藏在雕像里的鬼魅那样,垂着眼睛,窥视她的一举一动。她的手很漂亮,就是有点太瘦了,她的动作很轻,微凉的指尖偶然间碰在他的手腕上,好像划出了一道微弱的电流.....

她偶然间瞟一眼,对上他平静的灰蓝色眼睛,他看着她的脸也眨眼睛,甚至他还微微扬起了唇角,苏珊娜的目光像是被烫了一般,随即乖乖的站起来。

“请盖章,大队长先生。”她平静的说道,不带一丝感情。

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若真如表面般平静和利落就好了。

“自己盖去。”他从沙发里坐直身体,瞅着她。那眼神里,竟然透着好奇和戏谑?

苏珊娜利落的盖好了章,收好了文件,刚要和那大兵离开。

“再把我桌子收拾一下。”威尔海姆说。

???

苏珊娜在心里开始骂脏话。

而他岔着腿仍旧坐在沙发上,交叠的手,继续无所事事的瞅着她,就像是在看一种新物种一样的目光。

他也好久没和她说话了。

苏珊娜突然想到,其实她刚才可以用手掐死他,或者直接在往他鼻子里倒水,就可以造成他自己喝水呛死的假象了。

威尔海姆的无数种死法。

悔不当初。

放下自己的所有不情愿,苏珊娜走向那被他翻的像废墟一样的桌子。

......

之后的几天,都是稀松平常的工作,她也再也没见过威尔海姆。

......

那是四月末的一个晴朗的日子,成熟的干草香充斥在空气中,香甜香甜的。远处的火车轰鸣,苏珊娜知道,那是德国的运输列车,载着士兵和法国的农产品驶向远方的声音。

她在自己的国家忍饥挨饿,国人像是闹了饥荒,而他们的侵略者,却都锦衣玉食的被法国伺候着,她微微叹气,为这一切感到无奈。

她和法国,都自求多福吧。

......

如往常一样,苏珊娜被派车送往了总督的宅邸。

今天的施泰因迈尔先生,似乎有点不寻常,他窘迫着一张老脸把她请到了客厅,让她稍等,然后,他自己就再也没出现过。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下楼。苏珊娜有点坐不住了。

“孩子们怎么还没下来?”她发现了厨房里的安佳。

安佳则在橱柜下,正安静的削土豆。

她低着头,摇了摇。

站在窗边,摸到那根小士兵施舍给她的香烟,苏珊娜津津有味的抽了小半根,侧头看看安佳的土豆,也新削了三四个了。

可孩子们还是没下楼。

“谢谢你......”安佳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第一次用那双分明的眼珠直视她背影。

也许是只有苏珊娜在的缘故,她才敢主动开口。

“嗯?”苏珊娜回头,看去。

“德国人,不全是坏人。”她的德语不太标准。只见她一手拿着钝刀,一手握着一颗土豆,坐在那个小板凳上。

“我是法国人。”

纱外的太阳都越发明朗了,孩子们却还不出现。

这时候,二楼传出来“叮叮咣咣”的响动,苏珊娜再次看了看表——距离孩子们上课,已经晚了半个小时。

莫不是他们在上面玩呢?

苏珊娜看了看再次低头干事的安佳,索性自己大着胆子回到了客厅,走上了楼梯......

但是事情和她预想的并不一样。

上到了二楼,刚走到一半,“他到底是谁?!”总督先生的怒号声此起彼伏,“我一定会杀了他!”

“没有别人,只有你的多疑!”是安德丽亚尖锐的嘶吼。

她从上次来总督家就察觉到了二人之间有问题,只是没想到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此外,更是让她感到不安和震撼的是,她竟然在他们的争吵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你别在装了!你伪善的脸让我觉得恶心!”总督话音刚落,就是一件易碎物品,被摔在地的声音。

“你这会儿还在指责我了!你应该回忆回忆你看苏珊娜的眼神!你看她的眼神,多开心啊!”

“我的天!”总督先生双手使劲揉着自己本就有些稀疏的头发,“安德丽亚,我说过,我不喜欢她来家里教课,是你!是你一直让她留下,如果我真的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你随时都可以让她离开!但你不仅不这样做,现在还来指责我!?我真不知道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我不想跟你这个朝三暮四的人过了!我要离婚!”

“我朝三暮四?安德丽亚你用你的心好好说话,咱们两个谁朝三暮四!”

“我不想跟你说话!”

“你不想说就不说,你想离婚就离婚?从曾经到现在,你有没有为我想过一分一毫?现在离婚,会让上级怎么看我!?家都管不好我还管那些蠢蛋!?”

“我不想听了!我不想和你这个喜欢大呼小叫的男人再生活一秒!”

总督真的快要崩溃了,他用那双苍老的手捂着脸,呜呜的说道:“孩子呢?我知道,你和那个人跑了,你是不会要孩子的,你自己生的孩子也不要了是么?”

“哼,”安德丽亚冷笑,刚要回嘴,却看见了站在门后的苏珊娜,她一下安静了,硬撑着骄傲的表情,也在那一瞬间凝固。

安德丽亚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总督也停止了咆哮。

“对不起,”苏珊娜抱歉的说道,“门没有关,我不小心就进来了,对不起,我先走了。”

苏珊娜鞠了一躬,逃也似的跑下楼去。她忘不了刚才总督和夫人那狼狈的形象,穿着睡衣,头发凌乱,屋里的陈设仿佛刚刚经历过轰炸一样......

安德丽亚嘴里骂了句:“该死,忘了她今天会来。”,忙跟着追了下去。总督依旧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的那个角落,坐在一片狼藉的她们的家里。

......

“等等!苏珊娜!”安德丽亚在她身后疯狂的追着。

苏珊娜心情很复杂,她不知道安德丽亚到底是如何想她的,她也不知道接下去怎么办。但她还是停下了脚步站在院子门口,决定回过头去面对安德丽亚。

“夫人,您先不必开口。”苏珊娜轻轻挥了挥双手,示意让她放心,“虽然很羞愧,但是我不得不说,可能是我影响了您的家庭,是我错了,我现在正式申请辞职,我不会再让您看到我,也不会再让您的家庭困扰。”

安德丽亚于她有恩,她不能恩将仇报。

“不不不。”安德丽亚摇着头,“你不能走。”

“您曾经在我危难的时候帮助过我,我很感激,我现在不能报答,就更不能让你们痛苦。”

“你就是不能走,你还要来这里教课。如果你还想报答我,就按我说的做。”

“为什么,夫人。”苏珊娜真的不明白,“我不懂......”

“不该问的你不要问。”安德丽亚牢牢地扣住她的手,“苏珊娜,你是我能信任的人吗。”

苏珊娜踌躇了一下还是跟着点了点头。

这时候身后传出轰鸣的引擎声......两个女人回头看去,是总督的车——一下子飞出来院子,横冲直闯的跑远了,在阳光下,留下一大片沙尘和噪音。

“那就留在这里!”安德丽亚大声的吼着,终是盖过了引擎的声音。

苏珊娜还是很尊敬这个女人的,所以她也就真的什么也没问,被她拉着拉回到了屋子里。

她不知道安德丽亚在打她什么主意。

但是仔细想想,她对她也的确实在是太好了。

为什么?

苏珊娜不得不怀疑她的动机和目的了,这世上,没人会白白对你好,没这么便宜的事情。

......

客厅里很平静。

和她今天早上进门时候一样,可是苏珊娜现在知道,这个家已经不平静了。安德丽亚很平静的坐在沙发,她让安佳把在家庭大战中幸存下来的酒拿了出来。

“夫人,孩子们呢。”苏珊娜不自在的摸了摸酒杯,还是放下了。

“昨天就被艾勒伯格夫人带出去玩了。”安德丽亚蜷缩在沙发上,卷卷的头发此时都顺从的趴在脑袋顶上,看得出,她真的很累很虚弱。

太阳出来了,晒进了客厅里,窗前奶白色的地毯上悬起了一片银色的浮沉。

“您快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苏珊娜觉得安德丽亚看起来真的太狼狈了,如果是她自己这么狼狈,一定会先想找个角落缩起来的。

“留下来,”安德丽亚虚弱的看着她说道,“我们不是朋友吗,陪我待一会儿。”

苏珊娜没再拒绝,就坐在沙发上陪着她聊天。

内容嘛,无非是痛斥贝克先生薄情寡义,和她惨淡的婚姻——她嫁给了一个比她年长太多的丈夫。苏珊娜对此不做评价,他们两个人都算对她有恩情,她不想去诋毁或伤害任何一方,更何况现在她根本闹不清他们到底谁对谁错。

再说了,何况事不关己,何必自找麻烦。

“如果可以,我下次可以陪你出去散散心。”苏珊娜自己的小算盘总是打得很快。

“下次?好啊,”安德丽亚缓缓的点头,“我们下次一起出去。”

苏珊娜暗自很兴奋,她又可以出去了!可以不是集中营,不是德军总部,而是外面的世界了!她在心里默默的高兴着。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陪着我出门了,”安德丽亚感慨似的说道,“就算是出门,也只是那些无聊的种族大会!我真受够了!”安德丽亚受到动情处,又激动的坐了起来。

“什么是‘种族大会’?”

“‘鲜血与祖国’的交流会。”安德丽亚摇了摇头,“我们不说那些没用的。”

两个人继续闲聊了了一会儿,安佳又端过来一些新出炉的小蛋糕。

“谢谢。”苏珊娜礼貌的对她说了一句。

安佳依旧木讷着表情像是没听见。

她曾经不懂安佳以前的疲惫和伤痕,直到上次看见总督和赫林打她,她才终于明白了。

她有点心疼这个女人了,她又是为何留在这儿,估计理由和苏珊娜自己的也差不多吧——草菅人命,一切哪里由得了自己?

“我记得你说过,你曾经住和犹太人住在一起。”安德丽亚打断了苏珊娜发呆似的目光。

“是的,是德国征用他们的房子。”苏珊娜解释。

安德丽亚闲散的在沙发里玩着自己的头发:“我只是想提醒你,千万不要和他们,更别提是犹太人走近,你还不知道吧,占领区内早已全境实行死刑,一切都要小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会让你送命。”

苏珊娜岂会不小心,她在威尔海姆手底下干活,不比在任何地方危险万分?

“那您还可以雇用他们当佣人?”苏珊娜好奇的反问。

“她们不是佣人,”安德丽亚喝了几口酒,看向已经走远的安佳,“她们只是还没死。”

苏珊娜好像听明白了点,心里越发胆战心惊起来,她的犹太人案底可千万不能被翻出来。

“就是前一阵子的事情,有个军官,我还见过几回,包庇自己的犹太妻子,被上头好一顿惩罚,不低的地位现在已经锒铛入狱,差点被枪毙。所以更别说你了,苏珊娜。”

苏珊娜若有所思。

若是德国人对这种事这么介意,那她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定时炸弹啊,她与谁厮混,再暴露自己犹太人的身份,那就可以一起愉快的下地狱了。

但苏珊娜自己可不想下地狱,她太多的忍耐都是为了自己活命。

但她发誓,她会送那个人下地狱。

如今安德丽亚的一席话,更让苏珊娜有了新的想法。

“夫人,......”

“叫我安德丽亚就好。”

苏珊娜甜甜的笑了笑:“安德丽亚,我突然想到有件工作没完成,能否让我打电话汇报一下。”

“请用吧。”

苏珊娜走到了电话前,摇了一个号码。

“......是的,是的,大队长先生的文件在周末的时候就会准备好了,是五号文件......我一早忘记说了。”

实际上电话那边什么声音也没有。

挂断电话。

......

几日后。

集中营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艾勒伯格旗队长,那个威尔海姆的老同事。

那个身躯高大,脑壳方正的德国高官参观了威尔海姆几乎全部实验室和项目进程。因为到访的突然,所以代替威尔海姆陪同他参观的,除了几个科研人员,还有一个是他老婆的小学同学——赫林,另一个就是上次已经见过一次面的苏珊娜了。

当然,并不甚了解项目内幕的苏珊娜,更多的时候都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或是等在门口帮他们折腾文件和拿东西。

流程下来,艾勒伯格旗队长十分生气,似乎这些接待员总在向他隐瞒什么似的。赫林在那儿一个劲的道歉。

临走的时候,艾勒伯格旗队长却把他的目光转移到了一直都没什么话,形如跟班的苏珊娜身上。示意让这位已经见过一次面的小姐送他就可以了。

赫林有些担心和为难,但还是同意了。

“翻译小姐,我们又见面了。”艾勒伯格看着苏珊娜说道,身后跟着两个士兵,“似乎您不太健谈?”

“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旗队长先生,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不相信大队长先生会带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人到法国来,别谦虚了小姐。”

“我是法国人。”

很多人都把她错认成了的德国人吗。

希望有一天,不会所有人都把她认错。

“哦!”艾勒伯格旗队长停下脚步,惊讶的看着苏珊娜,“那你真是个很厉害的法国人。”

快走到堡垒的门口了,“我也希望如此。”苏珊娜站在原地礼貌的微笑。

“你跟着他工作多久了?”

苏珊娜认真思考:“大概八个月了。”

“很厉害,”艾勒伯格留下最后一句话便和她到了别,“法国投降还不到一年,你却都已经在这里八个月了,不简单。”

苏珊娜看着旗队长离去。

她也在心里反问自己,她长时间苟活在这里也算厉害的话,那她的人生可真够悲哀的。

......

而在回去的路上,苏珊娜又碰见了赫林上尉,他面色凝重的提醒了苏珊娜:

“旗队长先生对你说什么?”

“他夸赞了我。”

“好吧。”赫林看了看她和身后的士兵,还是点了点头,“克莱因小姐,以后要特别注意点,那个旗队长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善茬!”

嗯?他和威尔海姆难道不是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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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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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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