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周末。
因为不确定苏珊娜几时会来，所以布鲁克从宵禁一解除便出门了，穿着那身老旧的列兵的衣服，在距离市中心极远的菊苣大街的咖啡厅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直到下午。
当门口的铃铛声第无数次响起，一个带着黑色布帽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布鲁克放下了手里的报纸，目光跟随那个女人，直到她来到自己桌前。
他好久没见她了，肉眼可见的，她清瘦了不是一点半点，妆容也不再是不符合她年纪的老成，而是几乎素颜。
“好久不见，布鲁克。”她放下了那个与她帽子和套装款式相互不配套的布包，“你连咖啡也没给我买一杯？”
从她的行头来看，她的生活大不如以前体面了。
“我这一天已经够引人注意的了，再多一杯咖啡？”他无奈的承受着她的白眼。
“好了，时间紧迫，有什么事你先说。”苏珊娜将他前面喝了半杯的咖啡一饮而尽。今日上午，她陪安德丽亚去看了场电影吃了顿饭，赶在派车来接她之前，的这一个小时的时间差里，她赶往了这里。
事实上，组织什么的她根本不那么想见，而作为她复仇棋子的西奈尔，才是她目的所在啊。但是组织也不能一直不搭理。
没时间叙旧，布鲁克开门见山的告诉她，自由法国的地下组织即将有下一次行动，目标是一位刚刚被调过来的党卫队大头——卡尔·鲁道夫。
“刺杀他么，还是搞伏击？”
“是的，这次行动我们要在路上谋杀他，这次上面很重视，英国这边派了一支秘密队伍，就为了要他的命。”
天呐，看来诺斯这个地方又要乱了。
“听起来这次很有把握的样子？对我来说有什么特别指示？”苏珊娜假装耐心的问。
“他的精确行程，越快越好。”布鲁克说道，“我们的联络人，一位美丽的英国女演员不小心暴露了身份，那家伙本是她的监视对象，但现在被他发现了并窃取了一些信息。那家伙手上拿着一份百人名单，要是不尽快斩草除根，对我们来说将会是不小的损失。所以只要消息准确，定不能让他活命！”
事情听起来的确迫在眉睫。
“你知道的，我现在自身难保，出集中营门都困难，德国人防我防的也厉害。”
“你什么时候不是自身难保了？你要相信自己，你能克服这一切。”布鲁克坚持。
“我尽力而为吧。”苏珊娜撇撇嘴点头道，英国人就会动动嘴皮子，“你们现在知道他什么？”
“现在掌握的信息很少，只知道他到了诺斯，还有一个联络人也在努力收集他的信息，顺便说，我个人认为他那边并不乐观。当然，如果一周之内你们两个都没有什么可靠结果的话，行动将会取消，再等下一次，只是这之间会有多少人丧命我们不敢想象。”
“我不是万能的，但我会尽力找找。”苏珊娜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充满干劲，“那如果我知道了，怎么告诉你？”
连一张照片也没有，只有名字，让她怎么找？
“电话暗号或是去老地方找我都可以，话说，你怎么突然有机会用电话了？那电话是哪里的？”
“一个军官家里的，”苏珊娜对于自己的事不想多谈，“还有别的事吗。”
“这件事就不太重要了，但是我想你会喜欢，”忽而布鲁克轻松的笑了笑，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大口袋，“这个安插在上头的英国女演员暴露了，组织的人去销毁她的东西，却把她的新化妆品留下了，我挑了几件好的都给你拿来了。”
布鲁克深知苏珊娜爱美，化妆品、护肤品、洗发精油一个都不能少。
苏珊娜听着这位女演员的结局，只觉得惋惜，或者说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暴露的滋味一定不好受，除了真正走在刀刃上的人，没人能真夫人理解她们的惶惶不可终日。
但是，她也真的好久都没碰好的化妆品了，被囚禁在集中营的地下室里，她连口红都没带进来一根。就连她的宝贝头发，也好久都没好好护理一遍了。
“我很感谢你，但是我回去会被德国人问责，这些是东西的来路。”
布鲁克仔细的想了想：“意大利来的，我记得。”他仍是把那布口袋扔在对面她的脚底下。
当那一袋子“宝贝”闪烁着奢靡的光辉，“哒”的碰在她鞋跟上的时候，她确实感觉到了诱惑，她忍不住低下头去看。
它们可真漂亮啊，她从没见过这么多化妆品——除了在店铺的橱窗里。
也许带一个口红或是眼线笔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士兵要是问起，就说是安德丽亚送她的。
她的小脑袋瓜里，借口编的一套一套的！
所以她两眼精光低下头去在布包里翻找。
忽而又停了手。
若是她暴露了，又会是谁来挑挑拣拣她的那点可怜遗物呢。
布鲁克？
梅拉？
或者是西奈尔，汉娜，或者是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吧......？
布鲁克却没想那么多，只是嗤笑的看着对面，她消失的上半身。
但是她仍保持了最后一点理智，精挑细选只拿了一对还未开封的口红，她想着，一支给安德丽亚，一支留给自己，于情于理都是个交代。
她感情复杂的看着剩下的那袋“宝贝”，将它一脚踹了回去，就像是把另一个自己踹向深渊。
布鲁克只是以为，苏珊娜正高兴呢：看着手心里这两个漂亮的小黑壳子，正忍不住摸了一遍又一遍。
“看得出，你现在过的还不错，要不然还有心思挑化妆品。”布鲁克打趣。
“这颜色漂亮的少见，”苏珊娜也不理他，“送给别人，别人一定会很开心。”
“你疯了，这东西对你来说来路不明，自己偷着用就得了，还想着送人？”
“好了，”苏珊娜将口红轻轻塞进自己的口袋，不理会他，“现在该轮到我说了吧，你仔细听好。”
苏珊娜将威尔海姆实验项目，她所知道的一股脑的全告诉了布鲁克，关于囚犯，关于犹太人，关于孕妇......但具体内容她却说不明白，“我在集中营里带不出来任何东西，没法证明什么，但是那个项目德国高层很重视......我只知道这些。”
布鲁克对她这些无用信息有些无奈，但还是公式化的嘱咐她再好好收集一些信息。
其实苏珊娜本是不想说的，这些机密的事情泄露出去一点，德国人都会震怒和进行清扫，但是，她若是什么都不说，她对组织来说，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苏珊娜意识到，真正拽着她命根和犹太人案底的，是组织啊。组织一句话，安插在政府的那位成员，就能立刻把她的身份暴露在德国人的面前。
那时候，她就不仅是隐藏犹太人身份的罪名了......
苏珊娜不敢想过去，深吸了口气，把自己拉了回来。
......
转眼就到了1941年5月。
迪波尔所在的72师在五月份的时候，就编入了勒勃将军指挥的北路集团军群，驻扎在东普鲁士北部一个叫安托万的小镇子上。
东普鲁士。天气晴，
所以......
到这儿来做什么？
德国将在苏联境内举行联合军演吧，士兵们都是这么传的。
......
中午的时候，大部分士兵都在连队里面吃饭，其余吃好了饭的，都在营地附近的草场上休息。
而这里，其实是一位农民的牧场，农场主很热情，把家里的马匹一个不剩的都捐了出来，还让士兵们在他家的草地上休息。
团长很感激，让士兵自发的帮助他们一家干了几天农活，几日下来，军民之间倒也其乐融融。
此时阳光甚好，木头棚下，坐在旁边的查尔斯特洛普正快速的搅着盘子里的蔬菜汤和牛肉，他突然抬起头来，说道：“看见我给你寄回去的大信封了么。”
“没有。”布莱纳特答，伸手扒拉了几口就吃完了，“什么东西”。”他动作间，从灰色的袖口里，露出了一节布满伤痕的手腕。
“诶？怎么最近没遇到什么战事，你还添了这么多伤？”查尔斯特勒普狼吞虎咽之间瞟了他一眼。
他没答。
“你爸揍你了是不是。”查尔斯特勒普笑嘻嘻的问，“这么大岁数还不结婚，我没你这个傻儿子！”他让自己的声音更加沙哑，像是个老头一样。
布莱纳特生无可恋的白了他一眼。
“我估计快要打仗了。”布莱纳特幽幽的说了一句。
“看咱们的阵仗，八九不离十了，”顿了一忽儿，查尔斯特洛普将桌上的灰色餐具摆摆整齐，擦了擦嘴，“等着看看谁先动手吧。但是，现在反布尔什维克主义正凶呢，和他们军演，也许就能把他们先吓住了？......不过，5个元帅没了3个，15个将军杀了13个，这倒把我吓住了，我想没有任何军队能带来这样的伤害，除了，斯大林。”
“精神可嘉。”布莱纳特想了想，“所以他们和芬兰这么能耗。”轻笑着舒展了下眉头，他随即开始摸向胸口的衣服兜里，摸来摸去，除了在衣服上翻出了几缕厚厚的褶皱外，什么也没有，“又抽完了，新发的。”
“抽我的。”查尔斯特勒普从兜里掏出一盒香烟，丢在桌子上。
“但我不希望咱们是先动手的那个，会授人以柄。”布莱纳特接着说。
“打他就是打他，还挑日子不成？”查尔斯特勒普搓了搓手掌，两只眼睛瞪的老大。
......
午后，日头正盛。
一望无际的操场上，都是乌压压，撸胳膊挽袖子的士兵。小兵迪波尔一手拎着那本新发下来的《德俄互译》小字典，寻了一处树荫，躺了下去。
将那本小书摊开，扣在了脸上。
“嘿，斗鸡眼，下午要拍连队合影了，你不打算去镇上买把梳子或是理理发吗。”
迪波尔躺在地上，因为树桠之间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不想去，太远了。”
“好吧。”戴琳回答。
迪波尔没听出戴琳语气里的失落，只是看见他靠在了一旁的树上。
“你说军事演习之后咱们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可能是。”迪波尔想到这儿就感觉好多了，“别说，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你们。”他害羞似的，调皮的笑起来。
“我可不想你，”戴琳盯着他的脸，好似发呆的说，“你这丑东西。”
“......”
......
不一会儿，每个连队都开始各自集合了，刚刚还乱糟糟的草场，现已经逐渐变成了一个个由一百多人组成的连队方阵。暗绿色的方块，在轻轻的草场上缓缓移动。
布莱纳特所以他点了下面四个排长带好各自的队伍，在七八个方阵间穿过，到了约定好的拍摄位置。
高高的铁架，第一排坐着的，是西林少校还有他们几个指挥官，后面的人，一级一级的往上就随便站了。布莱纳特回头看了看，一共一百多人，一下子站满了这铁架台的六排高。
一个个带着轻便帽的士兵，脸上都笑嘻嘻的。
摄影师已经就位，布莱纳特在西林少校旁边坐定，一手掐着帽檐，一手在后面整理好自己的制服帽子。
“开心点！”旁边的西林少校高声喊了一句，“小伙子们！”
“是，长官！”
身后的士兵们乱哄哄的回答。
那摄影师工作到现在似乎没什么激情了，皱着脸，随便喊了几个数，就将头埋进了相机里。
咔嚓。
......
一切如常，本以为又是平静的一天驻军结束，但有一个细节让布莱纳特印象十分深刻。在每个连队各自成队列回营的时候，这山野的草地上，响起了第一句突兀的第三帝国国歌。
“德意志，德意志，高于一切——！”
不知道是哪个粗壮的嗓子，在这平静的草场上，突然撕裂似的高唱着。
不悠扬，不婉转，但还基本在调子上。
每个排长和连队长都各自回头，寻找着那个意外的声音是不是出在自己队伍里。
“德意志，德意志，高于世间所有万物——！”布莱纳特看着这孤独歌声来的方向，不自觉的站直了身体。
紧接着，另外一个粗糙的嗓子，忽而从布莱纳特身后传过来，“德意志，德意志，无论何时——！”
布莱纳特忙回头看去，眼里带着一丝严厉......
是那个炸装甲车的小兵——迪波尔。
他伫立在原地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只是他正昂着下巴，裂开嘴巴，士兵之中他挺直了瘦弱的肩膀，闭着眼睛，大声的跟着远处的歌声高唱着。
他本想阻止，却见西林少校没有让他下命令的意思。
“为了保护和捍卫你，兄弟们永远站在一起！”
不光是他的连队里，更多的声音和上了拍子，放眼望去，连队里一个个都扯着脖子跟着唱：“从马斯到默默尔......”
身旁的查尔斯特勒普，也用他强有力的东普鲁士口音带起了节奏：“......从艾施到贝尔特......！”
“敬礼！”西林少校身先士卒的立定在原地，敬军礼。
一时间，
一呼百应，一传千里，广阔草场上的日耳曼忽而都肃穆伫立着，敬军礼，高歌着，“德意志，伟大的德意志......！”
布莱纳特不例外，团长级别的那几位不例外，就连正在锄干草的农场主，也肃然起敬的高歌共同的《德意志高于一切》。
在这阳光照耀下，震动的大合唱让这土地也在颤动，让着泥土也在翻涌。
我们父亲的土地，我们的德意志。
布莱纳特望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他们的精致的脸上，热血沸腾，他们高兴和自豪的呐喊着同一个名字——“伟大的德意志！”。
我们共同的家。
不让任何人胆敢欺负它。
歌词的意义深刻的在耳边回荡，烙印在心里。
一个个远离家乡，一个个跋山涉水，放下一切，祖国在召唤着我们披上这军装，日耳曼同胞跨过重洋万里团结在一起。
我们都应倾尽这一腔热血和年华！准备好为它流血牺牲！
大合唱到了后半段，已经互相合不上拍了，只剩下乱哄哄的气势磅礴，日耳曼人们的嘶吼，还有那万众一心的“德意志”。
每个人都觉得全身麻嗖嗖的，滚烫极了。
伟大的德意志，
我们已做好准备，为你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