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清脆的电话声,打破了地下室夜晚的平静。
威尔海姆给她安装的那部只能接的电话,竟然第一次,响了!
苏珊娜从睡梦中惊醒,跌跌撞撞忙去接了电话:“谁?”
电话那边的声音顿了一顿,“苏珊娜·克莱因小姐,方便听电话吗。”电话那边竟然叫出了她的全名。
而苏珊娜也确实在注意着门口的守卫,是不是也发现了这通电话。
“方便,您是?”
“我是艾勒伯格旗队长,还记得我吗?”
“是。”苏珊娜谨慎的接听着这电话,同时,赫林的警告她的话也回荡在耳边——艾勒伯格不是善茬!
对谁不是善茬?威尔海姆?
“哈,别紧张!这通电话我已经加密了,事实上你放心,这次通话将只有我二人知道。”
“您有什么事吗?”苏珊娜小心的问道,听着电话那边不甚清晰的音色。
“苏珊娜·克莱因小姐,好久不见,打扰到了你的夜晚我很抱歉,但是你要相信这是值得的,”艾勒伯格抱歉的说道,“因为,我们会有很多理由来一起,合作。”
“合作?”苏珊娜狐疑的听着他继续说下去。和她这样不起眼的小人物合作?
“先别急着拒绝,女士。正如我所说,我相信你是个不简单的女人,并且,是一个不简单的法国女人,要不然怎么在集中营里给德国人做事!我的赞美很直接,不是么。”
“您是什么意思。”苏珊娜警惕起来。
“你这样的人怎能屈居人下?还是像威尔海姆这样的德国人之下?”
苏珊娜不说话。
艾勒伯格紧接着说道:“你知道吗,我太了解威尔海姆那家伙了,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他和他妈妈在一起的时间都长,我能想到,他对你一定不会太好吧。你跟了他这么久,你也一定知道,他背地里就是个糟糕的垃圾!同样,他也视你们为垃圾!我说‘你们’而不是‘你’,我希望你不要介意。但咱们都清楚,他才是傲慢的垃圾,而你,是我友好的法国朋友。”
苏珊娜听着他的话,越听越精神,艾勒伯格这个人太可怕,果真和威尔海姆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人!
因为他几乎,完全了解了苏珊娜的处境。
如果苏珊娜没和抵抗组织搭上关系或者说就是一个没有秘密的女人,只是跟在威尔海姆这里苟活,那她几乎就要掉进艾勒伯格为她建设的思维模式里了。
可惜她不仅不是,还多疑。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苏珊娜压低嗓子斩钉截铁的问道,她始终对他的话不做评价,“听你的语气,你是在挖迪克大队长的墙角?”
“没错,聪明又勇敢的克莱因小姐,你真是拉高了你们法国女人的平均智商。那我就不多废话了,我要他的实验内幕,尽可能的把他的一切告诉我。条件,你随便开。”
随便开?说的真诱人,苏珊娜暗想。
“如果我有那本事,我也不会还在这里了。”
“那是因为你之前没有和我一起合作,现在,你有了!”艾勒伯格说道。
“你不会真觉得我聪明,不然你怎么会让我做这愚蠢的交易,让我当你们两个的马前卒?”
“很好,很好,我就是需要这种聪明的朋友。你说要怎么证明?”
苏珊娜沉默良久,她一瞬间想了很多事情,关于威尔海姆,关于艾勒伯格,还有她自己。她能感觉到,艾勒伯格找自己这是一个转折点,虽然不知道这背后是什么,但是,她能感觉到,转机来了。
所以她的脑子里正疯狂的把所有事串联再打碎,寻找他们新的连接点。
想了良久,苏珊娜终于开口:“我问您几个问题,您最好如实回答,来证明您的诚心。”
“那我也要问你几个问题。”艾勒伯格不甘示弱,“相互体谅一下。”
“好。”苏珊娜爽快的回答,“如果我知道的话。”
“那么女士优先,请讲第一个吧。”
“威尔海姆·迪克和卡尔·鲁道夫是什么关系?”她试着想把话题从威尔海姆身上,引到卡尔·鲁道夫身上。
“卡尔·鲁道夫?”艾勒伯格,“什么,威尔海姆他的胳膊伸的那么长?”
“告诉我,有什么联系吗。”
“看起来,毫无联系,编制上没有任何关系,一个是秘密警察,一个是区域大队长,但是其实......”艾勒伯格狡猾的拉长了尾音,拒绝说下去。
“其实什么?”苏珊娜娜追问。
“那是第二个问题了。”
“好吧。”苏珊娜忍了。
接着该艾勒伯格发问了:“你们用的实验资源是否又来自拉莫尔莱的?”
“这个我不知道,我充其量就是个做记录的。”
“好吧,那实验体的结果方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症状,像是躁动发狂,痛不欲生的现象?”
“生理表现?”苏珊娜仔细回忆了一下,倒是见过几次,马克博士流一脸鼻血的怪异现象,“我只见过有人流过鼻血。”
“威尔海姆吗?”
“那是第二个问题了。”
“哦,”他的音调很怪,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
“所以,他们有什么内在联系。”苏珊娜接着追问。
“我只知道他们都是德意志祖先遗产与思想文化知识研究协会的,更多的,我想不到其他的,你知道‘鲜血与祖国’的口号吗,他们最大的联系就是这句话了。”
‘鲜血与祖国’?
苏珊娜只觉这名字这么熟悉!
“鲜血与祖国交流学会?”苏珊娜脱口问出来。这儿不是安德丽亚提到过的那个大会吗。“那么他们都会参加这个大会?”
“是吧?”艾勒伯格接着问,“好了,那么威尔海姆的身体情况又是怎样的呢?”
“他晕倒了,失去意识。”苏珊娜平静的回答,“我当时就在他身旁。”
“酷。”艾勒伯格说道,“所以考虑的怎么样了?我想我们会很需要彼此。”
......
一夜下来,她都没怎么睡着。
那一通艾勒伯格的电话,让她想了很多。
抛开苏珊娜对这个人的低的可怜的信任度,她大胆的设想了一番。
她听明白了,艾勒伯格的终极目的无非是搞垮他的实验,让他事业受阻,这和苏珊娜自己的目的不大相同,虽然都是想让他垮台,但她更要他生不如死,让他统统尝一遍她受的苦,甚至更多。
但是就算艾勒伯格目的完成,也许只算得上她复仇之路上的一个节点。
威尔海姆也许只是降级或怎样......
这就有点慢了。时间慢,就代表她有更多风险,她是个小人物没有任何后台支撑,只能借力打力,所以她更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只是现在,她心里突然有了一个精妙,便利并且唾手可得的方法,来直接达到自己的目的。
不靠艾勒伯格,不靠任何人。
那就是组织。
要是组织能下血本帮她除了威尔海姆,那么世界就完美了。
苏珊娜总是这样想着。
那样的话,就不用让她再费劲脑汁的想,如何借西奈尔、总督夫妇或是任何人除了他。
让组织这次动手,她会轻松很多。
并且组织这次是铁了心要和卡尔·鲁道夫玩命,胜利的几率很大,所以,苏珊娜想,如果把杀死卡尔·鲁道夫的机会给威尔海姆呢。
没有照片,没有更多信息,这件事上她是最有发炎权的人之一。
从结果来看,无非两种,
那么如果真的私自掉包,无论刺杀为日而海姆成功与否,组织这边会有成百人为此丧命,而罪魁祸首,就是她,苏珊娜。
但如果放弃,把卡尔·鲁道夫的消息正确的放给组织,无论如何,威尔海姆那个混蛋都会安然无恙的活下去,从结果来看,成则已,不成,那百余人还是会死。双输。
再三的权衡利弊和几缕,苏珊娜真的很难取舍,
但这也是多么难得的一个机会啊!
......
辗转反侧在这个小沙发上,苏珊娜迷迷糊糊的来回翻滚。
终于在太阳升起之前,有了一丝困意......
......
门又响了。
睡梦之中,她再次被吵醒。
“克莱因小姐。”伴随着三声敲门声,门口的士兵不由分说的走进来,“迪克大队长先生指示您走一趟。”
她昏昏沉沉的在沙发里揉着眼睛,几乎没听清那人的话。
“快点,克莱因小姐。”
这么突然?
“去哪?”苏珊娜隐隐有不好的感觉。
士兵没说,催促着她快跟他出去。这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苏珊娜跟着士兵来到了集中营外围的一个大门口,之后,由另一个带着着制服帽子的中尉接替了士兵,继续驱着她往外走。
她完全不知道什么即将面对她的是什么情况。
不会是要找个僻静地方处决她吧。
难道是自己暴露了什么?
她心惊胆战的跟着那个党卫队中尉,走了不过短短五分钟的乡野土路,路过了一个高耸在树桠间的哨兵站,最后来到了一个带花园的小别墅前。
这里十分不起眼,谁能想到这么荒凉人迹罕至的地方,会有个别致的小别墅?
两个哨兵站岗,两面红色的纳粹军旗在正门口上方飘扬,面前的黑色的铁门上浮了一层灰尘,透过黑色的铁栏杆,她看见院墙里的花都是枯萎的,地上长满了杂草和苔藓。
中尉打开了大门上的、还算新的铁锁,带她走了进去。
然后中尉告诉她,今天下午五点之前,他会再来接她,只是在那之前,她必须把屋子全部规制整齐,并且全部脏的织物都洗干净。
“迪克大队长的命令?”
中尉冷漠的横她一眼,锁好门,离开了。
苏珊娜一个人傻傻的站在铁院墙里。
......
苏珊娜不知道这个极其富有“生活气息”的地方是给什么人住的,但是这里,真的,他妈的,太乱了。
院子杂草丛生,几乎可以被称为放大版的培养皿了,这个苏珊娜都顾不得了。客厅里,原本纯白的地毯上满是泥泞的鞋印,有的甚至干在上面一层土......二楼的书房和几个大卧室里,除了巨幅的元首画像和纳粹旗帜还算干净的挂在每个房间以外,其他的东西乱成一团。脏兮兮的床单,和带着土腥味的制服衣裤统统堆积在一个小卧室里,脏皮鞋和马靴摆了七八双同款在厨房里,另一个卧室里则堆满了杂乱的文件......
也是在这时候,苏珊娜确定了这房屋的主人就是威尔海姆无疑。
那些散落在铁盒里的银片和铁十字,把他的军阶都体现的明明白白。
二楼阳面的卧室里,那有一个开阔的大阳台,她扶着阳台扶手,正好可以瞭望到集中营的全景。她从没这么远距离的看那里,黑色的铁丝网里,大大小小的灰色房子,宽阔的黄沙地,还有那些黑漆漆的,高耸的黑色堡垒,那地下就是她工作的地方。
这里虽然风景独好,但苏珊娜完全没心情欣赏。
......
所以,
让她过来打扫这也是威尔海姆的意思?上次使唤她收拾东西后,他又发什么神经?如今真的当她是收拾烂摊子专业户了?
她忽而才后怕的发觉,这样的自己对于威尔海姆,难道不就是安佳之于总督一家的关系?
不行!
她不能像安佳那样任人践踏和殴打!她和安佳不一样,她不是波兰人,她是法国人!她不仅是总督家的私人家教老师,还是总督夫人的朋友!
威尔海姆你没资格这么做!
所以她几乎是发了疯的在整个别墅里找电话,想要联系安德丽亚,也许不是直接解救她,但是一定会提供很大的帮助的!
然后现在,好消息是,她找到了电话。
坏消息是,她根本联通不了总督家的座机,那个为大队长先生专门负责的转播台,拒绝大队长本人以外的任何转播电话请求。
苏珊娜愤怒的挂断了电话。
欲哭无泪。
......
顺便说,那每天人魔狗样的在人前晃悠,干什么都要洗手,做什么也都要戴手套的主,自己家里这么乱,也没有人收拾?
......
当太阳正式降落前的两个小时,铁院墙里新拉起的鱼线上,已经飘满了白色的床单和被单。苏珊娜站在院子里,撸起了高高的袖子,弯腰一件一件的,将木桶里的湿衣服捡起来,再胡乱的挂在鱼线上。
她的一头的黑卷发被束在一块从床单上剪下来的白布里,她把那当做发带罩在了脑袋上——因为屋里灰实在是太多了。
肚子早已干瘪的不像话,两只手也被硫磺肥皂摧残的又红又肿。当然,这也很可能不是硫磺肥皂的缘故,因为妈妈曾经告诉她,千万不要在肥皂里加入烧过的金属渣,这样洗过的衣服贴在人身上是会生病的。
所以为了威尔海姆,她在炉灶里扣下来好多渣滓,都洒在了洗衣水里。
她无精打采的又提起一件满是积水的被单,她也曾想努力的拧下一点上面的水,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
忽而,苏珊娜听见身后的大铁门响了。
但她也没急着去看,因为这周围前后,挂满了几乎垂地的床单和被单,她不走出去的话,什么也看不见。
并且,也是知道自己工作没完成(也不可能完成),所以她还是乖顺的待在原地继续晾衣服,假装仍旧很着急的工作着。
她把那一整块湿漉漉的床单,抡圆了胳膊,甩在鱼线上,并且顺利的溅了自己一脸的凉水。她再将旁边,那像通心粉一样拧在一起的被单,马马虎虎的拽了拽,让它舒展一些至少不那么难看到像是挂了一个死人在那里。
这时候,她看到那个中尉的影子在隔着一行的被单间,向这里穿行。
她依旧假装不知道,向旁边走了几步,更加故作卖力的晾衣服和被单。
她甚至听见那中尉的马靴踏在野草上沙沙的声音,就在她附近。
将手里的被单扯了扯,抻平,一个大黑影子忽而出现在她对面,一层湿漉漉床单之隔的对面。
她继续漫不经心的往下一段空着的鱼线走了几步,晾下一条被单。
那中尉继续缓缓跟着她,缓缓跟着她绕到了下一排被单后面。
这时候起风了,香香的皂角味道在被风飘摇着的白色被单间四溢。她顺了顺刚刚挂好的白色床单,用手在上面用力的抚着,与被单摩擦出清脆的“哗哗”声音。
希望中尉在看到她并没干完活后不要打她,她可不想像安佳那样,整日花着脸过活。骂她可以,但不要动手!苏珊娜暗自有些心慌。
但是布置这么多活,任谁也不能在一日里完成吧!
一只手的影子,几乎与她五指相对的重合。
苏珊娜怕的缩了手。
那白色单子从对面那一只手的阴影里一下子收紧,露出一只带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扯开了单子,让后面的人瞬间变得明朗。
晚风吹过她耳边的碎发,和那未干的水珠,她有些错愕的抬头看着他。
金黄的头发,他干净的脸上,混上了夕阳的颜色,他眨着那双透着好奇的眼睛正望她,明暗交错的蓝眼睛,就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他薄薄的唇角边,突然挂笑。
威尔海姆那张面目可憎的脸,措不及防,落入她眼里。
那时候,她记得他也是这么笑的。
清清楚楚。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她是如何苦苦哀求,他那一脚又是如何痛快的踹下去的。
忘不了他是如何对趴在地上的她,轻蔑的说着,“那也不是孩子,是杂种。”
忘不了他的皮鞋印子,在散落的、她宝贝的钢琴谱上,是如何深刻留下的。
她忘不了她的肚子有多痛,忘不了自己流了多少血,忘不了膝盖摔的破碎,却也含着泪挣扎,追着那已经远走的火车。
是他折断了她最后的稻草,她的孱弱翅膀。
往事一幕幕,他践踏她时候的变态方式。
她的恨无以复加。
而他的表情,正和那天一模一样。
现在,绚烂暮色下。
“你很能干。”此时此刻,他精亮亮的目光,抬头望着院子里大大小小的白床单,帽檐下他的侧颜让她感觉一瞬间的陌生。他的笑容,充满血腥味。
“上一任勤务兵死后,我太久没安排人了。谢谢你,克莱因。”
她不明白,她对他的到底是什么意义,若是讨厌,他不如早就让她死了。
而她能活到今日,她不能天真的把这一切都归结于自己幸运。
她也早就没了相信童话的心智。
她虽没欲望明白这个疯子混蛋的真实想法,但现在看着她面前的男人,她开窍的终于看明白了一件事,这混蛋对她依旧是兴趣满满。
也许他的快乐就是凌驾在她的痛苦之上。
那么,
是他的肆意妄为葬送了她,那他也必将自食恶果。
......
此后,苏珊娜每周都被强制抽出几天,收拾这里。
威尔海姆也只在第一天验收过一次,之后再没见过他,都是那个冷漠的中尉送她来送她去。
看那中尉的架势,她也丝毫不敢怠慢。
所以那些日子里,她累的只要一回工作室,就能倒下睡着。
直到数日后,新的勤务小兵,新官上任才来解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