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时间过得飞快。
自从把那只口红送给安德丽亚以后，夫人几乎每天都涂着它，别致优雅，配上她本就漂亮的脸，总会让人看了挪不开目光。
苏珊娜暗搓搓的收好了另一只它的同款，不敢再用。
也是因为这支口红，加上苏珊娜的苦苦哀求，安德丽亚欣然放了她两个小时的假，让她自己去采购一点需要的东西。
也就用了这个时间，苏珊娜去找了布鲁克，将她获得的信息告诉了他。
“你确定吗，你与另一名潜伏人员收获的信息有一点不一样。”
“你相信我吗，布鲁克，这是我亲耳听到的。”苏珊娜坦然。
布鲁克凝视着她的眼睛良久，想说点什么别的，最后还是作罢：“我相信你，苏珊娜。”
“谢谢你，布鲁克，希望这次行动我们能成功。”
......
1941年五月中旬。
今日，又是来总督家授课的一天。
她坐在沙发上，同安德丽亚与孩子们一起用下午茶。收音机的广播电台里，那个唠叨的德国人正在给民众普及集中营的信息。
......那是一个广阔的，富有娱乐设施的社区环境，配套设施丰富，堪比大都会，人民安居乐业，男女老幼每天进行着各种有意思的活动。
孩子们都在静静的听着，甚至伦纳特还时不时央求着安德丽亚，什么时候可以去那里玩，因为那里听起来就像是游戏场。
苏珊娜可是在威尔海姆家见过集中营全貌的人，听着广播，她甚至恍惚是不是她自己把集中营这个词翻译错了。
“怎么了，苏珊娜，我看你今天心情不太好。”安德丽亚看着她的白糖放在一旁的盘子里，没放一颗，只是一味的攥着咖啡杯发呆。
“我没事，可能最近天气太热了。”苏珊娜轻松的笑了笑，喝了一口咖啡——唔，好苦。
“要不然我们出透透气吧！”伦纳特突然来了精神。
“还想着瞎玩？”安德丽亚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你个小家伙！现在的天气让我一点也不想出去。”
“夫人如果很累的话，我可以带他们出去。”苏珊娜乖巧的回答。
“可是，车子都被调走了，你们只能在湖边走走了。”
“可我想去市中心！”伦纳特沮丧的继续祈求。
“哦，你想去的地方可多啦！”安德丽亚勾了勾他的小鼻子，“不过......马上就要回德国上学了，你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哦？夫人你们什么时候回去？”苏珊娜问。
“七月份吧。”
七月份，她就会失去总督一家的庇佑了。
希望那个时候，威尔海姆已经死了。
他也一定要死！苏珊娜心头一紧，默默祈祷。
这些日子，她已经无数次劝说自己了，没事的，苏珊娜，一切都会按计划进行，只要平安过了“鲜血与祖国”交流会的日子。
......
可是这时候，房屋外突然响起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爸爸回来了？”伦纳特问。
不一会儿施泰因迈尔先生走了进来，说是迪克大队长来了。
苏珊娜一惊。
伦纳特兴奋的从上发上蹦了下来，因为他对威尔海姆的好感可不是一般。“哦！威尔海姆来了！”
“他说他不进来了，”施泰因迈尔说道，“是司令官先生的意思，让夫人们和孩子们准备一下，一同前往一个集会地点。”
安德丽亚颓废的依旧坐在沙发上揉了揉脑袋，有些厌烦的说道：“怎么这么突然，我还什么都没收拾！？再说今天苏珊娜正好来授课，让我怎么交代。”
“爸爸要我们去哪？”埃尔维问道。
“司令官先生传话，那里的花现在很漂亮。”施泰因迈尔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安德丽亚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门口。
微掩上的屋门外，青白的天空下，屋檐下台阶上，站着那位英姿挺拔的军官。
“夫人，”他的声音依旧好听又标准，绅士的轻抬了一下头上的制服帽檐，表示礼貌，“下午好。”
“下午好，大队长先生，”安德丽亚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怎么这么突然，我还没有准备好......”
“对不起，但这是司令官先生的意思，不过时间还早，夫人，我们可以在外面等。”
“你这个大忙人，怎么让你浪费时间来做这种事。”
“顺路，没什么可耽误的夫人。”
“可是现在家里还有客人。”安德丽亚继续说着，懒倦的表情透着她内心根本哪也不想去。
“是谁？”
明知故问。
因为苏珊娜已经站在了玄关处，橱柜的转角那里，她看见他骄傲的站在长廊边上，背着手。
那双清澈的眼睛正巧瞥到了她。
“就是苏珊娜啊。”说罢，安德丽亚回了一下头。
“那请一起去吧。”他微笑着，轻快的回答。
“嘿！威尔海姆。”这时候伦纳特“噔噔噔”的从屋里跑了出来，一把扑在他大腿上。威尔海姆弯轻易的腰接住了他的小身体，说了声，“你好，飞行员。”
“我们现在要出去玩？”他抬头望着威尔海姆，“太棒了！”
威尔海姆没回答，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苏珊娜，这也让所有人都将逐一放在她脸上，似乎她的决定举足轻重似的。
苏珊娜看出安德丽亚本就不想出去，更是对她丈夫先斩后奏的命令表现出了不耐烦。
“苏珊娜，你带着小家伙们去吧，我实在是累了。”说罢安德丽亚转身往屋里走。
......
苏珊娜有些不安。
门口马路上停着三辆车，前面的这辆，苏珊娜熟悉的很，是威尔海姆的专车——黑色的梅赛德斯奔驰，有着锃亮的黑色皮肤；后面的是两辆颜色一样的绿壳越野车。
她盯着那辆奔驰车眼睛都要直了。
因为按着她的计划，不出意外，过几日在威尔海姆开去大会的路上，这辆车就会被自由法国运动的成员的子弹打成筛子。
伦纳特一溜烟的就跑上了前面奔驰车的后排座，双手放在膝盖上乖乖坐好。
夫人还上楼好心的拿给了苏珊娜一顶自己的礼帽。苏珊娜接过，艰难的笑了笑。
“来呀，苏珊娜快上车。”艾瑟也从屋里收拾好出门了，她好奇苏珊娜为何一动不动。
苏珊娜站在马路上，脑子里混乱不堪。威尔海姆为几个孩子和她打开了奔驰车门，等在路边。
她终是利用了组织，借组织的手去了解威尔海姆的命。只是在伏击前的日子里，她看这车也是心慌慌。
她与组织没实话，反过来说，组织真的会信她吗，真的也会把全部的真话告诉她吗，苏珊娜不禁后怕。
她看着已经坐好在奔驰里的伦纳特，仿佛正在死神怀里打转。
组织会不会提前动手？
苏珊娜懦弱的，带着满满负罪感的走向了后面的那一辆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让她无比痛苦和煎熬。
应该不会吧，提前动手的话，时间和环境都不好掌握的。
苏珊娜试图打消自己的假设。
但若是自己百分百肯定组织不会提前动手，她自己又为何不坐威尔海姆的车呢？
她只是不喜欢他，和他待上一秒都觉得恶心。
她在心里是这么回答的。
......
他们安全的到达了目的地——一所在诺斯新落成的德语学院。
各自下了车，威尔海姆很快就被热情的军官们拉走了，让苏珊娜有些意外的是，那些人虽然不知道具体职务，但是从肩章上看，似乎没谁是比威尔海姆地位低的。
......
剩下苏珊娜独自拉着伦纳特的手，带着艾瑟和埃尔维在满是德国人和法国人的学院礼堂里穿行，去找总督先生。
路上瞧见了很多人，比如威尔海姆的老敌手弗兰茨大队长，比如艾勒伯格旗队长和她的夫人。
艾勒伯格就像是不认识她一样，人群中与她擦肩而过。苏珊娜甚至疑惑，她是否真的与他通过电话。
她远远看着，挂着巨幅万字旗的演讲台下：艾勒伯格亲切的拍了拍威尔海姆的肩膀，为他痛快的鼓了两下巴掌，嘴里似乎说着什么好笑的事。
不只是艾勒伯格，他的身边每个军官看起来都那么高兴和融洽，一副老友见面，相见恨晚的场景。
她知道，那备受瞩目的现阶段的实验过后，威尔海姆没再有什么明确计划的下达，说明不久后，他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大功告成。
苏珊娜远远的站着，不禁思考，能让军阶都不作数的东西，表面上看起来一片祥和，暗地里恐怕会让很多人都会不高兴吧。
......
大会内容枯燥和冗长，她一个字也没记下，除了威尔海姆·迪克做了收尾的宣讲。
他体面又从容的上了台，如同半个电影幕布那么大的万字旗下，笔直的站在那一个方形的演讲台后，放松了他自己的宽阔肩膀。
还记得上次听他演讲，还是在德军总部的礼堂里，她几乎是用自己的命做赌注，用枪射杀他，却没成功。
苏珊娜暗暗叹气。
她不会再想着什么玉石俱焚，那不是壮烈，是愚蠢。
......而现在，那个男人又在强调着关于这所学院里的纪律红线。
......犹太教师和学生早已被开除，现在，犹太人不仅不可以出现在学校里，其他学生或教师更不能与犹太人有任何关系，校内校外都不可以，包括打招呼......
违者，无论是谁，必当严惩。
现在正是全城严抓人种风纪的时候，谁最好也不要碰到枪口上。
她看着台上仿佛代表着正义本身的威尔海姆，同批犹太人的一切......苏珊娜有感觉，这只是预先的阶段，这里总有一天会重演，她们一家三年前在奥地利的遭遇。
但是哪里又是安全的呢？
不知道。
......
在谈到德法友谊的结尾的时候......
看着那些年轻学生的脸，低沉了他的音色：“......法国的自由还有公平能够存在至今，是伟大的德意志，是伟大的、我们的元首许下的承诺，而大家今天可以站在这里，未来还将会学习了解伟大德意志的一切，这是馈赠，”，他轻轻的说：“是德意志元首的馈赠。”
所有人静静的听着。
“所以最后，”他的脸还是那么温和而平静。
“我们都应该感谢我们的伟大元首。”场下安安静静，似乎还沉浸在他的话音里。
他盯着他们的脸，敷衍的笑了一下。
“Heil,meinFührer!”站的笔直，他双臂加紧立定，高高举起了他的右臂，冷酷的俯瞰台下芸芸众人。
沉重的穹顶礼堂里，他的马靴后跟被磕的清响。
“Heil,meinFührer——!”
“Heil,meinFührer——!”
随后所有人，包括苏珊娜，包括所有法国学生和教师，也无一例外的举起了右臂高喊着我们的元首，希特勒万岁。
“Heil,meinFührer——!”
众人的声音久久回荡在礼堂。
艾勒伯格微笑着，望着台上万众瞩目的威尔海姆。
......
大会结束。
此时已经快到了晚餐的时间。
威尔海姆还没到，但是他的那些车已经停好了。
苏珊娜一把拉住了正又要“噔噔噔”跑上奔驰车的伦纳特，“你们坐后面的越野车吧，我有点事要和大队长说。”
“秘密？”伦纳特好奇的笑了笑，然后乖乖走开了。
苏珊娜和司机坐进了他的奔驰车里，等威尔海姆，直到会场的人走了一大半，威尔海姆才姗姗来迟。
用纳粹礼和热切告别词，威尔海姆送走了艾勒伯格旗队长，他走向了自己车，拉开车门，却看见了后座上苏珊娜。
他没说什么，钻进来坐在她身旁。前面的士兵按了两下喇叭，发动了车子，紧跟着，后面的那两辆越野车也缓缓发动了。
不会有事的。
苏珊娜看着车窗外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