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苏珊娜迷糊中,听见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这是什么时候了?
她像是被雷一下子批醒了似的”腾”的一下从柔软床上站起来,迅速关上了收音机,把还没吃完的巧克力一下子蒙到了被单里。
一气呵成的都坐好后,她奔向了窗口。
漆黑的夜色下,一辆车子正远行,近处,银色的月光勾勒出大铁门的每一根栏杆,士兵正将它上锁,她再往近处望望,漆黑的男人身影正靠近屋子。
她一下子又把卧室灯关了!
假装她已经睡了。
她匍匐在黑暗中,听着那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路过门口,由近及远。
......
不久后,她看过表此时已经夜里12点多了。
当苏珊娜站在漆黑楼走廊里,那唯一门缝透着光的门前——如同一块四面流汤的熔岩饼。她手里端着咖啡,深吸了一口气。
在这之前,她已经去洗手间漱了口,生怕留下丝毫烟味。
她在门口等了等,然后敲了三下门,拧动了门把手,苏珊娜端着托盘低着头走进了门里。屋里很朦胧,似乎他只开了桌上的台灯。
她假正经的把咖啡放在了门边,然后转身,出去。
“没事,”他毫无生气的声音响在身后,“端过来吧。”
“我以为这里除了您谁都不能进呢。”她回头望去,他果真只开了那淡黄色的台灯,昏暗中,似乎也没她想的那么乱,仅仅桌子上堆了几捆散落的文件。
他连制服外套都还没脱。灯光下,他整齐偏分的头发像是黄金一样闪耀。也因为光源的单一,他的两个眼窝和鼻骨一侧都有着深深的阴影。
他没说话,依旧案快速写着什么。苏珊娜端着咖啡,来到他的桌子前。
随便瞟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他已经写好了三页多。
苏珊娜没急着离开,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他也顾不上理她,就是一个劲的写。
站了一会儿,苏珊娜开始慢条斯理整理他桌角上的杂物。
两点点多的时候,书房里的台灯还亮着。
这时候电话又响了。
他似乎丝毫不避讳苏珊娜一直呆在书房里——她刚刚整理好了桌角,现在正在他桌子前的地上捡他写坏了的废纸。
他稍微烦闷的扔了笔,伸手拿起来了桌上的金色电话。“Heil,Hitler。”
苏珊娜屏息站在一旁。
“很好,”,他皱着眉头靠在椅子里,活动着写字的右手,“动手之前,先见见他们的中间人。”
对话很简短,他挂了电话。
他愣了会儿神似的看着手边他已经写了整整一小打的纸,眨了眨眼睛回过头来,又看向一旁的苏珊娜。
“你怎么还待在这?”他问。
“不困。”
不,她其实要困死了。
他没再说话,也没再动笔,用手捂了会儿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一定要今天都完成吗。”苏珊娜小心的问。
喉咙里敷衍的“嗯。”
“那我再换一杯咖啡来。”
就这样,苏珊娜殷勤的陪他几乎熬了一整夜。
可也就是比他先出去一步,功亏一篑的,她错过了威尔海姆一个重要电话。
“Heil,Hitler。”威尔海姆关了台灯,此时窗外已经蒙蒙亮了。
“迪克。”
威尔海姆停顿片刻,“部长先生,早上好。”
“我知道你的电话停了,却怎么也不派个勤务兵出来给我送个消息?你可真沉得住气!”
“对不起,部长先生,因为身边没有值得信任的人。”
“我刚刚到法国,才听说了你的事。”那边的声音十分严厉,“我不想知道你是怎么犯错的,但你真的让我失望!因为你这次的延误实验进程,我将要回德国推行的进一步种族法案无法按时提出,现在国社党的高层,已经在考虑别的谁了。”
“是我的疏忽,部长先生。”他诚恳的道歉,“但是您放心,自从事情发生开始我就已经在为您想办法了。”
“所以你想出什么了。”
威尔海姆继续端着电话,站起了身,“您是否对A局行政管理部的布雷默·海森贝格有印象。”
“那可是行动总部那边的人。”
“是的,”他跨坐在了办公桌的一角上,“我们可以借他的名义举报他们在德国境内建厂的非法性,让他自己去解雇他负责的工厂里的工人,这样一来,那些红色将军:贝克,哈尔德,里希特......任何人的极左倾向,昭然若揭。”
“你怎么控制他?”
“我选择他,是因为,我拿到了海森贝格的一张嗜好单,很长。比如他曾经在执行任务期间,招妓,”威尔海姆说道,“并且我已经派人去联系他了。”
电话那边的人仔细想了想:“这个方向我不是没想过,但是就算贝克和哈尔德暂时倒台,即将任命的谈判大臣也未必是我......所以,我还要考虑。”
“这个我就不敢妄自揣测,”威尔海姆接着说道,“我能做的,就是竭力弥补我的过失。”
“如果你可以说服或控制海森贝格,那么你已经弥补了。”
“好的,部长先生。”
那边静默了大概十多秒钟。
“那么,我会考虑帮助解除对你的控告。”
“是,部长先生。”威尔海姆端起来了旁边冰凉的咖啡,喝了一口,“谢谢。”
挂断了电话。
他接着又静坐了一会,仿佛是在休息。
此时晨光熹微,万籁俱寂。
在五点一刻的时候,他拿起了一旁办公桌上的制服帽子,戴好。
从二楼到一楼客厅,屋里静悄悄的一片。纯白色的家具地毯,一尘不染的清冷,色调苍白的不近人情。
他同样以凉薄的神色看着这屋里的一切。
他往正门走出去——现在要去递交他写了一夜的检查报告了。
只是临出门路过餐桌的时候,他看见桌子上摆了一杯冒着烟的咖啡,还有一个盘子,里面黑漆漆一片——不知道什么东西。
他好奇的走近了,这才从气味上辨别出来。
哦,是胡了的面包。
......
日子就那么平淡的过去。
距离威尔海姆被禁足在家,已经过去一周了。白日,来冷嘲热讽或是打探风向的人来了差不多一个班的,她每每都在一旁侍奉着,或者,时不时和他演场戏。
而黑夜里,威尔海姆几乎每天都有写不完的检查。
墙倒众人推,这么个大官在阴沟里翻船了,来去的人总要踩上一脚,更何况是他这个伪君子。
而苏珊娜每晚,都会巴巴的陪在一旁。现在看来,他的书房,对她也没那么神秘了。
这也当然是她自己打算。
她摸不清威尔海姆的意图,同样,威尔海姆也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
......
这天中午。
阳光正好。
她刚简单吃过午餐,别墅里就她一个人。
本想喝点酒在房间里好好听听收音机,却想到,私藏在自己房间里的巧克力快要放不下了,所以她想去找个器皿什么的来装这些赃物。
厨房的中岛台子上放着一篮子新鲜的草莓,不仅屋子里飘着果香,并且红彤彤的,特别好看。她光脚,悠闲的围着台子溜达,时不时往嘴里塞着草莓,四处张望。
她寻了很久,终于锁定悬挂在墙壁的杯架上,那一个空空的铁盖玻璃罐子。
不错,就它了。
就是他妈的有点高。
她提了提吊带裙子走上前,垫着脚,伸长了胳膊和身体,却只碰了碰那瓶子底。
哎呦,抻着左肩的伤了有点疼。“嘶......”她疼的低呼。
那地方现在还贴着纱布呢。
她缩回了双手,活动了一下,然后再次伸直了右臂。
差一点,就差一点了!她脚尖都要站直了!
下一瞬间,她的确够到了那个瓶子,甚至是可以将它毫不费力的拿起,只是双脚离地了?
是因为威尔海姆突然从后面把她抱起,快速的搂住了她的腰,贴着她肆无忌惮的吻着她的脖子。她整个后背都被死死贴紧了。
他青柠的味道勾引着她。
苏珊娜也因此抓紧了玻璃瓶子:“你疯了?!”像是被绑起,待宰的猪那样,她疯狂挣扎!更是因为他的武装带卡扣搁的她肉疼。
你是狗么,滚开!
但他有那个力气让她悬空,自有那个力气困住她在怀里。
“我自由了。”他忽而停下,悠闲的在她耳边说道。
她脖子到梭骨都是凉凉的,他的温热气息却让她浑身犯冷。
话说他的那个病,不会通过皮肤传染吧,那就太惨了!苏珊娜完全顾不得他在说什么,只是更怕了。
并且肩膀的枪伤又在撕裂的边缘了。
他笑了。
还轻笑笑出声了。
“我自由了,”他再次从她颈间抬起头,深刻的呼吸着,“现在开始。”
——他自由了?这么快?
“你放开!你再动我一下就告诉总督夫人。”
他昧着良心松手了,好整以暇的等她转身回来看他。
这个金发野蛮人。
“无罪释放?”苏珊娜忍住心头对他的恶心感觉,面对他赤条条的视奸,将自己的肩带快速整理好。
“是的,克莱因小姐。”他的声音都变得轻快了,他歪着脑袋靠在橱柜上,目光不太友善,但他确实是在笑的。
“那我呢,是不是也要回到集中营去了。”苏珊娜一时间五味陈杂,没想到西奈尔牺牲性命只是换来威尔海姆在家的几天休息。
“过来,我告诉你。”那只罪恶的带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勾了勾。
“不,我站在这听得见。”苏珊娜脸上平静的很,但是抓着玻璃罐子的两只手已经开始冒汗了。
“你不想待在这了?为什么?”他稍微严肃,正经了表情。
“我还有去总督家教课,安德丽亚一定会想念我的。”
“如果需要,那司令官先生会派车来这接你。”
“那我在集中营的工作呢。”
“很近,会有人给你送过来。”
“那我在这儿怎么预约时间,”苏珊娜理直气壮问,“这里连个电话我都打不通。”
他摆正了脖子,收敛了笑意:“给您接一部,好吗。”
果真,下午的时候,一个勤务小兵来给她卧室里安装了一部电话。
线路还是那个线路,可能威尔海姆给接线员垫话了吧,这才让她能打通总督家的电话。
......
现在,苏珊娜只是迫切的想知道这些日子里,外面都发生了什么。
她不敢冒险去用那电话,所以还是等到总督家的时候,她再一次偷用了总督家的电话,打给布鲁克。
让她意外的是,
那个号,没了。
布鲁克的接应电话没了?
苏珊娜意识到反常,这代表什么?
撤退了?死了?或是什么发生了?
所以她必须得想办法出去一趟,去面见组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