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1941年6月25日。
法国，诺斯。
趁着威尔海姆不在别墅的时候，苏珊娜焦急的拨通了艾勒伯格旗队长的电话。
“艾勒伯格旗队长先生，我真的真的很着急，请尽快把原文件还给我！迪克大队长他每天回来都会去书房，我真不敢想象他什么时候打开红头文件袋，发现里面是空的我该怎么办！”
“别着急克莱因小姐，别着急。”艾勒伯格不紧不慢的说道，“现在在拉莫尔莱，调查委员会还要用原文件作为有力证据，并且还要研究一段时间，对于这件事我其实比你还要着急的。”
“很好，旗队长先生，”苏珊娜自知求他催他都没实质性作用，“威尔海姆聪明又多疑你应该比我清楚，既然你不担心他发现重要文件丢失的后果，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毕竟，我死，你也会被我溅一身血。事情败露后，他断不会立刻愤怒的杀了我，他定会让我留几句话再死，你说呢。”
她手里留着的她和艾勒伯格所有的电话录音，刀尖舔血，谁都不是吃素的。
“克莱因小姐，”艾勒伯格听了她的威胁，稍微严肃了几分，“我会尽快解决这个问题，你放心好不好。”
“那个什么委员会，还要多久？”
“一周，不会超过一周的时间。”
“......”苏珊娜心里真的是又急又怕，但她也知道，这种事想快也快不了，“你最好尽快给我想一个办法。”
“是的，克莱因小姐。”艾勒伯格回答，“别那么焦虑让威尔海姆再看出什么不对。想想振奋的事情吧，下周之内，他，威尔海姆·迪克，这个人就要彻底倒台了，我用我的性命起誓。”
“好，那是最好。”
下周以后，她定要好好等着，好好活到那个时候，看着威尔海姆到底是怎么死的。
......
几天下来，苏珊娜趁着去总督家的机会，想和夫人再套套近乎，希望在威尔海姆倒台以后，她不至于变得无依无靠而被谁趁机灭了口。
夫人不在家，苏珊娜知道，这是安德丽亚又出去找她的意中人了。
埃尔维似乎知道了些什么，当苏珊娜问道母亲的时候，他只是沉默着，冷着脸。而总督贝克先生呢，好像已经变得宠辱不惊般的淡定了。
他像是一座花园里的雕像一般，坐在院子里雕木头。苏珊娜想着和总督套套近乎也是好的，所以她安静的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工作。
看了一会儿。
“克莱因小姐。”
“什么，贝克先生。”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走了呢，没想到今天又看到你？”他坐在板凳上，卷着裤腿和袖口，俨然一个老木匠的样子。
“什么？去哪？”苏珊娜一时没听懂。
总督继续削着木头。
“大概是他太忙，又耽搁了。”总督自顾自的嘟囔了一句。
“对不起，您到底在说什么，我真的一点都听不懂。”
“迪克大队长上次让你送的信，你难道不知道内容？”
“不知道。”
什么什么？
难道那封信又是威尔海姆在试探她？
“那天也真是奇怪，你送完信，旗队长，哦，你见过的，上次带着夫人一起来的那个，他又打了一通奇怪的电话。”贝克先生，少有的皮笑肉不笑起来。
苏珊娜越听越糊涂了。
“威尔海姆有私事要回去杜伊斯堡，还为你请了假，要带你一起走。看来，又是公务缠身绊住了。”总督吹了吹木头上的灰。
私事？什么私事要带她一起走？
虽然不清楚，但准不是什么好事，苏珊娜心底里生出一股恶寒。
只是可笑的是，她还自作聪明的以为他那天是工作上又出了问题想拉拢总督，那封信是他给总督写的求助信......
竟然是给她请假的信？！
“说是公务缠身，指不定又是碰到什么漂亮姑娘了在哪里鬼混。”苏珊娜可不能让总督对他有一点好印象，到时候站队，总督定要站在艾勒伯格那一边的！
“嗯？威尔海姆他，是那样的人？”总督没想到苏珊娜会这么评价他。
“知人知面不知心。”苏珊娜答。
“这句话对极了。”总督点点头，“不过，克莱因小姐你对他似乎有成见啊。”
“怎么会。”苏珊娜随即放松的笑了，“他那么彬彬有礼又英俊潇洒的，怎么会有成见。我也只是说我看到过的罢了。不过这世界就是这样，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大家都喜欢美好的东西，也都无可厚非。”
隔了好一会儿，总督才说了一句：“他今天去哪了。”
“他行踪一向成迷。”
看着这个略微苍老的男人侧影，苏珊娜倒有些同情这个老婆出轨的日耳曼男人。
听安德丽亚的口风，总督先生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安德丽亚和他那个同僚或是下属出轨了。
他只能在家无处发泄的削木头，也仅此而已了。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她相信总督一旦知道了那个男人的名字，他就会撕了他。
......
别墅。
晚上。
今天威尔海姆的副官送了一条非常肥美的鳟鱼，所以苏珊娜将鱼凑合煎了作为今天的晚餐。
而等到威尔海姆回来的时候，鱼都凉的差不多了。
他脱了帽子和外套来到餐桌前，看见苏珊娜还没吃正乖乖的等着他，他微笑着说了句“晚上好，小姐。”就拉开椅子坐在了她对面，开始用餐。
苏珊娜心思却完全不在餐饭上。
她想着破罐子破摔，既然知道了他有什么关于自己的计划，不如自己问出来，看他怎么说。而且总督也是证人之一，思来想去，也许不是坏事。
“我听总督先生说，您要回德国去？”
威尔海姆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都知道了。不过算了，”他自顾自的切着盘子里的鱼，“票我都退了。”
苏珊娜暗自松口气。
“是什么事，为什么后来又不去了？”苏珊娜大着胆子问道。
“我母亲死了。”他低头吃着鱼，利落的回答。
“......”苏珊娜有些意外。
原来是这样！？
不顾也不是无迹可寻。
苏珊娜回忆起，怪不得那天他眼睛红了。她还清楚地记得，那天他发烧，在院子里淋雨浑身湿透的回来，却也无所谓的样子。
原来恶魔的心也会难过啊。
只不过他难过也就那么一天，瞧瞧现在他一副处变不惊的洒脱样子，苏珊娜只觉他这个人有些可怜。
“那天还有一口气，不过现在已经死了，所以更没有回去的必要了。”他斯斯文文的咽了鱼，冲她笑了一下。
“真抱歉。”苏珊娜乖巧的回答，“提到了您的伤心事。”
“这没什么。”
“想想别的吧，别太难过了。”事实上，是苏珊娜不想再跟他聊他家的事情了，她一点兴趣也没有。
“别的。”威尔海姆喝了手边的水，停顿下刀叉，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没什么可开心的。”破天荒的，他竟然真的和她聊起了天。
“您的其他的家人呢，他们还好吗。”苏珊娜随便问道。
“我的父亲？早死了。”
“......”
“说到他，”他为难的皱了皱眉，“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也没做过什么好事，但唯一谢天谢地的是他死了，不然我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和你说话了。”他表情放松了几分。
“什么意思。”
“你知道党卫队，对士兵的家庭背景十分看重的。”他双眼凉薄的样子，就像是在说别人家的故事，“没有他的死，就没有我，当然，就更没有你了。”
苏珊娜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安慰他别难过，还是随他意思欢庆他爸死了？
“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苏珊娜小心的咀嚼着嘴巴里的鱼肉，“他怎么死的？”
“枪杀，”他答，随即温和的笑了，“我相信接下来，你不会想让我接着描述他的死状吧。那真的，很糟。”
她从来都没有像这样自然的和他聊过天，这要是放到二人刚认识那会儿，她一定会紧张的大气不敢出。到了现在，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是战争？”
“也不算是，他是个飞行员，幸运的活到了战后。”今天真是奇了怪了，他竟然有闲心和她说这些，“但是后来，我的老家杜伊斯堡被法国和比利时占领了。他在一次醉倒在街上的时候，被法国士兵打死了。”他的微笑很有感染力，带着摄人心魄的凝视，他微笑着饮了口杯中的水，看着苏珊娜，“但说实话，他真是个很混蛋的人。”
苏珊娜以为他会说自己的父亲混蛋，可能是因为他父亲过于严苛、酗酒成性或者暴力，但他的答案让她意外极了。
“因为他似乎参加了共产党。”威尔海姆回答。
若是以前，苏珊娜一定会随着说，‘是的，那他真的是混蛋。’因为她知道他是变态，是魔鬼，那他的思维她完全不能苟同。
但是听到母亲去世，他还会眼红，他会想着回去看一看，是不是她可以认为，他还残存着一丝人性。虽然他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难过。
装的吗。
她真想撕了他的虚伪。
“但他作为父亲从未伤害过你，是吗。”她冷静的问出了这句话。
她的坚定的绿眼睛，看着他。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缓缓的眨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晕影在单调的灯光下，落下影子：“那些还重要吗？我只能说，他如果现在活着站在我眼前，我会毫不犹豫的把他送到达豪集中营或者立刻枪毙他，完全不是因为别的，而仅仅是因为——他是个共产党人。”说道最后那几句，他有点不那么冷静了，他甚至失去了往日眼里的从容，变得嗜血。
“很好。”苏珊娜点点头，“你是个很优秀的党卫军人。”
正常人难道不会为自己刚刚说出的那些话而感到羞愧吗，辱骂甚至有胆量杀害自己的至亲，以此为荣耀？
她错了，这样的人完全没有沟通的必要。苏珊娜不再言语，乖乖的低头吃菜。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微微垂下蓝色眼睛，睫毛缓缓的眨了又眨，“但是，但凡正确的事情，就没法计较个人的得失。”
这才是他的真心话吧，她也相信以他变态的人格他真的做得出来。为了他的信仰，他作为人子，他可以把处决自己父亲说的那么轻松，说成是个人得失。
他抬眼看着的她那张恬静又美丽的脸，声音低沉的补了一句：“对么，对吧。”
可怕。
那这样还算是人吗。
苏珊娜没回答，她不想再和他说话了，哪怕是一句。
可是，她的心难道就那么干净吗。
一些不好的回忆突然涌上心头。
她暗暗瞟了眼自己的腹部。
还记得那个没来看见这世界一眼就脱离了母体的孩子，那个所谓血缘上属于他二人的生命。她在制高点上谴责对面的恶魔不是人，但自己又何尝不狠毒，就算不是威尔海姆，自己也会想办法结束那孩子的生命吧。
想想不久前的西奈尔，梅拉。
想想为自己牺牲的皇家飞行员，托马斯中队长。
想想远一点的，埃里希。
哪一个不是以‘他死了，总比我死了强。’这句自私的座右铭，而被她残忍舍弃的人。
她又有多高尚呢。
威尔海姆好歹是为了他这身军服，他的个人信仰，她又为了什么高尚的东西呢。
‘我只是想活下去。’她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只是说起来，他们两个，在对别人残忍这方面，倒是颇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