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越野车飞驰而来,停在了通往村口的乡间小路上。
“施耐德上校的意思是就近扎营。”布莱纳特摘了轻便帽,从车子上翻下来说着,“这边村子都太小,所以我们没必要惊动平民。”
“好吧。”查尔斯特勒普嘴巴里嚼着干草,走在他身侧,“我简直快要虚脱了,这边俘虏了六十多个人,刚送走,那边又来了。”
“大家今天都好好休息,因为明天还有好长的路要走。”两人肩并肩,往村外营地的方向走着。
“你知道,这些日子下来给我一种苏联人既执着又脆弱的印象。”查尔斯特勒普撸起粗壮的胳膊摊了摊手,“没想到最难缠的,竟然是收编工作。”
“在指挥部,我听哈默斯坦上尉说,他们一个装甲兵团在前面半天就截断并包围了一万五的红军,两天内就都被咱们陆军都吃完了。”
“照着这样的效率,最迟圣诞节之前就能结束这场战斗!红军部队的防御纵深太薄弱了,简直不堪一击。”
布莱纳特错了错眼睛,若有所思的说道:“所以我想很大概率,红军从一开始准备的就根本不是防御策略。”
没有一支部队能够既处于防守状态,又处于进攻状态。
只是布莱纳特不知道抢占进攻先机到底是对是错,只是现在看来他们的确是占了很大优势的。
查尔斯特勒普看着布莱纳特肯定的目光,答案不言而喻。
“连队长!”几个路过的士兵,纷纷朝他们敬了个军礼,二人回礼点头。
“对了,刚才通信兵把咱俩的信件包裹都放到我那里了,过会儿去拿吧。”查尔斯特勒普指了指自己帐篷的方向。
“好。”布莱纳特点点头,抬眼看了看天边远去的斜阳。
时间不早了。
所以他们普通连很快就得到了宿营命令,在这座小村庄的外面扎起了一个又一个帐篷。
迪波尔把背在身上的帐篷拿下来,扎好后,已经是一身臭汗了,一头金发贴在额头上,脸蛋红彤彤的。他跌坐在帐篷里,胡乱的挥舞着手臂——吸血的飞虫追着他们这些高体温的男人们飞来飞去,简直要烦死了。他开始好心的担心起今夜的哨兵兄弟——这将是多么难熬的一个夜晚!
不多会儿就开饭了,迪波尔端着铁饭盒去找戴琳他们,几个人穿着军绿色T恤衫,围坐在村庄篱笆外的小池塘边上。
渐渐地,更多的战友来到了这片稍微凉快的水塘边上吃饭。
“我本应该拉住格奥尔格,他就会往相反的方向跑了......”京特抱着饭盒,一口也吃不下。
“快行了吧,”戴琳总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你没傻哼哼的跟着他跑就不错了,还拉别人?你当你是长翅膀的仙女吗。”
迪波尔不小心被戴琳的话逗笑了,便强压着笑意低着头喝着菜汤。他知道戴琳是嘴巴贱惯了。
“谁都有当过新兵的时候,”京特突然直勾勾的看着戴琳,像是化悲痛为愤怒了一般,“更何况戴琳你,比我入伍早,但现在你我都是列兵!”
这倒是戳了戴琳的痛处了,戴琳放下饭盒,没等咽完嘴里的菜叶:“你等着的小子,你看咱俩谁活到最后!”
迪波尔刚想着劝劝这场嘴仗,这时候周围却都安静下来了。
约瑟夫撇撇嘴,示意大家朝篱笆那边看去——大概七八个当地农民从村子里走出来了,正站在篱笆里面望着对面这群正端着饭盒的德国人。
他们站在篱笆那边,看向这里,事实上大家还是紧张的,要知道站在别人家的地盘上,终归是要警惕别人会不会突然冲出来做点什么,尤其是生活在这种穷山恶水之中,在布尔什维克统治下的农民。
战友之中,迪波尔看到连队长站起身走到篱笆前面,试图和那几个老农交谈。
他听见连队长说了一句俄语的“晚上好。”那声音,那柏林腔,简直比平时温柔了一个度,也或者,他只是不自信自己的俄语水平。
迪波尔又好奇的看向那些苏联农民。他们没有回他们连长的话,只是像是看外星人一样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们。
两伙人,大眼瞪小眼。
“我们只是在外面休息。”布莱纳特扫视了一下面前的几位农民和农妇:男人们有着清一色的方方胖胖的脸,他们卷着裤管,扶着篱笆朝他们这好奇的望着;女人们都包着白头巾,穿着长裙子和他们的男人站在一起。
而共同点是,在他们脸上丝毫看不到对待侵略者的那种恨意和冷漠。
再后来,布莱纳特没再多理会那些农民,只是挥挥手让部下们都散了。
......
晚上。
繁星如许。
气温慢慢下降。
布莱纳特拿到了从家乡寄来的信件和包裹,便窝在自己的帐篷单子里看起来。
让他颇感意外的是,除了妹妹希尔德伽特的一封平安信,哈默斯坦的妹妹——索菲亚,也给他写信了,不止如此,她还给他寄了一件礼物——一件针法细腻的白色领巾。
“......亲爱的里希特上尉,希望你喜欢我的礼物,并期待你尽快回信。
——索菲亚”
手电筒白晶晶的灯光下,布莱纳特读完了两封信读了才知道,那是苏菲亚为他亲手织的。虽然受宠若惊,但似乎是没什么实质用途的东西。
布莱纳特没什么写信的习惯,主要是因为他没太多给家里写信的机会。爸爸对他的一切不闻不问,几个兄弟都奔波在外自顾不暇,妹妹人很内敛,除非十万火急就像爸爸上次重病,不然不会写信给他,更不会要求他回信。
对于他自己,布莱纳特则觉得作为身处战场的人,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他翻出笔和纸来,却不知道写些什么。
他不知道对方希望看见他写什么,他也不知道是否要维持下去这种互相写信的形式。
算了,管它呢。他今天太累了,也太困了。
布莱纳特随即在纸上写了几句感谢和慰问的话。
顺便最后好心的提醒了一句:
“部队里不予许带围巾,你做这个也浪费时间。
祝好。
——布莱纳特·里希特”
然后蒙头一觉睡到天蒙蒙亮亮。
......
清晨。
他接到命令让他回到团指挥部一趟。
布莱纳特穿戴好一切,就随着传令兵走了一趟。
西林中校正在营帐里的等他。他看着眼前站的笔直的年轻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授予了他一枚金色的近距离战斗勋章在他的胸前,并将交给了他一副崭新的银色麻花肩章。
“卡尔少校昨夜死在战地医院了,施耐德上校需要新的、得力的部下。”西林中校解释说,“所以,你怎么看营部管理?”
“中校,什么?”布莱纳特答。
“上级决定升任你为灰熊营部参谋军官,作为我的帮手。”
“是,中校。”
布莱纳特眼神一瞬间的低落,他没想到前几天还再和他讨论战略路线的卡尔少校,竟然就这么没了。
“来,布莱纳特,来认识主任书记员,他是协助你在营部工作的文职人员。”西林少校没时间给他想别的,将他引到了帐篷的另一头,那里站着一位脸颊微长的男子。
“罗迪·穆勒。”
“布莱纳特·里希特。”
两人双双敬礼。
似乎看出布莱纳特要问什么,西林中校很快回答道“去和门口的弗雷德交接一下工作,他将会替你继续带领普通连。”
“是,中校。”
弗雷德?师部来的生面孔。
......
手里攥着新的肩章,布莱纳特坐着越野车从团指挥部回来。
清晨的小村外,高高的天青白色,晨雾缥缈,一丝寒意席卷而来。他心里确实不好受,他在想这一路走来,他到底弄丢了多少人。
在部队里服役了这么多年,时间越久,就越会发觉自己还不够坚定和强大,有太多自己还不能释怀和割舍的,有太多时候他真的不想作为大家的表率。
难道父亲阻止他从军是对的?
布莱纳特默默摇了摇头,让指边呼啸的风穿过细长的指缝......他不是不应该,只是不适合吧。
到了营地,布莱纳特看着帐子里的士兵们都差不多醒了了,他刚想对传令兵下达几句口令,而余光随意扫了几眼,就看到篱笆边上,聚集了不少士兵!乱糟糟一团,仔细一看,还有几个村里的农民。
什么情况?
打架?
布莱纳特想到这里惊出了一身冷汗,撂下了身侧的传令兵,三步化作两步奔跑过去!
他可不想自己的士兵变得野蛮。
本来想叫来几个排长管好各自的人,却眼尖的看见人群中就有一个排长也在,双方正比划的火热。
......
迪波尔捧着饭盒里的热牛奶,无意间看到了正带着排长们来势汹汹的连队长先生。
“我的天,‘大魔王’来了。”他用胳膊肘顶了顶‘戴琳’。
戴琳正连比划带吆喝的和一个苏联大叔互相介绍着彼此,别看语言不通,但是对方似乎是很爽快的人,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乐呵呵的。
你跟他聊苏联聊斯大林和鱼子酱,他跟你说村口的骡子和老瘸子,反正各自都不知道对方说的是啥,还都挺高兴。
布莱纳特走近了,看到士兵们一人一饭盒的热牛奶,有些没反应过来。
“牛奶?”他疑惑的问道。
“是的。是老乡们煮的热牛奶。”一个排长解释,“他们完全不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就在早晨的时候送来了牛奶。”那几个排长解释说。
布莱纳特随即看向篱笆那边的老老少少,他们抱着一个个或空或满的陶罐,平静又有些好奇的看着自己,尤其是那个躲在妈妈背后的小男孩,正扣着牙齿望着对面的他,好奇这个严肃的大哥哥又是哪来的。
老老少少的脸,是那么的淳朴。
没像强盗一样坏他们庄家,没像恶霸那样抢走他们的牛,这群苏联农民就觉得你们不是坏人。
布莱纳特心中竟然生出了一瞬间的尴尬。
他随即偏头对排长们说道:“别要他们的东西了。”
“是,连队长。”
......
很快,连队在一个小时之后就离开了,在上级的命令下,士兵们把这片场地收拾的干干净净,没带走一片落叶,也没留下一点痕迹。
“这叫什么村子?”布莱纳特问身侧的查尔斯特勒普。
“就叫‘老村’。”
布莱纳特坐在轰鸣的越野车上,回望着这个僻静天地间,还冒着袅袅炊烟的小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