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苏珊娜再次坐在了冰冷的集中营的通道里,四处张望着,在等着什么人来。她身侧还站着一个看着她的小士兵。
灯还是刺目的明亮,四壁的门还都是紧闭着的,这里哪怕是炎炎夏日,也都还是凉的。窝在冬大衣里的苏珊娜感觉不那么热到崩溃了。
任谁在六月天里披着冬衣,在太阳底下走一圈,也是一种煎熬。
但这一切,都是为了她藏在大衣下的文件袋,不被人发现。
早先,她已经和艾勒伯格约定好,她将在集中营里把红头文件交换给他的人。为了可以尽快按时的和他的人做交接,苏珊娜前一天几乎一整天都在吃巧克力,以确定第二天自己会按时流鼻血。
而不确定的因素不止她流鼻血的时间,还有,威尔海姆。
这两天威尔海姆一直都不在别墅,她不知道他在哪,只能一边捂着流血的鼻子,一边打通了那部他给她安的电话。
接线员帮她接通了集中营的电话。
“克莱因?”熟悉的声音,往日里轻浮的语调。
“对不起,大队长先生。”她胆怯的在电话里面说到,“我不想麻烦你,但是能不能特批我几个小时的假,我又开始流鼻血了,这里又没有止血的药......”她委屈巴巴的,声音让人怜惜。
那边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回了个“行。”
“谢谢你大队长。”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
不一会儿,穿着白褂子的医生从门里走了出来,这回同上回一样,抽了血,打了针,不同的是,威尔海姆没有来。
福兰特医生说她没事,回去休息就好。苏珊娜因为接头的人还没来,所以谎称还有些不舒服,想再坐一会儿,福兰特医生便也允了。
医生走了,苏珊娜又干巴巴的坐了一会儿,没想到迎面走来了个老熟人——马克博士。
小士兵是集中营里的,见马克博士也不是生面孔,所以二人交谈他也未加阻止。
“好久不见,博士!”苏珊娜裹了裹大衣,生怕他看出端倪,“我有点不舒服,就不起来了。”马克博士还是老样子,瘦削的脸更瘦了,挂着一幅厚眼镜摇摇欲坠,脸上泛着不健康的青色。
“克莱因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苏珊娜简单的说了自己的情况,并问道:“博士,你知道我这个症状,是什么特别严重的病吗。”因为她也确实好奇,威尔海姆会一再的重视她这个病,莫不是什么传染病?怕她传染给他不成?
马克博士忽而面露难色,唯唯诺诺道:“这个真的不好说,但是,确实有几个博士已经死了......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呵呵,也没人在乎。”
恍惚间,一些记忆在她脑海中一晃而过......她似乎见过马克博士流鼻血,并且也像她一样流的很凶!
而且这样说起来,她在别墅里,也不时发现带血的纸巾......威尔海姆时不时喜欢捂着鼻子嘴......
苏珊娜越想越迷糊,头也因为刚刚那一针不明液体而有些眩晕。
马克博士走后,苏珊娜终于等来了接头人,那个士兵偷偷站在拐角处,等着苏珊娜借故去厕所的当儿,和他走了个照面,顺便交换了两人手中的空袋和红头文件的袋子。
大功告成。
就赶快回去,把伪造的空袋放好别让威尔海姆发现才好。
......
集中营的另一边。
“您还在为什么事忧心?”
“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威尔海姆站在铁皮门口的台阶上,“我不相信别人会让我这么一帆风顺。”
“砰!”
他忽而开了一枪,打死了一个正推着土车路过的瘦子。那家伙颤抖了几下,冒着鲜血栽进了自己的土车里。
威尔海姆又冷着脸,胡乱的朝着尸体开了机枪。旁侧的几个囚犯则面面相觑的继续推着车,走开了。
他在感受开枪,感受像割韭菜一样屠戮的感觉,而难过的是,他什么也感受不到,枪响之后,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最初的时候,扣动扳机后还会不自觉的眨眼和咬紧牙齿,到现在,他只觉得无聊和空虚。
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是看着面前的囚徒们,身体像筛糠一样抖动着倒下,他的心才好受了一些。
“在昨天我见到了艾勒伯格旗队长,”威尔海姆突然说着,颤抖着轻咳了几声,“他提到了去巴黎的集会。”他平静的描述着,“他希望我们可以一同乘火车去,像朋友那样。”
“我问他,‘所以我把你的运输卡车扣押了,但你选择原谅我?’他说‘是的,我们都在为元首效力,不应该有私人恩怨的。’我说‘那很好,老朋友。’”威尔海姆说完这个,轻蔑的看了看赫林,表情依旧冷冷淡淡的,“我不相信。”
“是的,大队长先生,您的警惕很有必要。”
“所以去看看艾勒伯格旗队长最近在做什么。”
“他一直都待在拉莫尔莱,大队长先生。”赫林上尉回答。
威尔海姆思忖片刻,“我记得,你和旗队长夫人是同学。”
“小学同学。”
“很好,”威尔海姆不动声色的点点头看向赫林,“就由你从她开始调查。”
“是的,大队长。”
......
不远处,她正看着他站在集中营的铁栅栏里,向着正推着推车奔跑的人群,射击。他回身和赫林说了几句话,就要往场地外走。
路上几个军官向他行纳粹礼,他点头示意,忽而又抬眼瞄见了她,却也没有停留他的目光,更没有让他现在冷酷的情绪有一丝改变。
估计又发生什么事了吧,她想着。
她站在原地,远远看去他脸上有几个不规则的褐色斑块。她本想上去打个招呼,只是,她突然不敢了。他可以毫无理由的杀人,谁能预料下一枪,会不会补在她脑袋上。
互相都没有搭理。
他冷着脸,提着长机枪,绕过她走了。
近了才看清,那是血渍。
苏珊娜虽然摸不透他内心,但她也总是知道,他是个缺东西的人,长时间近距离的相处下来,她能感觉出来,他的心里,缺东西。
“威尔海姆。”
这里没有人比他级别地位更高,更没有人能叫他名字。
她鼓起勇气,用法语说道:“要不要跟我回家,现在。”
她忽而响起他以前的戏言:
“我们可以说,法语,像这样,”那天,他靠在汽车后座上,仿佛很舒坦似的说起了并不流利的法语,“这样我的勤务兵就听不懂。”
“你的法语我也听不懂。”她那时候故意气他。
他当时还轻笑了一下......
现在,他停下了步子,回眸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他面容上的血迹依旧清晰可辨。
他还是走了。
......
太好了。
苏珊娜暗自欣喜,这下她就有充裕的时间把这个空袋子放回去了。只是她还是担心,万一威尔海姆突然查看红头文件怎么办,被他发现是空袋子,那她的死期也就到了。
漫不经心的随士兵走回了别墅,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隔壁窗子爬进了他的书房,安放好空的红头文件。
这一趟下来已经快要下午了,苏珊娜深吸几口气,是时候让自己不那么紧张了,之后的一切就看艾勒伯格的了,自己已经尽力了。
她开了瓶精品酒,百无聊赖的打开了客厅的收音机,跌坐进柔软的白沙发里。
这一听不要紧,却是个大新闻。
德国同苏联,全面开战了。
她抬眼看了看日历,今天是1941年6月22日。
......
苏联边境。
6月23日。
北路集团军群,72步兵师灰熊营。
一张颜色艳丽的纸片,在空中飞舞。
迪波尔跑了几步,将这张橘黄色的纸牢牢攥在手里,打开来看,宣传单上赫然写着一行字:‘德国的希望再一次的交到了军人的手上,不允许失败’
......
虽然一周以前,他们的军团还在边境举行着娱乐活动,大部分的士兵仍不知道一场酣战就要爆发了。但是在两天以前,名为“多特蒙德”的行动代号就火速下达给了各个连队,并在两个小时以后,又立刻接到了进攻苏联的命令,大战,一触即发。
德国陆军参战330万人,空军120万人,海军十万人,总人数达到德国国防军的百分之七十五。而根据闪电战的作战成果来讲,波兰27天,挪威23天,荷兰5天,法国39天,苏联——应该用不了六周。
不是盛传的军事演习,而是真的战争。
也许太多人像迪波尔一样未曾想过这场战争发生的如此突然,但所有人都会服从命令。
......
一个又一个装甲师在前面开路,装甲车一辆接着一辆绝尘而去,让这些从凌晨一睁眼就开始马不停蹄的走到现在陆军士兵们嫉妒不已,一个个皱着眉头,巴巴的望着。
更痛苦的是传令兵隔几个小时就来更新一次命令据点,而且行进速度和效率几乎让所有人都快吃不消,他们简直把上个周的路在这一天里都走完了。并且他们的战场永远也不是在目的地,而是在路上。
迪波尔像其他人那样把袖子撸的高高的,眯着眼睛躲试图躲避着日光。
大地如同蓝天一样广阔而荒芜,似乎永远都看不到边际,泥泞的路是从荒草地里硬开出来的,迪波尔走的脚酸极了。
前方和后方是一水儿的灰绿色制服,刺目的太阳下,大家有说有笑的走着。
“我们要这样一直大踏步到红场吗?”戴琳咬着烟叶,揉了揉因为刺目阳光而皱起眉头。
“也许吧,戴琳,”弗里茨将银边船帽捏在手里,扇来扇去,“这样你就可以在红场给你老婆寄明信片了。”
“你最好嘴巴注意点!”戴琳一听到这个绰号立马就急眼了,他知道大家背着他都会用“戴琳”称呼他,但是敢当面说他的可没几个!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口误,你知道你的姓氏简直和‘戴琳’太像了,不是嘛?”
“还有伏特加跟鱼子酱,简直美的不像话!”‘胖蛋’约瑟夫岔开了话题,因为只要一聊起吃的,他就来了兴趣。
这时候,迎面的黄土路上,几个他们的士兵压着枪,正胁着一队“土黄色”俘虏缓缓走来,迪波尔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在心里无聊的数着:“六个,十二个,十八个......?”
到最后他惊讶的发现那几个兄弟赶的俘虏快又他们半个连队多了!
什么先遣部队,这么厉害?大家都伸着脖子望着那几个士兵和俘虏。
“嘿!”他们有人激动的向那几个士兵打招呼,“从哪来的?”
“诺夫科,后面的山坡。”
“俘虏了这么多人!”大家惊呼。
那几个士兵表情平淡的继续押着俘虏走了。
不过几天后,大家就都会已经习以为常了,敌人的数量只会多到他们不敢相信......
天还是那个天,草地也都还是那个草地,似乎是大自然的某种循环圈套一样,迷惑着众人。
这已经是入境的第四天了。而这也是今天,他们连队受到第二次伏击了,在他们赶往下一个集合地的时候。
当时五辆251型装甲车正跟在他们连队后面三十多米的位置上,迪波尔和其他人一样警惕的端着轻机枪,按人字形散开在这片用装甲车履带开垦出的土路上。
虽然脚底下的不明焦黑物体,以及刺鼻的硝烟味道,告诉他们这里不久前就发生过一场恶战,但是几天下来的经验告诉他们,这里依旧不安全。
在迪波尔看来,这都是因为前面溃败的红军先头部队总是得不到及时收拾,所以就都留给后面的陆军擦屁股了。
迪波尔小心的将后背留给戴琳和京特,弓着背缓缓用枪口左右张望了一会儿。不怪别人给他起了个斗鸡眼的绰号,他的视力没有问题,但是在集中精神看看一处的时候,在旁人看来似乎就是有一点对眼.....
“斗鸡眼,你知道吗,你的目光总是引人深思——因为别人永远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在看着他。”戴琳压着枪低声笑了笑,“也许这是你对红军使用的什么特殊战术?”
“快闭嘴吧,戴琳。”迪波尔斜他一眼。
这里四野平坦的很,除了那些被苏联人特意挖出来的两条壕沟,像是两条巨大的蜈蚣一样横在这荒地上。
忽而迪波尔被壕沟里的微弱声音声吸引了注意,他紧张的端着枪,边瞄准,边接近声源处——巨石后的阴影里。
他紧张的摸着扳机,缓缓的揭晓了答案——那是一个苏联红军。
像是蛤蟆那样四脚朝天的仰躺在血泊里的苏联红军,他穿着土黄色的衣服,尖尖的船帽落在一旁,露出了他一头棕黄色的板寸头。
迪波尔看着那个胸口冒血的男人。男人眼睛大睁着也在看着他,嘴还在不停地动着,仿佛在说着什么。迪波尔猜想,他一定是在祈求他救救他。
可是他还是下意识的喊了出来:“有一个红军!”
“他受伤了!”
不远处的里希特连队长,放下了手边的巡逻,几步跑向迪波尔这里。
连队长看见了那个苏联人,随即步子放缓了,说了句:“杀了他。”迪波尔看着里希特上尉的表情细微变化:他像是突然松了口气,也像是期待着什么却又一瞬间失落。
“呃,”迪波尔一时间犹豫着,又重复了一遍,“连队长,他没有战斗能力了。”
“开枪。”里希特刚想着离开去巡视别的地方。
是了,冷酷的连队长连自己人都不留分毫情面,迪波尔更别指望对待敌人能好到哪去了。
“他已经这样了!”他费解的看着他的连队长,“他还能干什么?”迪波尔有些生气的望着里希特上尉——他总是那么偏执,那么冷漠。
“开枪,”他盯着他,偏了一下头,“要么你陪他走回后方去。”布莱纳特举起枪,对准了迪波尔的脑门。
迪波尔无意中一撇,之间他眼神之可怖,戾气之重,让他感觉下一秒连队长就要开枪了。
后方编制——距离作战部队三里地的距离。迪波尔抬头看着连队长那张带着些许不耐烦,却仍旧机械的动着嘴唇下达命令的脸庞,他有些胆怯的咽了咽口水,却依旧没有开枪的意思。
还没等迪波尔继续组织语言反驳,躺着的那红军竟然开口说话了,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崩了几个词,却是谁也没听懂。
“砰!”
连队长抬手就是一枪爆头。
滚烫的鲜血溅在了迪波尔靴子上。
里希特上尉终是结束了他的生命,然后利落的离开了。
迪波尔错愕在原地,他再看了看那个已经血肉模糊的苏联人,再看看远走的连队长。
也就是这时候,一声枪响,伴随着不远处一声战友的惨叫,再接着,子弹从四面八方扫射过来。
迪波尔顾不得其他,立刻躲到石头后面。
“掩体!掩体!”“他们还在壕沟里!”
乱枪之间,他听见连队长大吼着。
狡猾的苏联人。
战友们也很快开始了反击。
可也就在这个时候,几个没经验的新兵在枪响之时,竟然跑向后面的装甲车去找掩体,“他们靠的装甲车太近了!”迪波尔听见不远处查尔斯特勒普参谋员扯着脖子大吼着......也就不过眨眼的功夫,几颗从路边壕沟里扔向装甲车的手雷就要了那几个新兵的命。
弹片和尘土卷起白烟,吞噬了那几个战友的身体。
来不及继续听查尔斯特勒普上尉大吼的脏话,连队长留了颗手雷在原地,挥了挥手势,带着他们去端了敌人的“老窝”。
......
尘归尘,土归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