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他安静的坐在院子里的，晒衣架旁的木头椅子上。
米拉没急着进屋，却跑去衣架那边用手去摸一块白布，布莱纳特以为她要收衣服了，女孩垫着脚摸了又摸，他仔细一看，却不想是他赠与房东太太的那块，索菲亚的汗巾。
米拉见汗巾已经干了，她便将它小心取了下来。取下了却也不擦汗，捏着两个角，打开看了又看，放鼻子下面嗅了又嗅。
“这是什么，你知道吗。”布莱纳特将手搭在大腿上，俯身看着女孩满足的表情好奇的问。
米拉冲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他没听懂，只是看着她一脸高兴的神情，像是获得了什么大宝贝似的。
女孩见布莱纳特一脸平静，知道他没听懂自己说话，随即她将那雪白的汗巾盖在自己的小脑袋上，一手轻摁着头顶，一手拽着自己的破布裤子，得意的摇来摇去。
他这才知道，她把这个当成新娘的头巾了。
可惜这汗巾当头巾还是太短，能遮住她整个脑袋瓜已经很不错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他不想拆穿她，微笑着顺着她问下去。
“我妈妈跟我说的。”
布莱纳特含笑点点头，看着她在那幼稚的学姑娘模样转来转去，那两个小麻花辫甩在脑袋两边，甚是可爱。
布莱纳特不禁想着，若是自己以后也能有个这样的女儿就好了。
米拉一本正经的说道：“这个可贵了。”她为了让他能听懂，一字一顿，把嘴巴张的圆圆的，说道：“怎么，也，得把，鹅，全，卖掉！”
“那么贵？”
她睁着大眼睛，诚恳的点点头。话说，女孩子家一定都很期待结婚吧，穿上洁白的婚纱，一定都很漂亮。他也相信米拉，她长大后结婚时，一定也美的不可方物。
只不过那天，也一定是好多年以后了。
布莱纳特也没问那政委和她说了些什么，他一点也不想问。
他相信她，也更不舍得，让这**的世界里，再少一点纯洁的颜色。
......
在那日晚些时候，布莱纳特向弗雷德中尉下达了上级的命令，枪毙集体农庄里，他们管辖的所有的俘虏。他提醒弗雷德找个僻静地方处理，不要惊动其他士兵和村民。
弗雷德得令就去办了。
晚饭时候，天还没黑，大家聚在院子里边乘凉边一起吃饭。
布莱纳特和查尔斯特勒普以及营部的几名指挥官，聊着明天就要离开这个村庄的一些事宜。
“上面的指示是一直向北推进。”
“一直走吗。”
“我们不和在里加的集团军会和吗。”
“准将的意思是，浦斯尔科夫，首先拿下那里，然后继续向北推进，这时候就应该是八九月了，然后，列宁格勒也许，东普鲁士......这还不太清楚。”
“是的总之，我们要九月两个月之内完全拿下浦斯尔科夫，博克上尉。”西林上校说罢，忽而转身对旁边的布莱纳特说道，“里希特，你是不是还没对大家说你又要离开的事情吧。”
“你又要走了？”查尔斯特勒普有些不敢相信，“后门生？”
布莱纳特也是今天下午才得到的消息，亚琛大学，给他邮寄来的入学通知。
帝国刻板的规章制度就是这样，哪怕是战时，后方的学业制度也不能动摇丝毫，既然有了入学资格，那他就必须去。只是因为是战时，所以学生都是分学期上课，这次回去就要完成一整个学期的学业。
“是的，”布莱纳特放下铁饭盒，眼神不能躲闪，“但我相信我会很快回来。”他自己早已有了主意。
“多久？这回又是干什么。”
“上大学，医学专业。”布莱纳特解释着，“我会跟着部队到下一个据点，然后尽量在下一次会战的时候回来。”
“那好吧，咱们在列宁格勒见。”
“好。”
这时候他们的女房东又送来了炖菜汤。
“一起吃吧，夫人。”查尔斯特勒普好言邀请，顺便用粗壮的胳膊端起了装着菜的盆，希望她能拿走一些到她寒酸的盘里。大家都知道她生活不容易，所以里外里都会照应着，有什么吃的也会分给她一些。
女房东笑笑有些害羞，白头巾下的脸红扑扑的，她并没坐下来一起吃，只是扒拉走了一些菜叶然后感激的离开了。
米拉呢。
布莱纳特这才想着，往常她都会和她妈妈一起吃晚餐的呀。他回身四处望了望，四处都是在端着铁饭盒，穿着绿汗衫的士兵，从门口坐到了院子口。
忽而，他看见了那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白色小身影。
她在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布莱纳特眯了眯眼。
查尔斯特勒普看到布莱纳特的眼神突然变得诡异和警觉，朝着他看的方向望去。
也就是那一瞬间，布莱纳特腾的站了起来。“米拉，不！”他着急，所以说的也是德语。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就在远处的米拉，正趴在井边，朝他看了一眼，她的两条小麻花辫甩了甩，脸上疑惑的，顿住了身体。
布莱纳特眉眼细微舒展。
瞬间之后，她还是把手里的什么东西丢下了井！
“散开！”布莱纳特朝着两边的士兵喊着，“离开井！”查尔斯特勒普也看见米拉扔了个东西下去，心知不妙也跟着大吼着疏散士兵。
士兵们惊讶，停顿，遂丢了饭盒往四周跑过去。米拉看见他们跑，她也害怕的朝布莱纳特奔过去。
他终于调整回了苏联的语言模式，喊着让米拉跳到旁边的篱笆里，也就是在她跃起的那一瞬间，井，爆炸了。
......
还好，幸亏疏散的及时，没有任何人员伤亡。
米拉也只受了点皮外伤。
......
“检查过了是个手榴弹。她那么小，不知道那个会爆炸。”
“她拿起了武器，里希特。”
“但她并不清楚那是什么。”
“爆炸让隔壁营指挥所都听见了，这事没法掩盖。”
“......”
“你去当众做个表率，那个女孩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不能让士兵变得野蛮，我们不能这样当众射杀平民，我请求秘密执行。”
“现在游击队太猖狂了，我们要警醒所有人，无论是不是游击队，都下不为例。”
“......”
“就这样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一会儿大部队也要出发了，一切请尽快。”
“是，长官！”
房门关闭，他走出了这座小平房。
他是个军人，他对自己说。
“去把费雷德连队长叫到我的营房来。”他对传令兵说道。
......
废弃猪圈，门口守着两个士兵。
他来到了紧锁猪圈的门口，透过缝隙，看见了里面缩成一团的女孩。
她见他来了，便放声叫他名字，还是那个他听不懂的名字。
是他的表情吓到她了，所以米拉仍旧瑟缩在角落却不敢站起来。
估计是被士兵们吓到了，他想着。
他犹犹豫豫的动了动唇，向她伸出一只手，摊开，示意她过来。
她是信任他的，所以乖乖的走过来，拉上他的大手。
“我要，找，我妈妈。”她睁着那双圆圆的眼睛望着他，依旧像往常那样，张圆了嘴巴，把话说的清清楚楚生怕他听不明白。
他沉默着点头，看着她的脸，目光那么深刻又沉痛。
他是个军人，他对自己说。
费雷德给米拉比了个‘走’的手势，米拉看了看布莱纳特，叫了他一声，却也没动，“我要去哪？”
他说不出话，只是拉开了篱笆门，缓缓的门的吱呀响。
他看着费雷德把她带走了，那女孩一步三回头，越走越远，直到消失。
......
布莱纳特逆着人流往他的营房走，他要赶快收拾东西，然后离开这里。
为什么会逆着人流呢。
因为那些村民要去看看农庄空地上要发生什么，为啥村里有个女孩被德国人困在那里了？
他咬着后槽牙，步子很急，和一些熟悉不熟悉的村民走了照面他不能有任何眼神交流。他要用肢体语言向那些一起生活过，也闹过笑话的村民们表达出德军的威严和强大，动作要利落，眼神要干脆，要就像上级刚刚给他下命令时候的语调那样，毫无感情波澜。
慌忙的收好了行囊，他抱着行礼扛着枪，走出了门口，正听见远处一声响亮的枪响，响彻四野。
再往外走，他碰到了他们连队里的几个士兵，有迪波尔，有戴琳还有京特。
他们正也背着枪和背包往外面走。
而他们看着布莱纳特的眼神，是那么失望，不解还有......害怕。
他一如既往的冷着脸，抬腿，平稳的走过他们身边，吸着令人鼻酸的空气，继续往农庄外走去。他始终不再回头看这农庄一眼。
人总会在战争中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即将走出这里时，他耳边似乎开始回荡着，房东太太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怕是，再也忘不了女房东看着他的那张脸。
没有愤怒。
只有无穷无尽的悲伤。
令人心碎的，是小米拉也再回不来。
军纪就那么重要？
他就那么忠诚的像条没感情的蠢狗一样？
她他妈的还只是个小孩啊！？
他也许把自己定位错了，他真的真的做不到冷酷无情。
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他相信如果当时自己再坚定一点，就总有办法救那孩子。
只是他没有。
一切已尘埃落定。
......
草草收场，他跟着部队很快离开了这里。就像离开从前很多个地方一样，要去往了下一个地方。
但他忘不了这里。
在苏联，0017的集体农庄里。
曾经有个善良的女房东。
她曾经有个女儿，叫米拉。
她曾那么憧憬着，把汗巾当新娘头纱。
......
关于德军巴巴罗萨行动的收获。
德国入侵苏联的开始，数以万计的贫民要么惨死在露天的劳役营中，要么死于清缴游击队的报复行动里，或者是武装党卫军特别行动队伍的屠戮任务中。
......
后来布莱纳特偶然同当地人的聊天时，再次听到了那个米拉一直叫他，他却不曾听懂的名字。
‘哥哥’。
......哥哥，
我像新娘子吗。
......哥哥，
我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