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大门合上，有风呼啸着不断来来回回打在门上，宝露用后背死死抵靠着漆木大门，大口大口地呼气。
贾思凡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自作主张，所有人都得为了他的情绪考虑让步，他说拒绝就拒绝，他说反悔就反悔？
太可笑了，明明就是她的手下败将，七年前是，现在也必须是。无论是进是退，主动权都必须握在她自己手里。
狂风渐渐消退，她的呼吸稍有平复。宝露这才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门，看看他到底走了没。
贾思凡刚才走得急，从袖口滑出一枚打火机掉在地上，白瓷质地，正是她之前留给他的那一只，上面有一道裂痕，已经被他握得细腻光滑，粗看之下是看不出来的。
“搞什么啊，又不是灰姑娘。”
宝露定了定神，把打火机收回怀里。
回神的时候才反应过来，适才关门声量太大，穿堂风吹灭了几盏油灯。她取了一根素烛，掏出打火机点亮。按照庆安师兄教过的，一根根点过去。
藏灵阁的长明灯都是长期向寺里捐献的香客供奉的，属于VVIP用户，要是让庆安师兄发现了，她又得多干半个月苦力。
蜡烛一根根点过去，灯下的名牌也被点亮。金宝露看着那一个个闪在小小微光里的名字。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泪如珠，一滴滴滚落下来。
她一个捻指掐灭了烛芯。自己坐在藏灵阁的角落里，左一袖子右一袖子的抹起眼泪。
也不是有什么特别大的事情，可是宝露就是觉得没来由的委屈。
这里点灯的是别人辛辛苦苦用心血供奉的长辈和宝贝，她就不是吗？
她摊开手掌，不大的一双手，一天就结了三四个水泡，脑海里似乎能听到金丝鹭的声音：
“傻妮儿，天天搁水里把脑子泡坏了？有免费劳动力就勤快点儿接着啊！谁教你去外面给人受一辈子苦啊？你这样熬，姥姥看着会难过的。”
“我也不想这样！”
“我也想要回到家里，有温暖的饭菜有人关心。贾思凡能帮我扫地，他能一直帮我扫下去吗？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想要补偿，能补偿的就不叫遗憾，叫过错！他做错什么了？我有什么权利要求别人补偿我？”
归根结底，她知道她缺的不是劳动力，不是这一晚两晚的加油打气，是敢和上司叫板不干的勇气，是一个就算现在失业也能心安理得住下来的房间。
如果不是因为没有退路，谁会愿意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承担？
如此一夜过去。
天光未亮，就有人用指节叩叩敲在门上，一阵急响。
宝露勉强睁开眼睛，怎么还在藏灵阁？明明想站起来去开门，四肢却像在老陈醋里泡了一晚上，酸得根本抬不起来。
门一打开，庆安师兄一挥手，一队僧人立刻分开成两个阵营，几个负责点灯早课的小和尚马上跑进去关门阿弥陀佛念起经来，剩下几个分成四边，直接把金宝露一整个架了起来来，迈开腿就要往阁外抬。
“哎哎哎干什么干什么我告诉你啊暴力驱逐员工可就不是合同法范畴了是刑法范畴了！快把我放下来——”
庆安师兄一声令下，几个小沙弥应声把她放到台阶上。昨天晚上下的雨还没干透，她冷的打了个寒颤。
“谁要暴力驱逐你，你一觉睡到8点半，我们早课打扫都结束了！饭都吃过了！你再不开门，他们早课都没法做。我问你，昨天晚上叫你抄的经你抄了没有？”
不好。她昨天晚上光记得哭了，什么抄经不抄经的早忘到大西天去了。
她下意识地把本子藏起来，被一个眼尖的小沙弥瞧见了，一个箭步拿了出来：“师兄！在这里。”
庆安师兄拿过本子打开，看见她蓝笔爬得鸡爪一般的字，末尾拉了一条长长的线，蜿蜒到纸边。
金宝露简直要看不下去了。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就这么点？你当背考研英语呢？Abandon的N都没拼完！”
她偷偷举起半个手臂，像小学生发言：
“庆安师兄，我要请假，劳动法规定，公司培训期员工也可以请假的……”
“你年假就三天。”
“Nevermind.”
庆安师兄把本子拍到她面前，
“十二点之前，限你把昨天漏的经文抄完，下午抽空把早上漏的庭院打扫补上，不然你本日的考核算零，培训延长。不能因为你睡懒觉了，就让好好修行的人多干，知道了吗！”
能在上级面前求情的时候，庆安师兄总是尽可能地替她讲话，但只要是涉及到工作内容，他永远比任何人都严格。
每个人都有自己起码的职业操守，宝露不是不能理解，只是未免像大学生恨军训教官一样在心里骂了他两个回合。
她点头应和，拿起抄经本，转身回了办公室抄经。
过了不知道多久，左肩上忽然有人拍她，她吓得一激灵，却看到左边是多杨，右边是净慈，都正笑眯眯看着她。
“饿了吧，我俩给你带了点东西。”
净慈大师傅掏出一个铁饭盒，打开里面是杂粮饭并三色小菜，清炒豆芽、凉拌菠菜和香菇烧豆腐。
金宝露只看了那饭盒一眼，两只手就忍不住盖到脸前，从喉咙里发出呜咽呜咽的声音，
“怎么可以这样...太过分了——”
被骂的时候永远刺儿头一样坚持的人，一遇到别人的好意，反而扛不住了。
“永远硬挺着干什么呀，你是没有朋友吗？朋友不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净慈一边说一边给她拿筷子，“看吧，我就跟多杨说你一定扛不住的，这些人真是，本来就是工作惩罚，做做样子得了呗，这么欺负一个小姑娘是能成佛啊！Merde！”
多杨眼疾手快，从兜里摸出个散装卤蛋撕开，趁净慈师傅不注意直接挤在饭盒上，净慈回头看到，瞬间大翻白眼。
多杨指指宝露的肚子，又指指饭盒，郑重伸出食指摇了摇。
净慈瘪了瘪嘴，算是默许。
宝露饿了大半天，这会儿连客套的力气都没了，直接拿过饭盒，狼吞虎咽大口大口吃起来。
净慈明明没比她大多少，看她的样子比老奶奶看孙女还慈祥，“瞧瞧，这都能去开吃播了。”
“我刚刚在饭堂打饭，除了脑袋啥也看不见，就看着来了一个光头，又来一个光头，怎么就没一个长头发的呢。后来他们告诉我你连饭都没吃，我一下厨房就来了。”
宝露一边含泪往嘴里送卤蛋，嘴上一边不闲着：“在我们中国，我们不能说‘光头’，我们要说师傅，这样听起来比较好听。”
净慈百思不得其解，“可我有头发啊，那他们为啥还管我叫师傅？”
金宝露抱着铁饭盒，笑得差点呛到。
多杨在一旁，听不到她们说什么，光顾着把她的本子拿过来，换成她准备好的另一本，一样的蓝色水笔墨迹，字迹比她的工整多了。
宝露眼睛又酸了：“多杨——你不用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多杨摇了摇头，把本子哗啦啦打开翻给她看，“不是我抄的啦，淘宝打印店里定制的，自带手写体，才8块钱一本！这是我偷偷做的小生意，好多小和尚都来找我定呢！我那还有《维摩诘经》和《法华经》，回头再给你拿...”
净慈师傅在一旁越看脸色越黑，及至“再给你拿”这一句，狠狠瞪了多杨一眼。
多杨见状打起手语争辩，言辞激烈：“怎么啦！没必要吃的苦干嘛要吃！我们又不是什么60后70后原生家庭父母！该给孩子的就要给！”
两人开始上下飞动比手速吵架，谁也不让谁，就快打起来了。
宝露见状，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拿起饭盒直接站到中间，连说带比划：
“好了好了，两位姐姐妈妈，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饭也吃了，经也补了，都是出来混的，总不能一点儿不吃苦吧，我这就去扫观音殿庭院。不准吵了啊！”
“扫观音殿干什么？”
两个人面面相觑，净慈看向她，
“我们来的时候路过了呀，早就扫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