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金宝露发足狂奔，一连跑了88级台阶，从千钵殿跑到观音殿，却见四下无人，只见干干净净，一片落叶也无的石砖地，雨后水渍在太阳底下渐渐晒干，露出原色。

她环顾四周，只看见放在殿门边上的长条扫帚。

多半又是那个田螺小子。

她走过去，把洁具拿回工具房归类，脑海里浮现出刚才的情形：

多杨得知她要去观音殿抢活干，顿时生气了，一跺脚道，“你怎么这么拧巴！别人帮你，你觉得自己不配，你有事情，又怕麻烦别人。说白了，谁生下来就会照顾自个儿啊，互相照顾一下怎么了，有什么好纠结的！”

净慈师傅把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宝露，你有没有听说过约翰道恩的诗？"

她想起来了，是她考雅思口语的时候背过的的，

Nomanisanisland,

Entireofitself;

Ifaclodbewashedawaybythesea,

Europeistheless。

她想你们法国人真不愧是文明浪漫的国度，但金宝露心道，贾思凡对她来说可不是岸，是诺曼底登陆。

她想了想，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第二天早上，她起一个大早，做完早课，饭也不吃就跑到观音殿，势必要找到贾思凡这小子和他说清楚。

这时节，一个夜里能打落多少春花，可院里就像是水洗过，一点残枝败叶都找不出来。四下空无一人，一点迹象都摸不出来。

接下来一连六天，她每天晚上扫完藏灵阁，白天起个大早，跑去观音殿，次次铩羽而归。直到第七天，她终于在闹钟第一遍响就爬起来。

她就不信了，早课前吃饭前都抓不到人，这次连脸也没顾上洗，就要看看这小子能起多早！

皇天不负苦心人，这次终于给她守株待兔逮到了。

眼前的人，却并不是贾思凡。

穿着宽大僧袍，身材臃肿，拿着长条儿扫帚一点一点打扫观音殿的人，却是前几天还在一众沙弥面前大声呵斥她的

——庆安师兄。

“你怎么在这儿？”

庆安师兄没料到她出现，委实吓了一跳，“起这么早？”

“不是您之前说让我自己扫完，不能给别人添麻烦的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把脚下的落叶归拢到一块，簸箕铲起来推到一边，

“本来担心你毛手毛脚，说话是严了点，结果那天早上进藏灵阁看，每盏灯都被你照料得好好的，还是个挺细心的人。”

这会，天光渐渐亮了起来，宝露眼尖，看到他手上戴的一串琉璃香灰珠子上，最大最透亮的那颗，里面刚好是个“立”字。

她突然想起来，刚进寺里那天，他兜里插着一本作业本，上面正是写着：

“临城二小一年级六班，陈立。”

那个晚上风大，藏灵阁里的灯灭了一片，她一根根素烛点过去，点亮的明灯数盏里，也有一盏，写的是“陈立。”

她的一念无明，这一瞬间竟然全点亮了。

一阵风来，宝露立在原地，整颗心被突如其来的事实震惊得无法动弹。

庆安师兄看她僵在原地不动，奇道：“这又是咋了，生病了？生病了就赶快回去休息，别又给冻着了，你上次住院，圆信住持都要吓死了。”

她直勾勾看向他，誓要把心里的疑虑彻底打消，

“庆安师兄，这是我第二次问，你出家之前的名字，到底是不是姓陈？”

庆安师兄原名叫陈庆。

来大宝鹫寺当和尚之前，他是个长途车司机，右驾驶座上载着他的妻子。两个人在车上吃，车上睡，困了就互相交替着开。

后来有了孩子，妻子回家做了全职主妇，家里的开销落在他一个人头上。

三岁的时候，孩子诊断出了先天性心脏病。

“我那个时候还不到三十，自己还是个孩子，说实在的，真是天都要塌了，可是那能怎么办？”

他没日没夜的出车，有一回，差点在高速上追了尾，就是这样认识了下山化缘的圆信住持。

不幸中的万幸，在大宝鹫寺的资助下，孩子找到了匹配的心源。好好活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可是还没考过第一次期末考，就发现了排异。

“医生说，左心发育不良综合征患儿，移植后5年存活率约为60%，我想过半的概率，我们又一直很小心...”

微红的桃花在他身后轻轻摇动，庆安师兄平静地叙述着，眼底是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洞。

“师兄...”

“你早就知道了吧。那天面试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看出来了——我不是个当和尚的料。我放不下我老婆，也戒不掉吃肉。但要不是圆信住持收留我，我没法还他的人情。”

大宝鹫寺的定期资助是不需要偿还的，但当圆信住持问他，能不能来帮忙时，他想不出一个拒绝的理由。

宝露想到多杨之前说，别看庆安师兄天天往山下跑，要不是他忙里忙外联络，大宝鹫寺根本撑不到今天。

又想到他平时随和爱开玩笑，可真出了和圆信住持相关的事情，他又比谁立场都坚定。

现在想来，怎么能不坚定呢，那可是救命恩人。

庆安师兄嘴角微微上扬，语气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你不知道，小立他晚上有多怕黑。让你去扫藏灵阁，我总是不放心。出了门也睡不安稳，那天早上去藏灵阁敲门，手脚是重了点，要是你介意，你就打我两巴掌吧！”

宝露连忙摇头，“没有的事！我这都是该做的，而且那天确实也是我睡得太过了。”

天哪，她居然还在心里偷偷骂过他，宝露很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是我要谢谢你，你是因为晚上补点了灯，熬夜太久才睡过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却还在别人面前骂了你..."

“您快别这么说——”

庆安师兄摇了摇头，"人在这个世上，就算有幸活到一百岁，也未必能被后人记得多久。像小立这样的孩子，来人世一遭，太短暂了。除了我们当爸妈的，谁还能记得他呢。有时候想人应该走出来，去过别的生活，可是我做梦的时候，就老梦见小立坐在书桌前面，一笔一画，写他的笔记本。”

宝露轻轻地说，“我懂。和不在的人的斗争，就是长长久久对记忆的拉扯。他要你永远记得，永远不忘，才能经由你活着。”

庆安师兄望着藏灵阁的方向，背对着宝露，“我不敢不记得他，可是哪怕有那么一瞬间，知道除了我以外，还有别人在惦念他，替我照料他，心里真是——”

宝露默默站在他身后，没有去惊动他。

庆安师兄之所以要留在大宝鹫寺，除了要偿还圆信住持的人情，也是想离那个叫陈立的小朋友，再近一点吧。

人前人后，大宝鹫寺是两幅面孔。

白天人们围在大雄宝殿前烧香祈愿，求健康求平安求发财求学业，到了晚上，香烟散去，点灯长明的是那些无法宣之于口，也无法放下的执念。

归根结底，求不得，放不下，原本就是一回事儿。

她觉得很孤单。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还有谁能和她分担金丝鹭的回忆？

唯一的亲人金醍醐，又是一个从小把她寄养在外，几乎没有一点正常感情可言的母亲。

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她是这样需要贾思凡，不是需要他的帮助，也不是需要他的感情，而只是，需要他的记忆。

“培训”结束后，金宝露在结业报告会上，同时发表了第二期《大宝鹫寺改造计划》。

内容包括精品民宿、定制香灰手串，和宠物相关法事推广。

宝露在PPT上着重强调，“我想做一个地广，把大宝鹫寺为宠物立长明灯的事例宣传出去。”

圆信住持反问她，“既然要做地广，何必选做宠物的？”

鉴空长老一语道破天机：“宝露的意思，是见微知著，见一如见无穷。”

“正是。”

宝露回答道，

“我一直在想，如果这个世界上能够有一个地方，能够短暂存放我心里牵挂的人，即使只是一分钟，一秒钟，想着这个人在我不去想她的时候，也能有人细心关照，我的心就会像接上电源一样，又能喘一口气。”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以外，一定还有很多无法释怀的人。我们虽然不能让所有人释怀，但假如能让他们轻松一下，我觉得就是值得的。”

她看向会议室的边缘，庆安师兄的目光和她对视上，他向她点点头，眼里似有泪光。

就在同一天，庆安师兄提出了还俗报告。

他说，债已经还完了，可他实在不是一个好和尚。山下的妻子长期患有抑郁症，需要人陪伴，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再做这样让家人和佛祖两难的事情。

庆安师兄下山那天，所有人包括鉴空长老都来送他了，圆信住持却没来。

大家都说，圆信住持是被庆安师兄伤了心，不肯原谅他。

众人围成一团，宝露噙着眼泪，嗓子沙哑：“庆安师兄，你放心下山吧，藏灵阁那里我替你看着，永远不会让灯灭掉的。”

他的妻子站在他身边，叫陈瑶，三十来岁，在临城经营牛肉面馆，她身板结实，扎一个低马尾辫，一张圆脸晒得红扑扑，非要提一袋香瓜给宝露，宝露死撑着不要，庆安师兄有些着急了，从老婆手里拿过来，一把塞到宝露手上，

“宝露你拿着！该我们扛的，我们得自己扛着，谁来都没用。”

宝露一只手拖着香瓜袋子，另一只手抹着眼睛，只是哭，陈瑶上来握住她的手，“妹妹，我们夫妻俩永远记你的好，以后下了山，想吃牛肉面，还来找姐。”

她点点头，有小沙弥哭着跑出去，抱住庆安师兄，然而他终于把他的手放开，牵起妻子的手，缓缓下山去了。

宝露凝神远望，这两个人的背影，像极了那种气象万千的武侠小说结局。剑士和女侠归隐了，江湖上只剩下他们的传说。

而她一回头，只看见圆信住持站在观音殿的楼上，远远眺望着他们。

他嘴里默默念经，祝祷不停。

在他头上，有一只白色的飞鸟，从远山掠过了大宝鹫寺，在山林里唱着歌，回声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