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贾思凡推开精舍大门，对上茫然的宝露，只说了四个字。
“她还没走。”
金宝露闻言，立刻起身向门外疾冲。还来得及，现在去问，她还不会走...侧身的刹那，她的手臂被他拉住，
“是她先对不起你，你还要去吗？”
她看了看了他，手轻轻一扬，即刻挣脱，头也不回地，向山门跑去。
那张拍立得下面，还有一个白色信封，用被子虚掩着，里面是她交由她看过的全部资料，和厚厚一沓现金。
她紧紧攥着信封，憋住一口气，呼呼风声都抛在身后，现在去还来得及
——贾思凡不会明白的，那个时候在伦敦，没有任何人帮助，是胡玉玲和她一起从街头到巷尾拖来沙发部件，组装桌椅板凳，陪她去和教教务处据理力争、在她生病的时候彻夜守护到天明.....
她只想知道一件事。
是有多诱人的条件，能让她把所有往事都抛在脑后？
宝露一路追尘赶风跑到观音殿门，远远的，看到一个女孩拖着行李箱站在山门下，月光静静洒下，冷淡无情。
胡玉玲还和来时一般，形单影只，披了一件轻薄外套，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来，脸色苍白，却还是努力作出笑容，“还以为走之前见不到了。”
宝露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向她扬了扬手里的信封，“怎么回事？我不要听别人讲，我要听你自己讲。”
胡玉玲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次躲不过了，转过身，“你之前见过方玉吧？”
宝露眉头一皱，“你不是说S旅边缘化你？”
胡玉玲点点头，“原本是，直到David在项目组会上告诉他我们认识。”
“所以他让你做什么。还是说你连这也无可奉告？”
“夜游寺项目出圈以后，方玉一直想重启收购项目，但是你们圆信住持一直避而不见。他心里老憋着一股气。想叫我来看你们是不是有虚报财报和其他信息。”
“所以你的年假？”
“算出差。”
果然如此，怪不得她之前含糊其辞。宝露不死心，接着追问，“那他给你什么条件？”
胡玉玲心虚地笑了笑，“哪有什么威逼利诱，职场上拿捏人不就一句话，爱干干不爱干滚。”
金宝露把信封拿出来，拍到她怀里，“你这钱我不能拿，你拿回去。”
胡玉玲退后一步。没有接，转而把自己的箱子、背包全都打开，赤裸裸抖在她面前，手机也递给她，“我什么都没有拿。是我欠你的，我根本不应该来——”
金宝露说不出话，手指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反而有些发麻，几乎难以自控，“你就算把整个背包掏空给我看又有什么用。”
“宝露...我真的没有——我想过但是...”胡玉玲欲言又止，“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金宝露蹲下来，一件一件把散落在地的衣物、文件，洗漱用品放进箱子里，拉好拉杆，把信封放在上面，递给她，不看她，
“你走吧。”
胡玉玲拉起拉杆，站在原地却不动，“宝露...”
她背过身去，竭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却还是感觉情绪要从胸腔中直冲出来，无法克制，
“我以为是多大的条件呢！方玉是给了你十万，还是让你升职加薪当部门领导？假如今天出卖了我，能让你飞黄腾达，平步青云，我一句话都不会说！”
宝露简直是喊了出来，“但现在这算什么。卖了我，什么都得不到？我们的命就这么贱？”
胡玉玲坚持多日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搂住宝露，
“对不起宝露，真的对不起...”
金宝露死死咬紧牙关，她说不出“再苦再难，也不能拿别人的血来暖自己”这种话。
打工人互相残杀是死局，这不是饥饿游戏，没人能赢过系统。
她和玉玲根本没有走出当年的HR室。时至今日，她和她仍然互相拿着匕首架在对方的脖子上。
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倒下了，都会迅速被对方背后的利益集团愉快的分食，只留下一些血肉，用于维持刽子手的基本生活。
这该死的生活，她已经后退了无数次，后退到只是想要在一个正常的环境里维持基本生活，她有错吗？生活为什么就不愿意放过她？
金宝露抓着胡玉玲的外套边，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今天胡玉玲拒绝了和S旅流合污，谁能想到她将面临着什么样的代价。
她会被雪藏，被边缘化，被老板PUA到丧失自我；或者她会被打F评级，被解雇，拿着到手少的可怜的N+1重新踏入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找工作大军。
她会因为坚持一些仅剩的良知而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
二十年前的大学生能改变阶级，二十年后的研究生只是遍地跑的废物，但是明明上岸的时候，她们都相信自己会有光明的未来啊。
宝露拍拍胡玉玲的后背，“你走吧，就当这次我还你的人情。”
“下次见面不要再心软。对我们的梦想都是侮辱。”
送走胡玉玲后，她停在原地站了很久。正回身，看见贾思凡独自立在桃花树下。
他在等她。
他和胡玉玲，在几天前，就已经见过一面。
晚课结束后，胡玉玲叫住了他。
“方总想让我给您带句话：您真的不回去了吗？”
她在上海分部的带教不是什么都没有带给她。升到总部后，她和大宝鹫寺文旅部负责人金宝露的关系，在一次讨论临城旅游资源配置的会议上，被她曾经的带教当作献宝，向华北地区总经理方玉投诚。
“一个人的友谊可以成为向上爬的资源，代价是牺牲友谊。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做好这样的觉悟。”
“您说笑了。”胡玉玲的眼神突然暗淡下去，“我们这样的人有什么觉悟不觉悟的，选择权永远不在自己手上。”
“你回去转告方玉，我和他没有什么好说的，过去是，现在也是。还有，少打大宝鹫寺的主意。”
“如果你要摆小少爷的架子，为什么不自己去说呢？要我传这样的话，我也很难做。”
“但你是有选择权的，不是吗？你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背叛金宝露。”
胡玉玲沉默了。少顷，她抬起头，对着贾思凡笑了笑，眼底一片灰暗，“你们真是太傲慢了。你也是，方玉也是。”
“你不该对她仁慈的，金宝露，职场上放过敌人是大忌。”
“贾思凡，你真的一点都不像个行者。你究竟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贾思凡站在原地，只是任她发泄。
“你不是仁慈吗？你不是兼爱众生吗？你怎么这么残忍，非要看到这一步你才肯善罢甘休？”
“金宝露，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此刻的金宝露早就听不进去了，她整个人蜷缩在地，陷入无底的深渊之中，
“为了看不到头的未来，为了这种明明没有出路的生活，要一步一步蚕食自己原有的一切……你不是有办法吗？你告诉我，我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够！”
他一步一步走向她，离她越来越近，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上，掰开她的手掌，拿过了那枚打火机：
“是有一个办法的。”
贾思凡蹲下身子，突然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或许，你看过《金阁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