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向里向外，逢者便杀。”
贾思凡站在桃树下，任由白粉色的花瓣一点点落在他的肩上、手上。
他无意拂去，轻轻闭上眼睛，旁若无人地讲起了《金阁寺》里的片段，
“奉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能获得解脱。不拘于物而洒脱自在。”
他蹲下来，抚过金宝露的头发，“‘改变世界的，不行动而是意识。’”
她侧过脸，一滴眼泪将落未落，围在眼眶当中。
多年的默契，让她瞬间捕捉到了他眼底的筹谋，“你是故意让我看到这些的，是不是？”
贾思凡沿着树干坐了下来，耐心又玩味地把弄着那只打火机。一明，一灭，照得她内心惶然。
“你总是觉得很疲惫，觉得自己被迫参与了一场没有赢家的游戏，生活向你抛出问题，你就耐心接住，解题，然后继续前进，但是你不知道终点有什么奖赏，也不知道怎么走出这个游戏。”
宝露怔住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如果换作是过去的我，我也不知道。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摊开手掌，里面有一张纸条，折成四方，边缘微微变黄，但仍然可以打开，金宝露接过去，缓缓打开，里面只有五个字，用娟秀小楷写着：
“经在文殊院。”
她小声读了出来，“经在文殊院...这是谁写的，什么经，怎么会在你这里？”
贾思凡把纸条拿过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自己的贴身口袋里，郑重开口。
“宝露，七年前的火灾不是偶然，始作俑者另有其人。”
贾思凡进入大宝鹫寺，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单纯寻解脱。
数周前，离开藏灵阁后，他失落落魄，险些从小石台阶上摔落下去。跌落前，意识恍惚的一刻，他却再度看到一个轨迹可疑的僧人，迅速从石影间穿过，转瞬没了行踪。
整整一年时间，他几乎要在日复一日的念佛诵经中忘记自己调查火灾真相的初衷，他几乎就要说服自己，当年火灾前，他在藏经阁看到的鬼影，只是一个错觉。
但并不是这样，不是吗？
从他进大宝鹫寺到现在，始终有一个人在监视他。
他在明处，那个人在暗处。
他离开藏灵阁七天后，金宝露发表了《大宝鹫寺第二期改造报告》，在临城周边的各大城市，花费了大量资金，投放了相当一部分地广，宣传宠物法事业务。此次垂直投放极其精准，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感谢金宝露，他立刻多了很多很多的时间，合理又合情地潜伏在他怀疑的各个对象之中，只可惜一无所获。
直到某天，早课诵经时，他忽然发现脚下的泥砖似乎有所松动。
他原本以为，是自己站的太久腿脚酸软，但砖块之间略有缝隙，并不是这么回事。
他本来要通知维修队的人过来查看，却鬼使神差地，多留了一个心眼儿。
“这个字我认得，是我妈写的。她说‘经在文殊院’，我的理解，是说她舍命相护的那一批宋代古籍里，应该早有一部分被转移到了文殊院。”
“我本来想，如果是大宝鹫寺的某人要谋害我妈，烧掉藏经阁，那应该会是谁呢？又为什么要冒这样大的风险，来做一件完全没有回报的事情，难道仅仅只是觊觎我母亲藏经阁经书管理的职位？”
贾思凡握紧了拳头，“但有了这个线索，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文殊院后是办公室，最接近这个场所的，只有可能是管理寺庙的核心人员。嫌疑人很有可能当时转移了藏经阁的经书偷偷拿出去卖，被我妈妈在清点中发现。
他没有办法逃避，于是策划烧掉藏经阁，一是平帐、二是趁机抬高他手里藏经的价格，三是趁此机会，把我妈这个唯一的证人也除掉！”
他转头看向宝露，重逢以来，她没再在他的眼神中看到过丝毫欲望，除了现在。
压抑多时的欲望层层叠叠蔓延至深，像一团熊熊烈火，沾染上了，她就要粉身碎骨。
她竭力控制自己的声音，说，“你想多了，这不过是空穴来风...”
“不是的。”他平静地摇头，“当时大宝鹫寺内，负责对接我母亲工作的人，是当时出家不久的一名中年僧人，这七年来，他一路官运亨通，诸事顺畅，已然做到了大宝鹫寺的住持之位。”
金宝露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铮铮地跳跃，心跳声清晰可辨，
“你是说...”
贾思凡来了兴致，整个人精神高涨，一点一点向她解释自己的计划。
“等我找出犯罪证据，揪出犯人，到时候，整个大宝鹫寺将会天翻地覆！你可以趁此抓住机会，彻底稳定住你在大宝鹫寺的地位，不再受任何人掣肘，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
到时候，你会比现在更自由，更洒脱，你会得到命运承诺你的一切。”
金宝露简直不敢相信她自己听到的，“贾思凡，你疯了。”
他笑了，眉眼间充满了希望，那点希望却是脆弱的，不堪一击，
“我没有。宝露，你跟我一起，我们推倒大宝鹫寺，从头来过。”
她突然想起来，那天夜里，就在藏灵阁，他也是这样似笑非笑的神色，在烛光下对她说，
“一切从来都不会过去，再怎么努力都不行。”
她这一刻意识到他说的全都是真的。
他不仅是在精神上没有解脱，在行动上，他也从来没有放弃过解脱的可能。
她忽然觉得头痛欲裂，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一切？如果你这么恨大宝鹫寺，为什么不干脆让玉玲直接盗走所有财报资料，何苦费事看我们在这里互相残杀？”
“因为这是属于你的大宝鹫寺！”贾思凡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理所当然道，
“这是你辛辛苦苦打造的成果，不是住持的业绩，也不是长老的功劳，是你的，我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把它夺走。你应该重新获得一次选择的机会，而不是只能被动的接受别人给你的一切。”
她缓缓站起身来，看着月亮，慢慢走到了夜空的正中央。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觉得人生充满了迷茫、困苦，她的心中有一把拉到满弦的箭，却不知道应该射向何处。
现在，贾思凡替她缩小了范围，找到了靶子。只要盯住那个人就好，只要瞄准他，拉弓，松手，你生活中的一切问题就可以解决。
但真的是这样吗？生活的解法，真的可以这么简单吗？
“可是，如果这是你的选择，你只要做就可以了，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贾思凡也站起身，望向同一个月亮。
“如果我真的能覆灭大宝鹫寺，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分享。”
她望向他，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在面前这个人身上，看到了曾经那个人的影子。
可他的影子太烫，任何贸然的接近，都要冒着将自己灼伤的风险。
“我得回去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我要好好消化消化——”
“宝露。”
贾思凡在背后叫住她，
“明天凌晨两点半，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来文殊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