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番外1.在一起的三十五年

静巧走的那年六十五岁，走得不算突然，那段时间她心里就大概感知到了，在外面散步，动上一会儿，就胸闷气短，身上还渐渐有了水肿，夜里也心慌失眠，心脏超负荷运转。

她也曾考虑要不要再动一次手术，可思来想去，觉得这一生已经很值了，就想平稳度过最后几年，只是放心不下阿古拉。

他如今跟她一样，都老了。阿古拉越老越像个小孩子，动不动就哭起来，每次都躲着静巧，可静巧每次都知道。

静巧就笑他：“我这一生什么都经历过了，真的很满足了。”

阿古拉固执地摇摇头，红着一双眼睛，说：“根本，不够。”

静巧说：“还不够啊，我们这一生，比很多人精彩啊。”

起初他们住在新租的那套房子里，一住就是五年，静巧很喜欢那段日子，房子不大，也不是很新，可被两个人填得满满当当的。

只要两人在一起，住哪里好像都无所谓的，重要的不是房子，是他们在一起。

刚住进去时，房东留的床垫不舒服，阿古拉担心静巧夜里睡不好，周未带她去家具商城试床垫，花了半个月工资，给家里换了一张新的。

就这么大几千花出去了，静巧嫌他又乱花钱：“你买这么贵干嘛，两三千的那种就很好了啊。”

他低头铺着四件套，笑笑，抬头说：“又不是，你，一人睡。”

静巧不知道该说什么，大件退起来又十分麻烦，随他去了。阿古拉对自己很抠，但对静巧却是一直很舍得，动不动就买这儿买那儿的。

静巧不忍心他这样，阿古拉就理直气壮地说：“给我，女朋友，买东西，怎么了？”

行吧，静巧也不跟他争。他看到静巧的书都堆在客厅地上，又去宜家给她挑了两个大书架，把她的书平平整整摆放在上面。

有时他也会拿出一两本看，艺术类的看不懂，他就把书合上，给静巧做饭去。

跟他同居后，静巧没有做过一次饭，她每次进厨房要帮他打个下手，他就把她的身体转过去，推到厨房外，让她去外面老老实实待着，等着吃就好，他总说：“你的手，不要，拿来，做饭。”

静巧就站门口笑：“你怎么这样啊，好霸道。”

他也笑：“我就，这样。”

静巧就罢了，回到客厅坐着。

客厅里的花开了又谢，把旧的扔掉，他们隔一两个月，就开车去虹桥花市，再挑些新的。

静巧最喜欢绿天鹅绒海芋，沉敛的墨绿，带着一层雾面丝绒的肌理，她的指尖抚上去，柔软细腻。

叶片静静地舒展开，一点不张扬，十分克制厚重，它不起眼，但又很好养活，生命力极强，就跟阿古拉一样。

阿古拉最喜欢蓝色的绣球，层层花瓣聚拢成圆润花1球，幽蓝素净，很是温柔高贵，他觉得跟静巧好像。

他总是把绣球摆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时常给它浇上一些水，照顾着花，也照顾着静巧。

他们每天在一起，几乎没有分开过，总有聊不完的话，吃不完的饭，睡不完的觉，散不完的步。

一开始，两人的生活习惯有些不一致，比如上厕所，阿古拉每次站着尿完，都要用湿纸巾把掀开的马桶圈仔细擦一遍，静巧看见过几次，就笑笑，阿古拉没吱声。

过了一周，静巧发现他开始坐在马桶上尿尿，笑说：“你还挺用心的啊。”

阿古拉说他在网上查了，男人坐着尿尿更好，马桶更干净，上面不会留那么多细菌。

静巧心里欢喜，但嘴上打趣道：“你现在，哪有草原糙汉的样子。”

说着说着，她心里一沉，还不都是因为她嘛，一个人背井离乡，全都为她一人奔赴而来。

阿古拉就在一旁笑：“不就，蹲一下，多大点事。”静巧就没说什么。

她觉得自己真正对他毫无保留地祖露自己，是有一回她跟同事聚餐，吃坏了肠胃，回到家就冲进卫生间，把门一关，拉肚子。

那一刻太过痛苦，浑身冒冷汗，虚弱无力，眼前发黑，坐在马桶上快要倒下。

阿古拉一直站在卫生间外面，敲门，静巧不想让他看到这么尴尬难堪的一幕，丁嘱他千万别进来。

阿古拉在外面守了一会儿，还是不放心，把门一推，冲进去，静巧一身冷汗，还不忘骂他：“快出去，太臭了。”

阿古拉就不出去，看她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心里一慌，直挺挺地站在马桶边，让她扶着他。

静巧觉得太尴尬了，赶紧推他：“出去出去，臭死了。”

但她身上实在没任何力气。阿古拉一把抱住她，说：“我，拉屎，香？”

“什么啊！”静巧要哭了，但因为突然被他接住，软弱无力的身体一下子找到了支撑，她把头扶靠在他的腰腹上，抱着他，终于缓了过来。

阿古拉不讲话，就这么站着，抬手抚着她的背，静巧稍微恢复了一些气力后，又说：“唉，这下你什么都看过了。”

阿古拉摸了摸她的头，认真地说：“李静巧，你也太，见外了。”

“好，不见外，我现在好了，你能不能出去啊？”静巧笑说。

阿古拉还是不走。静巧无奈道：“你这人真是......行吧，随便你，你怎么这么喜欢我啊。”

阿古拉笑笑，抬手帮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静巧又说：“那我今天也喜欢你一下吧，阿古拉，我喜欢你。”

阿古拉手上一顿，又惊又喜又实在无语，第一次被静巧这么正儿八经表白，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但心里还是乐开了花，他问声说：“好。”又拍了拍她的背。

等静巧收拾好了，走出卫生间，阿古拉盯着她，见她一切如常，放心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看着静巧，说：“你能，再说，一遍吗？”

静巧笑笑，不说。阿古拉就知道她定会如此，气得牙痒痒的，反正在床下，他别想听到这句话就是了。

阿古拉把早就倒好的温水推给她，静巧坐在沙发上喝起来，阿古拉也走过去，两人自然而然地就窝在一起，他把她搂在怀里，揉着她的肚子。

静巧说：“我俩天天这样，会不会太黏糊了？”

阿古拉就拼命摇摇头：“不黏糊。”

静巧也笑：“我也觉得。”然后让他怀里又缩了缩。

春天，他们到处去户外玩，正如阿古拉这个北方人所说，上海的春天很美。

他们去大宁公园和上海植物园里赏花，那里的郁金香最好看。

有时他们也会在顾村公园，看开得正盛的樱花，两人就找一棵冷清的树，在下面铺块坐垫，惬意地躺上半天。

他们也喜欢跑到共青国家森林公园里露营，阿古拉从网上买了一个帐篷，两人就带点水果和零食，躲在里面看书、睡觉、看旁边的树。

静巧睡着了，阿古拉就在旁边看她，也把身体靠过去，要贴着她睡。

他时常害怕醒来后，她又要走了，所以刚在一起那几年，他需要反反复复确认这件事，静巧没走，静巧还在，静巧就在他身边，睡得很安静。

等她醒了，他就会忍不住亲她抱她搂着她，见静巧又开始对他骂骂咧咧，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夏天，他们去各个场馆里看展览、话剧、音乐节、还有脱口秀。

阿古拉最喜欢历史和天文展，对其他的兴致不高，静巧就给他买了一些相关的书籍，他每天回来看，坐在书桌前，台灯下，那个样子，好像学生。

他高中时最喜欢物理，现在爱琢磨一些宇宙天体。

静巧在旁边看着，就在想，这个阿古拉，以前在学校里，趴在课桌上，是不是也这样呢？

他讲起星体的时候眼睛会发光，阿古拉一直相信有外星人存在，还有许多我们人类未知的文明，肯定在另一个时空存在着，地球放在茫茫宇宙中，可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部位，我们只是寄生在上面的小细胞。

静巧喜欢听他讲这些，他从不卖弄，解释起来又认真可爱，她有时听不进去他嘴巴在吧唧吧唧讲什么，忍不住就突然亲他一下，他一愣，耳根立马红了，她这样主动的时候并不多。

静巧觉得他这样很好玩，想再戏弄戏弄，阿古拉又气又笑，一把将她丢床上，扒下她的衣服，故意拍她屁股，说：“不老实。

静巧就说：“我就喜欢欺负老实人。”

阿古拉暗笑，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她每次快登顶的时候，阿古拉就会故意停下来，闷声问她：“喜欢，我，欺负，你吗？”

静巧就又急又躁又羞地说：“喜欢。”

阿古拉很受用，继续问：“有，多喜欢？”

静巧就骂他：“你也只能欺负我一个。”

阿古拉心满意足起来，说：“行，我只，欺负你，我要，欺负你，一辈子。”然后猛地把自己全送给她。

静巧喜欢阿古拉现在这样，整个人很松弛自在，有点初遇时在大草原上的从容舒展姿态，相处越久，她就越喜欢他身上活泼调皮的那面，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十八岁之前的他。

她有时会想把他重新养一遍，让他真的做个快快乐乐简简单单的人。

秋天，天气凉爽起来，静巧和阿古拉也空下来，他们总会在这段时间，一起请假出去玩几天。

在静巧多次洗脑和劝说下，阿古拉开始接受“人是可以停下来”、“享受生活不是罪过”这些话。

他们那几年，常常在内蒙晃荡，除了呼伦贝尔，还去了呼和浩特、鄂尔多斯、乌兰察布、阿拉善盟等等。

两个人，租辆车，换着开，在草原上尽情驰骋撤欢，迎着落日前进。

风吹到他们的脸上，他们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那股风，自由极了。

再后来，把内蒙转完后，静巧又提议去云南玩，她带着阿古拉去了她最喜欢的红河州，这也是阿古拉三十多年人生中到过的最南边的地方。

他们在弥勒泡温泉，在建水古城坐小火车，去个旧看废弃的铁路，去蒙自吃正宗的过桥米线，还去屏边看了火车集市....

静巧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阿古拉整天拿着他的破手机，一直导航，手里还提着她的包。

那几年，他帮她拍了很多照片，静巧偶尔也愿意把生活发发朋友圈了。

有一回逛完蒙自的南湖，两人坐在旁边的先锋书店喝咖啡，静巧在朋友圈发了她跟阿古拉的合影。

阿古拉坐在对面，刷到朋友圈，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静巧。

静巧抿了口咖啡，笑说：“怎么了，我男朋友长这么帅，我就不能发个朋友圈？”

阿古拉脸上立马绽着笑，说：“能。”迅速给朋友圈点了个赞。

静巧见他脸都要乐开花了，像个傻子，不禁说了句：“幼稚！”

再后来，他们也去过几次国外度假，越南，泰国，新加坡等，几个小时就飞到。

去曼谷那天，阿古拉第一次出国，还有些兴奋，早早起床，再三确认好行李物品，静巧醒来，从卧室走到客厅，看他那样，笑了：“曼谷什么都有，缺东西就在当地买。”

阿古拉喜欢看海，说这些海，跟内蒙古草原尽头的呼伦湖很不一样，静巧跟他坐在岸边，头靠在他的肩上，看着海浪一层层一次次翻滚过来，说：“这些海，都没有尽头，无边无际，还是内蒙的那个海好，绕一圈，总能回到原点，总能再次相遇。”

阿古拉搂着她，摸着她的头，说：“嗯，草原，没有尽头。”

第一次出国，阿古拉还有些踌躇，静巧英语流利，都是她沟通，他站在旁边，有时想用整脚的口语讲上几句，张张嘴，又羞怯地作罢，只得回头看着静巧。

静巧看出来了，晚上躺到酒店里，给阿古拉发了一些日常口语的资料，笑说：“其实你以前都会，高三那年的英语知识储备，足够日常交流的了，你不是学，是温习。”

阿古拉点点头，旅游那几天，他就天天练习，走到一个地方，他就想一下这个场景下可能用到的对话，像个乖学生。

静巧偶尔假装当地人，跟他用英文对上一两句。

他忘记单词，静巧也不急，等着他慢慢想起来，或给他一个提示，她一直鼓励他，夸他：“哎呀，我男人好聪明啊！”连自己也一起夸上。阿古拉就咯咯笑着。

等第二次出国，他已经会跟酒店前台简单沟通办理入住和退房，去餐行点餐的时候，他也不再只是比划手势，或者只说“this，this，yes，no”

阿古拉回到上海，有一晚上跑网约车，拉了一个在上海工作的外国人，两人还用英语沟通了几句，他还给那人推荐吃饭的商场。

回到家他就赶忙告诉静巧，静巧看他那兴奋样，很是感慨，就这小事，怎么开心成这样呢，她就笑说：“这就是语言的作用，为了沟通。”说完，阿古拉递给她一盒小点心，

静巧接过去，抿嘴笑道：“又是桂花糕啊。”

阿古拉一边脱外套，一边说：“嗯，这次，换了一家，你尝尝。”

静巧就看着他往卫生间走去的背影，鼻子一酸，这个阿古拉真是的，那年在南得古镇，他一个人瞒着她悄悄去排队了半小时，也是这样把桂花糕捧给她，那会儿她就很喜欢他了，只是自己后知后觉，好在，现在他们都知道。

他们不常说“爱”这种字眼，但爱意又蔓延在两人生活的方方面面，静巧觉得好幸福啊，好像终于从年少时那些被人丢来丢去、总想去死的周末中复苏过来，再想起来，也不会痛了，那些过往，已经伤不到她了，跟阿古拉的新生活覆盖掉了那些苦痛与屈辱，就像嘴里正在嚼着的桂花糕，甜蜜幸福像要从身体里溢出来，她浑身轻快，感觉可以跟全世界和解。

冬天，他们哪里也不去，就这么窝在家里，晒晒太阳，看看电影。

有段时间，阿古拉喜欢在家琢磨一些食谱，为此还专门买了一台烤箱，每个周六总要做点什么给静巧吃。

静巧感觉有趣，有时也上手跟他一起弄，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烤箱旁，隔着玻璃，看着面包慢慢膨胀变大成熟，觉得好神奇。

天气越来越冷了，上海的冬天跟夏天一样漫长，潮湿，阴冷，他们一直在家里开着空调。

休息天，静巧坐在沙发上看书，阿古拉就在桌上学习，有时是英语，有时是天文物理，有时又是备考那些汽车相关的证件。

静巧时不时抬头，问问他：“累不累？”

他摇摇头，说这些东西好玩，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静巧就说：“阿师傅，你怎么这么可爱呢。”

阿古拉就抿抿嘴，低着继续看书，嘴角却压不住一点。

灿灿来家里找他们玩过几次，几个人围在一起涮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吃，灿灿就笑这两人：“你俩好像学习搭子哈哈哈。”静巧也笑。

阿古拉去厨房洗碗洗锅的时候，灿灿就说：“那个王皓阳结婚了你知道吗？”静巧说：“看到了，有同学参加婚礼，发了朋友圈。”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灿灿说：“结婚对象好像是个上海小因，澳洲留学回来的。”静巧说：“挺好，挺配的，他也算得偿所愿了。”

阿古拉在厨房，洗碗的手停下那里，他全听见了，但他下一秒，又继续擦洗着碗筷，干得很起劲。静巧不在意那人，他就更不会在意的。

日子就这么平顺地过了几年。

有一年暑假，格日乐、阿英和妙妙三人来上海度假，静巧和阿古拉都很兴奋，带她们在市区玩了两天，去了外滩豫园城隍庙陆家嘴，又在黄浦江坐了轮渡。

后来一群人专门去了趟迪士尼，当年第一次到阿古拉家，静巧就答应过要带她们玩的。那天行程排得满满的，静巧给几个人买了快速通道，一直玩到天黑下来，城堡里放起了烟花，阿英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满天的烟火，哭得稀里哗啦，静巧就拍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阿英那会儿已经可以扶着拐杖慢慢走路了，就是走不远，她说还要多多练习，在酒店里，她走给静巧看，静巧看她走得艰难、用力，但为她开心，可能用不了几年，阿英就真的能自己独立行走了。

格日乐的身体检查一直很好，阿古拉每年回家带她去复查。有一次她自己坐车去医院，回来把检查报告微信上发给阿古拉，说：查完了，什么问题都没有，医生说第五年要是还这么好，基本上就不会复发了。

阿古拉赶忙给她拨了电话：“怎么，不等我，回去？”她就在电话里笑：“我有手有脚的，也熟门熟路，麻烦你干啥，你在上海工作，跑一趟回来多费劲，跟静巧在那边好好的。”阿古拉默了默，应了声：“好。”然后又给家里打了一笔钱。

静巧三十五岁那年，公司有个外调机会，去欧洲总部工作，大概要待三五年，她晚上回家就告诉阿古拉。

阿古拉懵了，以为听错了，眼神里满是慌乱：“你，要走？”

静巧笑，拉着他的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阿古拉一顿，没吱声，就盯着她。

静巧说：“其实不是非要去的，公司让我自己决定。出去生活几年吧，也可以，换一种环境感受下，体验不同的人生。公司会协助我们办签证，你这几年也学了英语，有了一些基础，到那边，你可以修车，可以开车，或者你什么都不干，就在家做饭给我吃，哈哈哈，不过我知道你闲不住，肯定要出去忙活的。当然，如果你不想去，我也不会去的，我是不会，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走的。”

说完她又握了握他的手，补了一句：“阿古拉，我不会再丢下你的，不管在哪个城市，过哪种生活，我都要跟你在一起，我舍不得跟你分开，你，你对我很重要。”

阿古拉定在那里，眼圈红红的，过了片刻，吞吞嗓子，才张口：“我担心......

静巧连忙说：“担心阿姨啊，我也担心，不过我们可以每年回国看她，又不是不能回来，我们现在也是每年回内蒙一次嘛。而且，阿姨做完手术六年了，复查结果一直挺好，应该暂时没什么大问题的，妙妙在老家读大学，也可以照应的。”

“不是，”阿古拉说，“我是，担心，你。”

静巧笑：“这个你更不用担心了，周牧然医生给我介绍了他之前的同事，在那边做心外科医生，说起来还是我学姐呢，虽然我没见过，我可以定期去那里复查的。看你啦，你如果想去，就去，不想去，我们就还在上海，一样的，其实就是份工作而已，反正跟你在一起，我在哪儿都开心。”

阿古拉思考了几天，跟格日乐那边也讲了讲，然后对静巧说：“我们去吧。”他早就看出静巧想去的，她有时会说起那次在冰岛的自驾游，很是喜欢那边的自然风光。

静巧躺在床上，钻到他怀里，抱紧他，说：“阿古拉，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你不害怕吗？”

阿古拉就笑：“不怕，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静巧摸了摸他的脸，说：“我的阿师傅，怎么这么听话呢。”然后又亲了亲他，阿古拉回搂着她。

即使同居五年，三十好几了，阿古拉每天晚上还是搂着她睡。

他们准备了几个月，两人最终在秋天的某个下午，飞到了欧洲的一个小城。接下来那几年的生活，对静巧和阿古拉来说，就像是一场童话般的美梦。

他们先是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干净明亮，带小阳台，窗外是平整的河道，整齐的街巷，安静有序。

静巧入职新公司，接手了品牌的国际营销工作，她原本就有扎实的广告行业基础和市场经验，语言流利，人又聪慧沉稳，学习力极强，很快适应了欧洲职场的节奏。

阿古拉觉得静巧真厉害，做什么都很认真，都能成功。

静巧就笑：“你也是啊。”

阿古拉在社区找了份修车的工作，欧洲这边燃油车多，因为他经验丰富，上手也快，做事稳当可靠，不敷衍，肯耐心处理小故障，他很快得到车行与客人的信任。就是口语差，他还在学习。静巧每次都夸他，这个也好，那个也好，阿古拉最最好。

他就笑：“也就你，当我，是个宝。”

静巧就说：“你本来就是宝啊。”阿古拉乐了，又去美滋滋给她做饭去。

但欧洲的饭菜实在是不怎么好吃，静巧始终吃不惯白人饭，阿古拉就想办法给她做点家乡菜。

这里连个正宗的火锅店都没有，两人常常要从外面搞点国内的火锅底料。每次回国，总要大吃特吃，胖着五六斤回来。

他们最喜欢的就是周末，这边双休，不加班，没有调休之说，假期又多，阿古拉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得到充分的休息。他们去买花，逛菜市场，然后牵着手回家做饭。

静巧总把两人的手甩得老高，阿古拉跟她一起甩，路过的行人对他们笑笑，两人又把手放下来，可没走上几步，又甩了起来，两颗快乐的心，总是随着双手，在空中摇摆荡漾。

天气晴好的周末，他们常常自驾去往海边，海风清淡，落日绵长，他们沿着沙滩慢慢走，看潮起潮落，看海面铺满碎金，静静消磨一整个温柔的傍晚。

阿古拉有时会很恍惚，他一个邋里邋遢的高中毕业的糙汉司机，怎么就出来了，怎么就跑到上海，怎么又跑到距离额尔古纳小城这么远的欧洲了，然后看着身边熟睡的静巧，就觉得，这一生，因为静巧，好像比别人多活了好几个人生。

每到小长假，他们就短途漫游欧洲，去看比利时的老城、法国的小镇、德国的山林湖泊、冰岛的极光等等，常常穿梭在各种国家城市看展览，看壮阔的风景。

阿古拉站在景色中，有时会说：“怎么，跟做梦，一样？”

静巧抬眼看着远方，也说：“我也是。”

如果知道长大后会这么美好，会跟爱的人，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小时候就不要那么难过了。

有一次，静巧带阿古拉去参加同事朋友的婚礼，一群人坐在教堂里，静巧看了阿古拉一眼，跟人介绍，说阿古拉是她的husband（丈夫）。阿古拉一顿，盯着静巧，那天什么都没听进去，懵懵的，注意力全在这个词上。

晚上还没到家门口，他就赶忙叫住她，说：“李静巧，我，听懂，那个，单词的。”

静巧也笑：“听懂就听懂呗。”匆匆上楼，进家门。

阿古拉进门后，目光深深锁在她的脸上，有许多想说的话，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静巧噗嗤一声，笑道：“我们虽然没领证，但我一直把你当我丈夫看待的。”

阿古拉愣在原地，喉结滚了滚，看着她，说：“我，比你，要早。”

静巧就笑：“行行行，这也要跟我比啊。”

在一起久了，他们更不在乎结婚证那张纸了，每天感受到的爱意，足够清晰，明朗，又笃定。

每到夏天，面对漫漫长假，他们就找个海边小镇，住上一两周。阿古拉爱上了冲浪，每天拿着一块冲浪板在岸边，静巧就坐在沙滩遮阳伞下，一会儿看看书，一会儿看看他。

他自在地驾驭浪潮，在一波又一波海浪里起起落落，整片大海，仿佛只剩下浪潮、长风、和他自由的身影。

这一年，阿古拉已经四十岁了，年纪越大，他越像个小孩，常常露出一双明亮纯粹的眼睛，就这么沉沉地盯着静巧。

静巧还是会被他看得有点脸红，骂上一句：“没个大人样。”阿古拉就网声笑笑，把冲浪板放下，走到静巧旁边，跟她一起躺在海风里。

每次假期结束，从海边回来，阿古拉总要黑上一圈，但身材却越来越好，那几年，他还喜欢骑行，偶尔一个人去徒步爬爬山，静巧时常躺在他的身上，摸着他紧致的腹肌，感叹一声：“还挺会做身材管理的嘛。”

阿古拉就笑，问她喜不喜欢，不管静巧回答什么，他们都会做上一次。他的身体机能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退步，反而因为长期的锻炼，耐力提升不少，经验也越来越丰富，也更会服务，每次都把静巧欺负到说不出话来。

也就是在这一年，静巧这边的外派结束，不过可以继续留下来。有一天，两人躺在床上，突然想念国内的火锅，他们互相描述着自己喜欢的食材，泡在香辣的锅底里，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涮上十几秒，拿出来，蘸上调料，塞嘴里，嚼上几口，唉，真爽，两人突然怅然若失，面面相觑，也就是这一刻，他们决定回国。

回到上海，阿古拉还是跟十年前一样，在静巧公司附近租了一套房子。

陈老板这时正打算退休，拜托他一定要来帮忙打理下租车公司和修车店，薪水开得很高。阿古拉没拒绝，当初他突然辞职，跟静巧去国外，他还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他就继续做回老本行，白天去松江那边上班，傍晚回来做饭给静巧吃，晚上偶尔去跑跑网约车。

四年后的一天，他把静巧带进一个小区，让她看一套小房子，静巧困惑地看着他：“你想干嘛？”

阿古拉笑笑：“别人，都有房子，静巧，也要有。”

她不懂：“你什么意思？”

阿古拉说：“我要，给你，买房。”

静巧就哭了：“不需要，我们租房挺幸福的啊。”

阿古拉就赶忙去给她擦眼泪，笑道：“你还是，这么，爱哭。”

阿古拉跟她解释一番，这些年他一直有关注上海的房价，现在差不多跌到底了，可以入手。

他攒了一些钱，不多，但足够付首付的，这套房子只写她的名字，他最后说：“静巧，答应我，好吗？”

“不答应，”静巧冷着脸，“我看不上这房子。”

阿古拉就笑：“那我们，去看看，别的？”“不看。”她气鼓鼓的。

这时中介过来了，阿古拉握着静巧的手，硬是把她拉上去。三楼，不大，却是树景房，很漂亮，静巧一进去就喜欢，阿古拉当时就决定买下来。

后来静巧拗不过他，最终答应了，但房贷她来还，阿古拉没听她的，每个月把钱转给她，让她自己支配。两个人把房子装修好，在四十五岁那年，一起搬了进去。

收拾妥当后，阿古拉扫视一圈，满意地说：“静巧，以后，也有家了。”不像小时候，被人赶来赶去的。

静巧鼻子一酸，眼泪涌出来：“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阿古拉笑：“好，两个人。”

静巧回国后那几年，事业很好，做了公司的亚太品牌策略经理，衔接总部与亚太市场的相关工作。

有一次，公司聚餐结束后，阿古拉开车去接她，听到同事叫她“李总”。

静巧上车后，笑起来：“我都变成总了。”

阿古拉也笑：“李总好。”他觉得静巧真的很厉害，做什么都能做到顶尖，学习是，工作也是。

静巧说：“别别别，我就是感觉我好像老了。”

阿古拉一脸认真地摇头：“不老。”

他总觉得，静巧还是初见时那个二十八岁的样子，也许这些年一直在一起，他感受不到年岁在两个人身上留下什么变化。

可静巧对身体的感知日渐敏锐。最先是经期，往日能持续六七天，慢慢缩减到一两天，经量稀薄，周期也时常紊乱。

阿古拉给她买的卫生棉条，她现在根本用不了几根。

有一天，她梳头时，发现了几根白头发，愣在那里，神色茫然，阿古拉看到了，就把脑袋往静巧旁边凑，说：“你快看，我，早就，有了。”

静巧忽地一下，抱着他的头，大哭起来。阿古拉吓到了，搂着她，哄她，让她别哭。

静巧说：“我哭，是因为发现你老了。”

阿古拉就扯着嘴角笑：“一个人，能变老，也是，福气。”

静巧知道，只是又看到他眼角堆在一起的皱纹，还是会难过。

静巧开始发现自己的体力在衰退，从前长途出行不觉得累，如今稍微活动久些，就觉得疲惫，心口隐隐发沉，睡眠也不再安稳，夜里容易醒，很难沉沉睡到天明。

阿古拉每次察觉后，轻轻把她抱到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抚她，还会给她唱一些低沉的蒙族歌曲，听到静巧轻浅规律的呼吸声传来，他才放心下来。

五十岁这年，静巧的更年期如期到来，她再也不需要用卫生棉条了。潮热总是毫无征兆涌上来，一股热流自胸腔蔓延至脸颊，忽然燥热发汗，转瞬又变得发冷。

生日那天，静巧在家吹灭蜡烛，说：“真好，我竟然能活到五十岁。”

阿古拉说：“静巧，还要，活到，一百岁。”

静巧笑：“那你也要活那么久哦，我需要你一直伺候我。”

阿古拉就笑说：“行。，五十五岁那年，静巧决定提前退休，她那会儿有了一些存款，平时还做理财投资，房贷也早就还清了，没什么经济压力，想早点享受生活。

阿古拉很支持她，说：“你，早该，这样。”又说：“我也，可以，赚钱，养你。”

静巧就笑：“可你也老了啊。”笑着笑着眼眶又湿润了。

阿古拉摇头：“不老，我，还能，赚。”

阿古拉确实不老，体能还是很好，在床上还是有使不完的牛劲，害怕静巧体力不支，他总是在外面用各种方式服务她，这样反而带给她更多更深不见底的快乐。事后静巧总是抱着他的脑袋，数他头上的白头发，数着数着，她会沉默起来，在他的头上亲一下。

退休后，静巧开始在家休息，画画，看书，学编织，写东西。偶尔，她也会跟休假的阿古拉出去玩一玩，但她的骨关节偶尔会酸胀，起身迈步，动作不自觉放缓，代谢也变慢了，心脏有时也不大舒服。后来她就不大乐意出去了，就在家待着，或者周末跟阿古拉去找个附近的公园躺着。她的心态倒是很好，能活这么大岁数，本来就赚了。

她静静接纳着身体所有的改变，蓬勃旺盛的年岁终究会落幕，每个人都要面对，躯体不断发出讯号，提醒她放慢步调，学着顺应身体的节奏，累了便休息，慢慢接受这一切。

最后几年，她知道自己的心脏支撑不住了，时日无多，她总是会突然跟阿古拉交代一些事情，阿古拉就气呼呼的，不听，不让她说，就要去做饭给她吃，或者拉着她到床上睡觉。

他总说：“静巧，吃好，睡好，就好了。”

静巧说：“阿古拉，你现在怎么不听我话了？”

阿古拉闷声道：“不听，你什么，都别说。”

阿古拉背对着她，静巧就知道，他肯定偷偷在哭。

静巧就把他拉过来，笑着告诉他：“阿古拉，很多人，四十几，五十几就走了，我都六十了，你说我是不是赚了？”

阿古拉泪水滚下来，抱着静巧，说：“可你，说过，要跟我，活到，一百岁的。”

静巧也哭了，却笑着说：“我跟你在一起的这三十多年，比别人三百年还有意思。”

阿古拉哽咽道：“不够。”

静巧就不跟他说了，帮他擦擦眼泪，骂他：“你这个糟老头子，爱哭鬼。”阿古拉就把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

静巧最后两年，阿古拉一直陪在她身边，两人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两个人总有聊不完的话，主要是静巧说，阿古拉听。

后来她的心肺功能衰退到只能住院，阿古拉也一直在旁边陪着。她常常昏迷不醒，阿古拉就这么间声不响，在床边默默看着她，等着她醒来。醒着的时候，静巧就对他笑笑。

有一回，她说：“我在家里，给你留了东西，你记得去看。”阿古拉握着她的手，点点头。

静巧又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想我太久。”阿古拉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静巧又说：“以后不能伺候我了，要，好好伺候你自己。”

阿古拉不说话。静巧又说：“我不想太早见到你，你要答应我，知道吗？”阿古拉还是不说。静巧又说：“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阿古拉还是不说。静巧又说：“你总说，我是最好的，可你对我来说，也是最好的。”阿古拉还是不说。

静巧又说：“阿古拉，谢谢你，我真的好爱你。”

阿古拉还是不说。

静巧对他挤了一个笑容，阿古拉没忍住，突然大哭出来。

两天后，静巧在睡梦中安详地离去，享年六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