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番外2.给我的丈夫阿古拉

哎呀，终于被你发现这封信啦，是不是一通好找啊？

我在家里其他地方还放了几样东西，你就慢慢收拾整理吧，这下有你忙的了哈哈。

以前，这种信，我隔几年就会给你写上一封，塞到哪个隐秘的柜子角落里。有一次被你发现了，你气得不行，竟然半天没理我，我怎么哄你，你都拉着一张脸。晚上你就在床上一个劲儿欺负我，逼我别再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我不答应，你眼圈就红了，你还跟我说：“我绝对，不会看的。写了，也不看。别写。”我就笑你怎么这么固执呢，这是我们都要面对的事啊，你顿在那里，然后突然就趴在我身上哽咽，说：“不要。”

哈哈，你越老，越不乖了，脾气越大，还越爱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个月，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因为我跟你说一句“我走了，你也要好好吃饭”，你就背对着我，悄悄在那儿掉眼泪呢。

你现在是糟老头子了，我也老了，老了可真好，多享受好几十年的爱。活到四十岁以后，我就害怕自己突然哪天走了，也没给你留下个只言片语，害怕很多话根本来不及说，你就这么孤零零一个人，我是一点放心不下的。

所以我其实一直瞒着你，每隔三年就写一封信，等我活到了下一个三年，我就把上一封销毁，给你留最新的。你可能都知道，毕竟你一直很细腻聪明，我的阿师傅啊，最最最聪明了，很多话你不说，但你都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得很。

该跟你说些什么呢？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讲了。反正，我就觉得，这一生一点没白来。我常常觉得好幸运，如果没有你照顾我，我可能都活不到这么大岁数。跟你在一起后，我从来没羡慕过别人，我觉得我已经得到了这世间最好的爱了。

阿古拉，我好爱你。以前我总不愿意说这句话，刚认识你时，我是不确定。爱的具体模样，我几乎没感受过。后来我确定了，但又觉得肉麻，不想讲，时间久了，也就更不愿意说了。所以这一两年，我动不动就跟你说出来，想你，喜欢你，爱你。你还是跟我们年轻时一样，突然一怔，眼睛亮亮的，盯着我，然后脸上绽着清澈的笑容，说一句：“我更是。”

我永远都记得你的眼神，阿古拉，我好舍不得你啊，好想抱抱你。

我去抱你了。此刻你正睡在卧室，一分钟前我悄悄亲了你一下，你睡得很安稳平静，我喜欢你这样，每次你睡着，我如果醒来，总要看你很久很久，你的手臂总是搭在我的腰上，每晚都要搂着我。早上我有时先起来，你没看到我，就“静巧静巧静巧”地叫着，看到我在客厅或书房，你才满意地笑笑。

我现在又坐回到书房了，这间屋子是你精心给我布置的，房子也是你买的。我当时一直不愿意，我觉得我们租房就很幸福了，回想在一起的这么多年，我们搬了几次家，可不管在国内，还是国外，住进哪一个，我都欢喜，都给我留下了快乐的记忆，想来也是因为，每次都有你陪着我吧。

你可真是傻，拿着所有的积蓄，非要给我买一套房子，你说跟我在一起的那天，你就决定必须要给我在上海买套房，你说你总想到我小时候被我爸妈撵来赶去的，周末没地方去，你很难过，觉得我一个小不点，背着书包，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你受不了，觉得我好可怜。你就想着给我一套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家，完全由我自己支配。你可真傻，连房产证上都只写我一个人的名字，房贷也不让我还，每个月都把钱乖乖打到我的卡里，让我拿去还款。你说你蠢不蠢啊，忙活了几十年，就为着我了。

三十岁前，你为你家人。三十岁后，你为我。你什么时候为为你自己呢？我每次问你，你就笑笑，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还没皮没脸地跟我说：“我就在，为我，自己。”

为了房子这事，我跟你冷战过几天，你那会儿天天哄我，我就是不答应你。其实我自己也买得起，我有积蓄的。可你在这件事上，非常强势霸道，不容商量，必须得你来买，你出全部的钱，装修费也要你。我气得要死，不跟你讲话，晚上你搂我，我就推开你，背对着你，后来你让我认真看着你，你把我脸转过去，让我一定要看你，你说：李静巧，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帮我实现好吗？

我就心软了，答应你了。你笑得像个天真的小孩，2在我脸上亲来亲去。我就笑着骂你：你都四十好几了，怎么还天天亲呢。你就说：怪我赚得少，让你等到了四十多岁。

我就更不知道说什么了。你这人真是，常常把我惹哭，我现在又要哭了......哎呀，害怕把眼泪滴到信纸上，我刚才站起来缓了缓。

很久不用笔写字了，现在坐下来时间久了，腰就会酸痛，脖子也不能长时间弯着，我竟然已经开始戴老花镜，衰老让我的身体渐渐变得迟缓木讷。

我常常说你是糟老头子，其实我也早就老了，认识你之前，我从来没想过变老，也没期待过变老，一不小心，岁数竟然这么大了。

我妈就更大了，我其实瞒着你，去看过她两次，虽然她没看到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月经彻底消失后，更年期那段时间，我一直想到几岁时的事。爸爸有了别人后，妈妈那会儿带着我，在莱市场里给人家帮忙卖凉菜卤肉，晚上一回到家，她就喝酒，把自己灌的烂醉。那会儿我在满屋酒气中不知所措，我看到了一个懦弱可怜又无助的我，这几乎贯穿了我生命的始终。

可我老了后，总是会把视线挪到旁边，那个躺在床上醉得昏死过去的可怜的妈妈，她那些年，是不是也很痛苦无助呢？我好像都没有试图去安抚过她一次。我看到的总是她凶我打我骂我，可为什么我没看到她也会带着凉菜回来给我就着馒头当晚饭吃呢，她也会在我第一次做手术时陪在病床前流下眼泪。

我带着这一点点她对我的善意，去找了她。听说她生病了，我五十岁那年，她七十四岁了，我一个人悄悄找到了医院。我吓了一跳，她好老啊，就那么躺在病床上，瘦瘦的，小小的，轻轻的，再也不会张牙舞爪地站起来打骂我让我去死了。

妹妹佩瑶跟我说，妈妈估计没多久了。我就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始终没进去。

我给妈妈留下了一笔钱，后来她知道了，沉默了好久，对佩瑶说：“给我，我也用不到了。”

这笔钱又给妈妈续了三年命。有一天，她给我打来一个电话，我接起来，没说话，她也没说，后来她就挂了。

我其实不是很在乎她怎么想我，想我们俩了。她应该都知道，我跟你同居了五年，又去了欧洲五年，又回到上海，然后买了房，没结婚，也没生小孩，她应该也不理解，随便她吧。

再后来，我听到了她的死讯，我以为我不会去的，就像那次凌晨夜里她突然高血压住院。那天在殡仪馆，我隔着上面的玻璃看她，她的脸已经干瘪下去了，变了形，又黑又瘦，化着夸张的妆容，她永远不会起来了。妈妈，我的妈妈走了，几分钟后，她的躯体开始消散。我竞然都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可能早就流干了。

我有时还是会生气，气她当年说那些羞辱你的话，虽然你对我只字未提，但我都明白。你不要听进去一句就是了，你是什么样的人，不需要她来定义。我们做得很好，这几十年来，一直在定义我们的生活，没让任何人左右。

我也想过跟你领证结婚，但有时候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我们的关系已经完全超越了那些纸张上的东西。你说：不要在乎那些繁文缛节，我们心里都有数的。

只是我偶尔会为你感到遗憾，是的，我又要说这个了，你不让我说，我一说你就跟我冷脸。可我有时真的遗憾你没能当父亲。我想你肯定会是个好父亲，会有一个很幸福的小孩降临到这个世上，感受着这世间最饱满厚重的爱。我可以生孩子，但我不会冒险生的，我不想去赌那1%的不幸。你也是，对我身体不好的任何事，你都不会让我去做的。

为此，在我完全失去生育能力的那一年，也就是四十岁，我们刚从欧洲回到上海，我让你重新去选择，是否想要过着另一种跟别人一样的生活。你满眼猩红，气呼呼地站在那里，告诉我：“李静巧，你，为什么，又让我走？”我就哭着说：“我舍不得你为我错失一种人生体验。”你都要气坏了，我从没看见过你那样，你说：“那还，不如，让我死。”

我吓一跳，可说完你的眼泪立马滚了出来，你突然上前抱紧我，在我耳边哽咽道：“我说过，我，只要你的。”

我哭着拍你的背，你就抬手摸着我的头，说：“除非，你不要，我了。”

我就再也没提过，我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不要你。只是心里偶有愧疚。我甚至跟你妈妈沟通过这件事，格日乐就说：“静巧，他是自愿的，他心里容不得旁人，他无法随便跟个女人去过将就的人生。如果他受得了，他当年就不可能去上海找你。你说的那种生活只会让他更痛苦，没有你，他才受不了，你就随他吧，他早就做好准备的，你们两人好好过日子，我祝福你们。”你看，你妈妈跟你一样，都是好人。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就想再对你好一些。

你真是小心眼，就为了这事，还跟我赌了几天气，饭也照做，就是不跟我讲话。我后来怎么把你哄好的，记不清了，好像是有天早上，天气晴朗，我们在睡梦中醒来，我迷迷糊糊中亲了你一下，说：“我也离不开你。”你就突然主动抱着我说：“那你，不许，再说，胡话。”我们就和好了。

哈哈，阿古拉，跟你生活在一起可真幸福啊。我总觉得对你还是不够好，给你买这买那，带你出去吃好吃的，带你全世界旅游，一起去看你喜欢的展览，陪你一次次去海边，你在外面的时候我就抢着做些家务，但这些根本不及你为我做的十分之一。唉，这时候我又觉得有点遗憾了，如果再多活几年就好了，就可以多陪你几年，多照顾照顾你了。虽然到头来是你照顾我更多。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在马德里，去看一个天文展，那些黑洞、引力波、星系演化，我兴致不大，结果你站在太阳系模型前面，足足五分钟，你看着那张巨大的网状宇宙结构图，跟我说：“像不像，细胞？”

你说，宇宙这么大，地球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点，人类在这个小点上都找不到边界，如果宇宙是个身体，人类可能就是里面的一群细胞。

我就问你，你怎么会想到这些。你就说：开车时候想的，夜里路上没人，就我一个人，我看着前面那条路，有时候会想，这路通到哪儿？这条路以外是什么？再以外呢？想多了就觉得，人这辈子挺小的。

我就想象着，你开着一辆车，驶入漫漫长夜，就你这么一个人，孤零零的，多可怜啊。我时常觉得遗憾，没有在更早之前认识你，没有早点拥抱你，更没有早点说爱你。应该早一些跟你在一起的，这样，你就不会那么辛苦了，我也是。但能遇上你，不管时间早晚，我都觉得好幸运啊。

阿古拉，我知道我时日无多了，前几年你退休，整日在家陪我，我们说了好多好多的话，但对离别，我们始终只字未提。我知道你不愿意听，以前说一两句，你就气呼呼地走开。你什么都好，都很坦然阔达，唯独对这件事，你一直逃避。

所以，我今天只好写下来了。阿古拉，这回，你不能拿我怎么办了，你生气我也看不到了，以后，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唉哟，我又去哭了一会儿，哈哈哈，害怕惊醒你，我去楼下溜达了一圈，今天外面出了大太阳，我在花园里散散步，可实在胸网难忍，又回来了。我的身体是越来越不行了，这点，我们两个都清楚的。

我走后，这套房子归你，这本来也是你花钱买的，我立了遗嘱，你继续住下去也好，卖掉也好，你自己随意处理。我卡上还有一笔钱，没多少。你把它拿去养老用，虽然前些年在我的督促下，你给自己交了社保，但难免以后岁数再大些，有需要花钱的地方。

阿古拉，等你再老些，身体不好了，记得要给自己多花点钱，有很多事情，花钱是可以解决一部分问题的。你不要省，知不知道？你啊，就是对自己太抠了，一件衣服洗来洗去，还总想着天天给我买好吃的，带我出去玩。你对自己要舍得，知道不？

我走后，我的骨灰，你随意处置。我跟你，其实都不信来生转世这一套，人的躯体就是躯体。当一个人被生下来，有了生命，借着躯体，在世间感受到的那些东西，才是切切实实存在的。我已经感受到很多了，这一趟人间，还挺尽兴的，真值了。

我也不知道我会去到哪里，可惜不能跟你分享了，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有另一个世界存在的话，阿古拉，我还想跟你过一生，下次换我照顾你，好吗？

我虽然会想你，很想见你，但我不希望太早见到你。

你一定一定要记住，不要太早来找我，不然我会很生气，我会怪你的，你来了我也不理你。你不是最听我的话吗？那你就再听我一次好吗？

你不知道，跟你在一起后，我过生日终于有愿望了，我每次都在心里许，祝我们阿古拉一定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目前看来，你都替我实现了，那接下来的日子，你继续帮我实现愿望好吗，我对你别无他求，只有这个。

想起刚在一起那年，我们才三十岁，我总是不按时吃饭睡觉，你就天天管着我，你让我要一定要听你话，我听了。这次，换你听我的，我走后，你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我就想你，吃好，睡好，身体好。@

你要乖一些，听我的话，你最多可以难过一年，不用记我太久，把我忘掉更好。你得去开始一段新生活，如果遇到喜欢的人（对啊，老了也可以去喜欢人的），你一定要试着去重新开始。

我巴不得你立马就有了新的爱人，对生活又有新的期待。你身体那么好，你妈妈姥姥那边都有长寿基因，格日乐都九十多岁了，现在还健健康康的呢，我估计你真的能活到一百岁，我会在另一个世界继续为你祈福的。

愿我的爱人，长命百岁。

愿我的爱人，身体健康。

愿我的爱人，快乐自在。

愿我的爱人，重新开始。

愿我的爱人，还要有很多很多的爱。

愿我的爱人，

阿古拉，我好舍不得你啊。怎么回事，我真是不争气，一封信写写停停，哭了好几次，你是不是也被我弄哭啦？别哭了，快笑笑。

今天天气情朗，我们约好了一起做全麦面包，等会儿你醒了，我们就弄点早餐吃吃，再去楼下坐一会儿，看看新开的漂亮的花。

不过就是寻常的一天，我却每天都沉浸在这股盛大的幸福里，如此生活了整整三十五年。

你说的没错，人这辈子挺小的，但我感受到的爱意却像你说的宇宙一样大，没有边际。如今我们都六十五岁了，人生终有别离的这一天，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我只是很遗憾，先走的是我，你那么沉默，整日间声不响，话也说不好，结结巴巴，可怜兮兮，你一个人，还要面对我的离去，处理我的后事，看着我的躯体渐渐消散，变成一个盒子，这一切，对你来说，还是太残忍了。可我为了让这个时刻，尽量晚来一些，已经做了三十五年的努力。

阿古拉，能遇到你，真的太好了，能跟你生活三十五年，更是我这一生最好的礼物。

你总说我是最好的，但你对我来说，也是最好的。我很爱很爱你。这几年对你说了太多这句话，但总觉得不够，那等会儿你睡醒了，我再亲口跟你说吧。

不对，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没办法说了。对不起，你现在肯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那你抬头看看窗外的天，如果是晴天，那是我在对你笑，如果是雨天，那就是我舍不得你哭，如果是阴天，那你就走到厨房，给自己弄点好吃的，平静地度过今天，明天，每一天。

阿古拉，我好爱你，但我更爱好好活下去的你，你可以做到的，一定可以。

阿古拉，我好想回到草原啊，回到初见的那天，在冷风中相遇的我们，那时候我们好年轻啊，你姗姗来迟，把车停下，盯着我看了眼，跟我说一句，上车。这辆车，我先下去了，你继续往前，前面还有风景，记得抬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