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番外3.我没有太早去见你
阿古拉把静巧领回家的那天，正值上海六月的梅雨季，淅淅沥沥的雨，下个不停，没完没了，空气很是闷热潮湿。
阿古拉想到静巧最讨厌梅雨季了，她总是不乐意出门，在家开着电风扇，坐在沙发上，做着编织，说要给他手织一条围巾，风吹在她身上，把她头发吹起来，在空中飘荡。
此刻抬头望去，沙发上什么都没有，静巧在他怀里，她现在成了一个小小的盒子。
阿古拉把她放在床上，晚上继续抱着她一起睡。刚拿到手的时候，静巧很轻很轻，他恍了神，刚才还那么大一个人，怎么一出来，就这么小了。
他撑着伞，将她小心翼翼地捧回家，他不要她去别的地方。他躺着躺着，总是想到，上次两人躺在床上，还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阿古拉给她住在单人间特需病房，他一直在旁边守着，白天黑夜不眨眼，静巧让他去睡觉，他也不睡。静巧就让他也躺上来，抱一抱她，他侧躺在床沿旁，刚抱上她，两个人就都哭了。
静巧说：“你啊，不要再跟小孩子一样了。”她说话声音很轻，很费力。
阿古拉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抬手帮她擦泪水。
他手上的皮肤已经松弛发皱，青筋隐隐浮起，掌心还留着旧日劳作的薄茧。静巧的脸往他的手掌上蹭了蹭，想感受他与她一同经历的衰老与沧桑。
阿古拉摸着她的脸，静巧破涕为笑：“阿古拉，我们好幸运，一起变老了。
阿古拉不说话，慢慢拍着她的身体，轻轻地哄她睡觉。
现在，她也睡在他的怀里，他每天也要抱着她，看着她，拍着她，哄着她。
他打开衣柜最下方那个抽屉最里面的小收纳盒，还跟以前一样，有一封静巧写给他的信。
这样的信以前还有好多封，他都发现了，但从没打开过。这次他看了。
他坐在床头，读完后，抬头看了眼天，外面是阴天，刚下完雨，乌云密布，阴沉沉的。静巧在信里说，如果是阴天，他就得去厨房给自己做点好吃的，他一直最听她的话，他默默把信放回去，进厨房，煮了面条，这细面是荞麦的，静巧最爱吃了。
他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一个人坐那里吸起来，可吃着吃着，他抬头，突然一愣，对面那碗面就这么孤零零摆在那里，没有人。
他的眼泪哗啦一下涌了出来，他没停下，低着头，继续把面条往嘴里塞，越塞越哭得厉害，最后泣不成声，跑到厨房，生理性地呕吐起来。
他把面全吐了，又赶紧走到卧室，抱着装着静巧的盒子，躺在床上。只要他不想，她就不走。静巧还好好的，躺在他的怀里呢，他忍不住又去拍拍她，哄她睡觉，她睡着了，他就不再去打扰。
一连躺了两天，他把那封信看了几十遍，抚摸着信封上那行「给我的丈夫阿古拉」。静巧要他听话，他要听，他支撑着让自己起来，去吃饭，做家务，下楼倒垃圾，散步，回来继续抱着她。
家里的那只小土狗，时不时就跑进卧室，站在床边，愣愣地看着他。
这只田园犬是静巧一年前在路上捡的，它不大，一身浅黄短毛，耳朵半耷拉着，眼睛湿漉漉的。静巧当时就笑：“跟你好像啊。”阿古拉说：“哪有。”
两人逗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小狗就一直跟着他们，静巧心软了，说要收养这只流浪狗。
阿古拉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无非就是等她走了，她赌他会心软，不会丢下小狗孤零零在这世上没人照顾。
阿古拉没说话，静巧就固执地把小狗抱回了家，给它取名叫岁岁。
岁岁此刻对着床上的阿古拉一直叫，他只好起身。岁岁摇着尾巴，走到书房，站在静巧的书桌旁，对着空荡荡的椅子，汪汪叫了两声。
阿古拉怔在那里，上前抱起岁岁，摸着它的头，说：“她，睡着了。”他的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已经好久好久没开口说话了。
接下来，阿古拉每天醒来，带岁岁出门溜达，以前也是他每天去遛狗，静巧走不了太远的路，也走不快。
如今岁岁每次回到家，总是往书房跑，然后站在门口看上好一会儿，见静巧没回来，它就会垂着脑袋，趴到阳台去。
阿古拉看向阳台，那些绿植死的死，枯的枯，以前静巧每天都要站在那里，拿着喷壶浇水，有时她心情好，嘴里还哼着曲。
此刻他看着空荡荡的阳台，视线突然模糊了。不大的房子里，到处都充斥着两人二十年来的生活气息，他做任何事，都能想到她，然后他就更沉默了，胸口总是忽然就堵得难受，喘不上气，不能再想，他就立即走到卧室，抱着静巧，只有这时，他才能平静下来。
岁岁有时也会跳到床上，默默趴在静巧旁边，跟阿古拉一起陪她。房间里格外安静，没有任何声响，一个人，一条狗，还有一个小小的盒子。
就这样过了整整一年，到了又一个梅雨季，阿古拉在一阵狂风暴雨中做了一个梦，静巧骂他：“阿师傅，你一点不乖，你没听我话。”
梦里的阿古拉疯了似得跑向她，要抱住她。可静巧却说：“别过来，让我走。”
阿古拉醒来，一身冷汗，眼角全是泪水，他突然无声哽咽起来，说：“对不起。”
没过多久，阿古拉把房子卖了，带着静巧和岁岁，一起回了呼伦贝尔。
没有她的上海，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要离开那套房子时，阿古拉终于有勇气开始收拾她的遗物，一件件，慢悠悠，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像以前每一次帮她收拾时一样。静巧每次看到了，总不忘过来夸他一句：“哎呀，我的阿师傅，你怎么这么好呢！”或者给他递过来一杯水：“阿师傅，你别太累了，休息会儿。”
此刻他抬头，扫视一圈房间四周，就他一人。他继续给她叠大衣，摸着口袋，突然翻到了一块纸条包着的糖果，她在纸条上写：【阿师傅，帮我收拾这么多东西很辛苦吧，吃块糖缓缓吧。】
阿古拉喉咙一哽，突然掩面呜咽起来。
第二天，他又在她书房的文件柜里看到了一张明信片，静巧在上面写：【我最最最最最最最亲爱的阿古拉，你好啊，这张明信片是我当年第一次去呼伦贝尔买的，一直没机会用，就寄给你吧。请你放心，你看到它时，我在那个世界很好，整天美滋滋的，但我觉得你好像还在伤心呢，你这样很不好，很不对，你快点开心起来，快笑笑，笑一个给我看看。——你的静巧留】
阿古拉使劲挤了一个笑容，但生硬难看，他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摸着这张明信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再一次，看不清明信片上的字。他觉得这样不好，不对，他要听静巧话，于是调动着脸上全部的肌肉，挤着笑，越笑，哭得越厉害。
阿古拉后来把这张明信片、还有冰岛寄来的那张、糖果、纸条、当初她送的冰箱贴、钥匙扣，还有许许多多后来她送的小礼物，放在了一个箱子里。那些天，他把静巧留下的所有物品全部打包好，一并带回了内蒙老家，一件没落，包括她的牙刷和杯子。
至于静巧留给他的那笔钱，他一分没动。他想起静巧退休后，时常带他去那个关爱青少年心理健康组织，参与好多次线下公益活动，她还每年给那里捐款，静巧说：“那些小孩很可怜，没有什么爱，尽量帮一下。”阿古拉知道，她是想帮助小时候的自己。于是他现在就继续帮她做这件事，每年捐一些钱过去。
回到呼伦贝尔，他住在当初给家人买的那套一楼房子里，格日乐还住在里面。她已经九十三岁了，头发全白，拄着拐杖，但精神很好。
她早就得知消息，可年纪大了，没法走太远。静巧刚住院的时候，就在视频里说：“妈，没事的，你注意身体。”静巧叫她一声“妈”，她看着阿古拉抱着一个骨灰盒回来，此刻就像失去了一个女儿，还有儿子，儿子的魂又没了，眼神空洞，跟那年静巧第一次离开他一样。她看着两人，默默流下了眼泪。阿古拉还安慰她：“妈，没事，静巧，在这里。”
格日乐心一沉，觉得阿古拉好像疯掉了，她把静巧放到客行中央的台子上，不让他再抱着她睡：“她走了，你尽力了，你不要自责。”
阿古拉就坐沙发上，不响，抬头远远地看着静巧，静巧的照片，在盒子上，对他笑，他就忍不住，突然又涌出眼泪。
这张照片还是他拍的，前几年在朱家角古镇，那会儿她还走得动，走路的时候，一个劲儿地把他的手电到天上，都六十多岁了，两个人还跟小孩似的，这个习惯几十年没变，有时遇到路人好奇打量过来的眼神，两人就把手放下来，慢慢走过去，静巧没憋住，哈哈笑出声。
她怎么就变成盒子了？她怎么就走了？阿古拉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她的盒子，看了整整一个月，格日乐说：“让她走吧，不然她没法投胎了。”
阿古拉想起静巧不久前托给他的梦，心里一颤，只好点点头。
他把静巧抱到临江村的神仙坡，二十八岁的他们，第一次来到这里时，静巧隔着额尔古纳河，对着满山的树林，沉沉地说了句，人死后撒在这里多好啊。她还笑着说，在这神仙坡，谁来都得做神仙吧。
阿古拉把她捧出来，小心翼翼地抬手，伸到空中，一次次让风把她带走。
李静巧，你现在也成了风。
阿古拉坐在地上，迟迟不愿离去，他总想到那天她的笑容，他牵了一匹马，她坐在上面，她还让他唱歌，他没唱。
天色渐晚，妙妙只好走上前去，过来拉他：“舅舅，回去了。”
妙妙的女儿也来劝：“舅姥爷，我们回家吧。”
阿古拉没说话，点点头。过几天，他又一个人跑来了，就这么在神仙坡坐上一天，又回去，来来回回好几个月，每晚他都要抱着静巧的衣服才能睡着。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格日乐对着静巧的照片默默流眼泪，他才决定不去临江村，他拍了拍格日乐的背，说：“妈，别担心，我，好的。”
接下来，生活照旧，阿古拉每天陪着格日乐，照顾年迈的母亲饮食起居，两人一起吃饭，出门散步，偶尔去医院拿点药。
阿英每天都会过来，她现在跟妙妙一家住在一起，就在附近小区。阿英早就能走路了，只不过上了年纪，最远也就走到家里找妈妈和弟弟。
阿古拉常常想到静巧最后那段日子，他本想装作一脸无所谓，让她放心走，但为什么装不下呢？大概装了，静巧也不会信的。他开始一次次复盘，是否有什么做得不妥，静巧走时是否还有遗憾？甚至他在想，要是再动一次手术，她是不是就没事了？想不通，越想他越沉默，他就抱着岁岁，发起呆来。
过了几年，妙妙的女儿生了女儿，阿古拉做舅太姥爷了，他常常去逗一下这个小娃娃，笑着笑着，他就愣在那里：静巧如果去投胎，现在几岁了？
那几年，他总在某个时刻，突然就安静下来，网声不响老半天。旁边的岁岁就蹭在他的腿上，他就摸摸它，说：“你也，在想，她吗？”
然后接下来他总会找一天，瞒着家里所有人，自己悄悄坐车，去神仙坡，坐上一会儿。如果有风吹过来，他就把手抬起来，让风穿过他。
后来，格日乐的身体器官老化，他常常带她去医院，用卖房的钱给她看病。有一天，格日乐突然跟阿古拉说，带我去看看你爸吧。没过多久，格日乐在一个大雪天走了，终年九十八岁，没有熬过那年的冬天。子孙们给格日乐热热闹闹操办完丧事，阿古拉把她的照片，也摆在了桌台上，家里冷冷清清，他就常常看着台上那两个女人，网声不响。
小区里的小孩总说，邻居家那个孤零零的结巴老头子，打了一辈子光棍，没有结婚，没有妻子，没有小孩。阿古拉走过，不说话，就笑笑，他们不懂，他有妻子的。
岁岁跟在他后面，一起走回家，它如今也越来越老了，走路越来越慢，脚步软绵绵，没什么力气，阿古拉每天喂它，带它去楼下溜圈。有时他站在小区里，看着头上的满天星，突然就想到那年跟静巧在蒙古包里，抬头也是这样的天，他在天上一直找着找着，静巧快要走时，常跟他说：想我的话，你就抬头，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就是我。
阿古拉仰着头，浑浊的瞳孔里早已布满泪水，脚旁的一只老狗陪着他这个老人，如今他七十岁了，眼神也不太好了，什么都看不太清。
回到家，他把静巧在上海生活时的物品都拿出来，摆在家里各处，好像她依然跟他在一起生活似的。格日乐在的时候，他怕母亲担心，现在没人说他了，他就任性起来，每天打开衣柜，看着静巧的衣服，他就摸一摸，还想给她整理呢。
又过了五年，岁岁这只老狗也走了，他怕岁岁痛苦，最后给它做了安乐，岁岁在他怀里停止了呼吸。他亲了一下它，说：“你去，找她吧，陪陪她，不用，陪我了。”
阿英天天过来看他，两个七老八十的亲姐弟，坐在一起，聊上一会儿，他几乎不响。新来的邻居在外面碰上跟他打招呼，他只是挤出一个笑容，不开口，大家都说他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妙妙担心阿古拉，要把舅舅接过去住，阿古拉摇摇头：“没事。”妙妙就红着眼眶说：“可是舅舅，我和妈妈，也希望你好。”
阿古拉一愣，看着当年的小女孩，已经满头银发，只好笑道：“放心，我，好的。”他答应过静巧的，他要做到。
又过了几年，八十五岁的阿英也走了，阿古拉那段时间一直陪着她，直到把她送到人生的最后一站，这里住着他的父亲，母亲，还有现在的姐姐阿英。
熟悉他和静巧的人，慢慢都要离开了，他一个人回到家，忽然感觉轻飘飘的，这一年，他八十二岁了，静巧已经走了十七年。
他痛恨自己的身体依然这么健康，抬头看向台子上的静巧，开始怪她，怪她每年给他许的那个愿望。
有一天晚上他抬头看天，突然在心里说：李静巧，你不要再许愿了。你祝我长命百岁，有时候更像是对我的诅咒。
没有人回答他，他常常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面无边无际，更没有尽头。
每年清明节，阿古拉都要早早入睡，希望静巧能来找他，可自从静巧去了神仙坡后，他们就没见过了。
他相信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有人类未知的文明，或许离他而去的亲人们，此刻都在那个世界里。
那么李静巧，你在哪里好不好？他想知道，却还是得不到回应。
醒来时，看着空荡荡的家里，只有他一人，还有他日渐衰老颓败的躯体。他越来越老了，背也驼了，身上的皮肤开始垂下去，走路越来越迟缓，静巧如果在的话，肯定又要笑他这个糟老头子。
他开始一天最多睡四个小时，吃的也越来越少，后来他生病了，不愿意去医院，整日咳嗽，可到了第二年春天，他的身体又恢复了。立春那晚，他突然梦到静巧，三十岁的静巧，气鼓鼓地骂他：“阿古拉，你又不听话！”
阿古拉笑起来，猛地冲上去抱紧她，静巧愣住，摸着他的脸，说：“我的阿师傅，你怎么这么老了啊。”
阿古拉“嗯”一声，发现声音哑了，他想张口，但因为长时间不说话，他张开嘴巴的动作缓慢而生疏，静巧在这时消失了。
他吓得从床上坐起来，茫然四顾，世间只他自己。他又躺下继续睡，想回到梦里，可怎么也睡不着，他只好起来。立春后的额尔古纳还有些冷，他没穿外套，就这么打开窗户，坐到客厅，看着台子上静巧的照片。
李静巧，你到底在哪里呢？
那天以后，他发了一次很重的烧，昏迷不醒，引起肺炎，又爆发心肌炎，妙妙和女儿两人过来把他送到医院。
他迷迷糊糊中，总是想到，三十岁那年的春节，他跟静巧一起逛海拉尔古城，在一家展览厅里，他在记录本上用蒙文写了一句话。静巧一直笑着追问他，什么意思，眼神明亮。他当时没说，为什么就不敢告诉她，那句蒙文写的是：让我陪你一辈子，以任何名义。
他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又好了，他叹着气回家。年底，他把最后一笔钱捐掉，把买房剩下的存款留给了妙妙，他在一个清晨，悄悄出了家门，走进一场暴雪中，雪地荒原，一片白茫茫，他一个人，站在曾经两人放烟花的地方，对着空山，却怎么也喊不出她的名字，他只是一个人，在雪中哭泣。
他被妙妙一家找到，接过去一起住。
两年后的秋天，阿古拉呼吸衰竭，住进医院，他在昏迷中看到静巧来接他，她笑盈盈的，说：“阿师傅，你做得很好，辛苦了。”
他想说话，怕静巧听不清，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氧气罩拿掉，然后对她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说：“李静巧，你还，要我吗？”
当晚，阿古拉在医院病逝，享年八十六岁。
三天后，妙妙遵照他的遗愿，将阿古拉的骨灰，撒在了临江村神仙坡。
阿古拉和李静巧，从此，魂归山野，自在成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