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这个人有什么特殊背景？
(故事中的所有公司、机构、人物、事件均为创作产物，与现实世界无任何关联。故事涉及到行业会议、商业操作等，均基于公开的行业逻辑进行艺术加工，并非纪实。)
墨田资本香港中环办公室，凌世铮扫了一眼手上的旧金山医疗大会议程纸，“港路也去？”
“他们有二十五分钟的演讲。”助理周元低声回应。
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个同事洪胜接话，“港路被邀请，应该是因为那条管线的三期数据。”
洪胜在凌世铮面前一提“那条管线”，喉头便微微发紧。
墨田资本是大资本机构，做一级市场全周期。凌世铮是核心合伙人，主导医疗和新能源两个赛道的投资。
他们口中的港路，是一家上市医药公司。
“港路最近有什么人事动静？”凌世铮又问。
“前天公告了新董秘（董事会秘书）。我看了大会组委会的宣传物料，港路的演讲人正是这个董秘。其它没什么人事调整。”
“董秘叫什么？”
“华宵。”
“什么人？”
“在M&J干过分析师，医疗方向，应该是许竟团队的，后面去了KG做BD，五个月前跳到港路，还是做BD，没想到港路这么快把董秘的位置给了她。也就六七年工作经验。她在KG那会，我接触过一两次，做人挺方的一个年轻人。”
M&J是另一家资本机构，墨田的竞争对手。KG是一家外资药企巨头。
“这个人有什么特殊背景？”
凌世铮之所以这么问，因他了解港路医药董事长盛欣荣。
盛欣荣谨慎老辣，不会轻易将一个外招的资历尚浅的年轻人放在这种能渗透核心的岗位。
“没什么特殊背景，短时间爬到KG那个位置，算有点能耐，但她跑到港路去做BD，就有些下嫁，还去沾董秘这种责任和风险大的活，就让人看不懂。不过，我们这行出身的年轻人，现在很多都热衷到上市公司干董秘，倒也常见。”
洪胜顿了顿，继续道，“但盛欣荣这个老家伙，不推研发核心去演讲，推这么个新人上台面，就太不正常，显得不够重视这次路演。他们没理由不重视这次旧金山的露脸机会。”
“KG……”凌世铮一阵凝眉不语。
他从办公椅上起身，拉了拉衬衫领口，面向长长的书柜。
书柜的几层隔间，除了书，摆放的全是他自己的摄影作品。
他拿了其中一副，画面是壮美又苍凉的大峡谷，又拿了一片类似眼镜布的软布片，细细擦了擦相框玻璃面。
“这个人，怎么进港路的？”他问。
“对外招聘，应该是猎头推荐。”
洪胜是医疗组负责人，具体操作医疗投资业务，业绩向凌世铮负责。他手下的分析师，连各大药企、医药猎头的人才招聘动态都密切关注，行业碎片信息整合能力很强。
“她在KG后来负责亚太区商务拓展，主导过亚太区几项licence-in(授权引进)，算熟手，有些业绩。”洪胜补充道。
“港路在BD上有什么进展？”
“没什么风声。不过，我们注意到他们上个月更换了海外合作律师事务所，用了擅长跨境交易的另一家。另外，华宵在KG的最后半年，负责的项目正好与港路这条管线的适应症高度重叠，她接触过的一些跨国大药企，未来可能是那条管线的合作方。”
凌世铮沉默一阵，脑子里是美国一家药企这周的股价异常波动。而那家药企，他自己早就筛选匹配过，正是那条管线靶点领域的潜在合作方。
他把这些碎片信息和华宵的任命串了起来。
“盛欣荣让一个外企BD背景的人接手董秘……”他放下相框，摆正，转过身来，“港路很快会有BD利好释放，近期可能有海外授权落地。”
洪胜和周元互看了一眼。
三个人关起门来，竟费如此心思，琢磨一番港路医药的那条管线和新任董秘。
有些特殊原因。
六年前，他们投资的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管线进展不及预期，当时任墨田医疗组负责人的凌世铮，做了风控退出的分析结论。这家公司最终被港路医药并购，三条不同临床阶段的管线归入港路医药囊中。
上个月，港路医药公布了其中一条管线药品的三期临床数据，也就是洪胜口中的那条管线，数据亮眼惊人。
惊人，也折磨有些人。
凌世铮有最初看中那条管线的眼光，却中途主导了其交割。如今管线在别人手上开花结果，靶点被证明正确，药物有效，能治病救人，本是大好事。但错失一条数据轰动业界、上市后具备绝对竞争力的管线，论投资回报率，巨大错失。
好比半程抛弃了握在手的金种子。
这足以折磨凌世铮这样一个骄傲好胜的投资人。
他对那条管线，有对药物成功的欣慰，有错失的懊恼，也有其它更复杂的东西。
周元和洪胜都能体会其中的复杂滋味。凡是涉及港路医药，他们在凌世铮面前，连靶点、药品试验名称和管线编码都不敢提，小心翼翼地称之为“那条管线”。
这仅是浮在面上的一层。
关于那条管线，墨田资本内部现今闭口不提的，还有另外一层。他们从来都是小心地避开某个人名，相当禁忌。
而那个人，才是凌世铮背负多年的十字架。
和那个人合作之初，他曾说过，希望共同看到新药上市。
商业的失败可以计算，但信诺上的遗憾，在他这里没办法计算。
洪胜顺着凌世铮的思路推测，“那条管线要真有重大海外交易，按披露规则，必须及时公告。他们抢大会路演前的窗口期公布？”
“规则？”凌世铮脸更冷峻，“盛欣荣是什么人？他能从我们手里捡走那三条管线，你以为靠的是什么？”
“路演不到半个月了，没一丝风声。他们股价近期平稳上涨，是数据出来后的正常市场反应，没见特殊异动。”
墨田资本有强大的市场检测网络，精于捕捉行业风吹草动。大多数BD交易，因参与方众多，也有些试探性接触或竞标，不管签不签保密协议，走漏风声是常态。
洪胜左右思量，仍觉得那条管线即使有重大交易，进展不可能这么快。
“你们想想那个董秘，想想她来港路的职位变动路径。”凌世铮坐回办公椅。
他这么推测，最根本的原因在于他内心确信，那条管线如今完全值得一笔重大交易。
洪胜反应过来，“这个董秘必定是在BD上干成事了，成绩换取盛欣荣信任。”
这一推测，洪胜和周元都沉沉。
作为凌世铮的亲信，且洪胜当年执行这三条管线的出售，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条管线若达成海外授权，药品未上市就实现了商业化。
不管什么样的里程碑付款（按合作项目关键节点分期支付），首付款肯定是有一笔的，且未来全球收益可期，这意味着，凌世铮当初的退出决策所错失的收益，即将以数字计算。
港路医药拿这条管线获得的收益越大，凌世铮在这个案例上就越失败。
墨田资本损失的，可就不仅仅是初始投资的数十倍，甚至上百倍的回报，贴上的将会是“悲观短视”、“不可靠合作伙伴”的标签，声誉必然受损，在LP(出资方)那里也难以交代。
若再叠加他们讳莫如深的那个人名，新一轮舆论风波恐怕免不了。
“给我看看那个董秘的简历。”凌世铮说。
周元退出公告页面，在港路官网投资者关系栏的管理层介绍中找到华宵的简历，将手机递了过去。
入眼的那半身职业照，令凌世铮凝住。
是个年轻漂亮的人，眼里透着一种不肯折弯的劲。
他有强烈感觉，一定在哪里见过她。
直至想起另一张照片，心头一震。
“您参加哪一天？”周元切回给他看议程纸的目的，要给他安排旧金山行程。
这种全球有影响力的大会，各大药企将轮番登台演讲，像是年终述职，比拼谁的成绩单更亮眼。各家演讲涉及的核心动态、管线数据，直接牵动资本对公司价值的判断，是行业风向标，也是资本遴选项目的好时机。
墨田资本年年必到。
凌世铮这几年未亲自参加，都是洪胜带分析师去。大会期间有什么论坛演讲，也由洪胜代表。这一次，他说他挑感兴趣的专场去听听。
“港路路演那天。”他把手机递回给周元。
若推测成真，港路在路演之前发布了BD消息，他们必定会在演讲中重点提及。凌世铮在现场，无疑极没面子，个人声誉和职业尊严面临公开舆论挑战。
即便没有BD消息，港路在现场重提那条管线的亮眼三期数据，他在全球同行面前，也难逃尴尬境地。
他不回避。
洪胜谨慎多虑，认为他该避一避，看向周元，眼神示意他劝劝。
周元了解凌世铮极惜能量和精力，风险偏好者，做决定从不摇摆。
他不会劝，也劝不了。
洪胜猜不透老大的想法，不敢贸然多嘴，委婉提醒，“那天晚上，正好是我们主办的招待晚宴。”
墨田资本每年在大会期间，都会筹办一场外围招待交流活动，邀请合作或有合作意向的药企、生物科技公司和律所等第三方机构，以及为他们站台的各路LP（出资方）。
如果港路真将那条管线卖了个好价钱，那天晚宴上，LP和其他合作伙伴会怎么想？
他洪胜反正不敢想。
凌世铮淡淡，“没什么问题。晚宴你们好好准备。”
“好的。”周元在议程表上做了个标记，又递上晚宴的邀请名单，“我们没有邀请港路。需要邀请吗？”
“不邀请。”凌世铮将名单放到一边，看都未看，头也不抬地交代，“刚才的推测，出了这个门，禁止私下讨论。这段时间，留意港路的公告。”
洪胜和周元出了办公室。
凌世铮烦闷，起身走到玻璃幕墙前望海。
维港平静，海面浮着巡展的几个巨型充气卡通IP雕塑，静止了般。只有一侧某栋大楼巨大的LED屏不断闪动，新年倒数计时数字和某保险公司的广告轮番播放。
几天后便是元旦。
他拿手机，上港路官网，又找出那个董秘的简历，再去找印象里的另一张照片。
几年前收藏的一张照片，他在微信收藏夹里翻上了好一阵才翻出来。
对比。
很像。
他快速上其他平台搜“华宵”，撞上了花名，图片栏出现的是一堆像玫瑰又像芍药的香槟色玫瑰花，继续翻找，并未找到与她匹配的图片或信息。
她曾任职的KG，倒让他想到另一个人，便拨通电话。
“元旦我回广州，约一天？带嫂子和俩孩子去我那生态园？”他问，朋友间随意的语气。
对方是他投资的另一家药企的人，也在大会名单上。他问及的嫂子原来在KG任职HR。
“抱歉，得回趟梅州，看看岳父岳母，行程已经安排好了。”
“这次旧金山你们谁去？”
“我带CSO和BD几个人。”
“你哪一天？”
“就我们公司路演那天。可能只参加那一场。”
“怎么这么匆忙？”
“这次去还有些家事要处理，比较忙。你也去？”
“把航班号发我，我尽量安排一起，路上聊聊。”
“行。我和团队分开走，他们早两天，我晚一点，我太太和孩子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