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她提前到了
凌世铮这么一交代，洪胜就不只是留意港路的公告了，而是通过各个渠道，密切关注港路的商务合作动态。
他探听到港路确实在和海外药企接触，但接触到什么程度，有没有成交的可能，并无风声。
接触本身很正常。这一两年，手握突出管线的那些中国药企BD，很多天天都在接触外企，寻求出海合作。
这事在洪胜心里一直悬着。
直至出发前往旧金山，大会在即，已无时间窗口，他判断港路医药路演前有BD落地消息的可能性很小了。至少那天晚上墨田资本的招待会，他能无风无浪地组织好场面。
出发这天，他们乘国泰航空，香港到旧金山，凌晨一点的航班。
凌世铮早前约好同乘这趟航班参会的朋友已到机场。两人说好在登机前见面聊聊。
晚上十点，凌世铮独自先到机场，办好值机，便到半岛精品店选礼物。他和店员说，要送给两个小朋友，一男一女，六七岁。
店员推荐了店里吉祥物，穿着不同服装的功夫小熊。
他拎上礼物袋，坐电梯往下，到玉衡堂休息室找人。
“凌叔叔！”
一个小男孩在风味坊，玉衡堂里面提供中餐和港式茶点的餐厅，眼睛特尖，老远就瞅见他，够着脖子挥手开心喊道。
一旁的小女孩也抬起头看他，跟着喊，“凌叔叔好！”
整个休息室很安静，孩子旁边的男人忙示意他们小点声，快步迎上来。
“嫂子呢？”凌世铮笑着揽上对方的肩膀，拍了拍。
“走开一会，等下过来。”
对方是极泽生物的CEO施正霖，和他年龄相仿，三十四五岁。
两人相识近十年，都对生命科学抱信仰，致力中国创新药，私下交情甚好。
一个企业和家庭两手抓；一个被业内人八卦称寡王。
寡王还偏偏喜欢往一家四口的热闹里凑。
施正霖邀凌世铮去过家里几次，家宴招待。凌世铮的姨妈在广东佛山经营了一个很有特色的生态园，他也曾邀请施正霖一家去玩过。施正霖的太太和两个孩子都跟他很熟。
两人也是深度捆绑的合作伙伴。极泽生物去年的收购基金及此前的上市资金，凌世铮都投了。墨田资本现在是极泽生物的股东之一。施正霖曾任职的另外一家药企去年成功上市，也是他介绍墨田做的基石投资。
这几笔，凌世铮都押对了。
做创新药，投资人去押注一个人，赌注最终被验证正确，押注的人和被押注的人之间，便有种英雄惺惺相惜的意味。这在资本那些冰冷的对赌、优先清偿、回购、止损等手段面前，格外有浪漫色彩。
这两人便是如此。
“谢谢凌叔叔！”
男孩叫多多，女孩叫诗诗，一人接过一只小熊。
“这么晚，累不累？”他笑着摸了摸多多的头。
“不累，我们在吃宵夜，凌叔叔你吃不吃？这里的云吞面好好吃，冰淇淋也超好吃。”多多挪了挪屁股，让出自己的座位，手拉住凌世铮卡其色中长风衣的一角，热情招呼。
施正霖抬手看时间，“坐下一起吃点宵夜？登机还早。”
“我不饿。和你们聊聊天。”凌世铮笑着挨多多坐下，“你们不用上学？去看爷爷奶奶？”
他知道施正霖父母在旧金山。
“妈妈给我们请了假。我们可以十天不用上学。”诗诗回答。
“凌总——”
施正霖的太太龙薇合轻声喊他。她刚去了淋浴间洗漱，手里拿着洗漱包，面色红润，笑盈盈从后面过来。
凌世铮忙站起转过身，“龙总，晚上好。”
龙薇合是专注医药健康行业的猎头公司合伙人。凌世铮去他们家时，她总是热情亲切。
施正霖常和她开玩笑，说凌世铮这个投资人贼得很，做尽调像相亲，来家里把家底翻了个底朝天，尽调做得没人比他更深入细致。当然，看中了，钱也投得爽快。
龙薇合笑说他更贼，把人请到家里来情感贿赂，找人要钱不择手段。
玩笑归玩笑，都清楚，公是公，私是私，私交纯粹出于性情相投。
凌世铮从小跟着姨妈长大，除了姨妈便无至亲，几个交情好的朋友略知他的情况，逢年过节总喊他上家里聚聚。
他也不是随便往别人家里凑，私下链接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又打扰你们一家了。”凌世铮对龙薇合说。
“哪里的话。施正霖说你会过来，两个孩子不知多高兴，刚一直催着问凌叔叔什么时候到。”
“凌叔叔，我还想去你的生态园，我要去看我种的南瓜长大没有。”多多插话。
凌世铮开心笑，又摸摸他的头，“约一天，我专门陪你。再不去，你种的南瓜都要被别人吃掉咯。”
施正霖抽了张纸巾，笑问多多，“你是想南瓜了，还是想凌叔叔？”
“我都想！”
“下次去，我们也认领一栋房、一块地，专门给多多种南瓜。”施正霖擦掉多多嘴边吃冰激凌沾着的一抹黑巧克力。
都笑。
凌世铮转向龙薇合，“后天晚上墨田在金融区酒店有个招待会，欢迎龙总一起参加。”
顶级投资人的思维习惯，时刻想着价值交换与资源链接。
他知道一家猎头公司需要人脉，能参加墨田资本的招待会，无论对她公司的宣传，还是对高端人脉的经营，都有利。有机会他就会回馈。
“谢谢邀请。我主要带两个孩子过来看爷爷奶奶。他们已经有些安排，到时候看情况，走得开的话，我就过去学习学习。”她看向施正霖。
她和施正霖在同一个行业，涉及候选人信息敏感，一直注意避嫌，一起参加难免遇上熟人，不太方便。
未生硬拒绝，也未轻易承诺，她给了个留有余地的回答。
施正霖尊重她意见，跟着她说到时看情况。
她知道他们俩有公事要谈，便招呼两个孩子腾出空间，“登机时间晚，一会他们该困了，我带他们去洗漱，休息间可以睡一会。你们慢慢聊。”
凌世铮端起服务员送上的一杯水，俯下身分别和两个孩子碰了碰杯，“祝你们旅途愉快，玩得开心！”
“凌叔叔你也愉快！”
“凌叔叔工作顺利！”
玉衡堂休息室很大，靠外面一些是西餐厅，往里依次是酒水吧，中餐厅、茶室、淋浴间、恬静休息间，越往里越安静。
“喝茶？”施正霖问。他知道凌世铮很少沾酒，茶室也更安静。
“喝酒吧。”凌世铮往酒水吧那边望了望。
“难得，好，陪你喝点。”
两人到酒水吧，找了靠墙角的位置，挑了挑酒，点了这里的招牌特调。
灯光偏暗，隔远零星坐着几人，聊天都控了音，很安静。
“你亲自站台？”凌世铮问。
极泽生物这次也被邀请在大会演讲。
“本来科学家讲，他说他英文口语不行，我来就我来吧。”施正霖接过调酒师送来的酒。
“我过去听听。”凌世铮和他碰了碰杯，喝了一口。
“没必要。风向全在你掌控之中。再说，洪胜他们给你个书面报告的事，我这边情况不也向你汇报嘛。”
施正霖知道他们前面是港路讲，港路之前公布了那条管线的三期数据，他清楚那药品上市的分量，也清楚凌世铮身上的复杂负重。
那笔交易背后的情况，他多少知道一些。
这么说，算是委婉相劝。
“港路在你前面讲。他们那个演讲的董秘，好像和嫂子一样，在KG待过。”凌世铮随口带出核心意图。
没问一个字，但施正霖懂，这家伙钓鱼式抛出来，看他能主动给出多少信息。
港路的信息，他相信不是凌世铮真正要探的，墨田什么信息捞不着？犯不着问他。恐怕这个董秘的私人信息才是他的目的。
麻烦了。
她们岂止在KG是同事，华宵正是他太太当初在KG做人事时招聘入行的，这次也是他太太推荐给盛欣荣的。
两次职业上的深层链接，她们私下关系也不一般。
他对盛欣荣这个人没什么好感，也知道凌世铮讨厌盛欣荣，但龙薇合的另一个合伙人接了港路的单子，且当时龙薇合说，她们不过是帮朋友华宵的忙，他没过问。
对华宵，他并不了解。
夫妻两人工作上都有独立空间，龙薇合向来很少在他面前提候选人的事。
但推荐过程中，他太太费了不少心思，有不少波折，他是知道的。
一个专注行业高端的猎头，接触的是人这个最核心的商业要素，知道些行业高层未公开的流动趋势和合作意向，了解候选人背后一些情况，这很正常。
凌世铮应该已经做过华宵背调，他心想。
“哦——她啊，”施正霖笑，“我没接触过，但听说了，以前在KG干BD的嘛，她们同事过。”
他坦诚了她们表面的关系。但龙薇合的职业隐私他要保护，未能主动提供什么信息。
两个人都明白对方的潜台词。
一个是，我知道你太太可能知道更多，我尊重你，不明问，不为难，但我需要你知道我在关注；另一个是，我理解你的处境，能给的我会给，但不能给私人职业机密，即使是你，我也守底线。
一句“我没接触过”，摆出了边界，凌世铮听得明白。
他也笑了笑，喝了一口酒，转换了话题。
以前两人见面，必谈市场交易，谈热门管线，谈谁家药品专利断崖，谁家有收购窗口，谈glP-1、ADC、双抗赛道如何如何的卷，谈到押中的靶点，常兴奋至极。
这次凌世铮一个字都不谈行业话题，聊起下个月春节想去哪里。
这个话题一展开，便延展到他一个人，一辆车，一部相机，跑遍极地、荒漠、峡谷。
他邀施正霖，找个春季或秋季，一起去爬一次珠峰。
施正霖笑说他该发展发展一个能匹配的强劲队友，他这种拖家带口的跟不了他的节奏，珠峰他可爬不动。
过了零点，两人分开准备登机，施正霖去找老婆孩子。
恬静休息间，一个孩子躺床上睡着了，另一个兴奋得活蹦乱跳。
施正霖抱起睡着的，另一只手去牵活蹦乱跳的，心里想着凌世铮关注的事，问龙薇合，“老婆，你那个朋友华宵，这次也去旧金山，跟你联系了吗？”
“一周前联系的，这几天联系不上，她提前到了，都到了好几天。”
“好几天？”施正霖敏锐起。
龙薇合没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信息。
这个大会要持续几天，谁家上市公司的董秘这么有空，能提前好几天去？除了有要事办。
“怎么突然问这个？怎么了？”龙薇合见趴他肩上继续睡的多多压到他衣领，拉他停下，伸手理了理领口。
“没什么。她在我们前面一个路演，我随便问问。走吧，登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