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 静默期
“关于静默期，下午开会。”
返S城开工第一日，华宵回办公室第一句，便是和琪娜说静默期。
开年进入年报冲刺，很快要进入“禁言禁动”的年报静默期。
静默期内，特定股东和人员不能买卖、不能减持和增持，全员不能对外透露业绩相关信息，且进入静默期前的这段可动时期，非常敏感，可能会是减持小高峰。董办这段时间得紧盯年报和异动，守住合规。
在华宵这里，两件私事也进入了“静默期”。
文蓉给了手机号码，李律师说会传话给委托人。
这个委托人，这些天她不是没猜测过会是什么样的人。她认定是熟悉赵潇平家庭境况的人，且是曾经和赵潇平关系很近的人，因李律师描述了委托人知晓方寻复发。
方寻生病，知道的人本就少，复发，知道的人更少，除了家里人和亲戚，应该没几个外人知道。怀疑到人头上，她判断可能真是曾经的好友，也可能是当初赵潇平的团队核心。
那会赵潇平的确常跑医院照顾方寻，过于信任团队，才导致的GQ1220临床入组严重延误，她一直怀疑交易那会，羽桦生物团队内部核心有人背叛了他，拿了好处，借此机会补偿。
向外，和赵潇平有接触的投资方、购买方之类，她认定不可能。那些人构不成亲近关系，怎会知方寻复发这样的内事，而且那个时候赵潇平都走了几年。商业利益往来者，吃了肉就跑路的狼，谁会回头看一眼陈年寒骨。
论起诉，方寻父亲的确只是听他口头一说，未有心机做录音之类，她知道仅凭一个人的口述，太单薄，不足以构成证据。唯一能抓的，便是论证当时的方寻意识不清醒。这个得跑医院做各种协调，且结果不一定，她暂时没时间。
她也从李律师的角度想过，先不论起诉有什么结果，律所惹官司，被纠缠，他应该也会有顾忌。
这一个月，她准备静默，等李律师的消息，临近再拿诉讼逼一逼他。
同样静默处理的，还有林山驰。
回S城的前一天，邱阿姨还上门来学了琴。她待房间回避了。
住林山驰的那间房，躺着他的床，她睡不着觉了。
跑去书房待，抬眼，书架全是林山驰的书，那个时候才仔细翻翻。里面有很多分子生物学、药物研发和制药工业类的专业书，一些科学思维和科研方法论，生物医药产业、创业、商业类书籍，还有期刊、名人传记之类。典型的生物科学家的书单。
期刊里，她还翻到了她也收藏过的几期顶刊，赵潇平曾发表过论文的那几期。
和林山驰会有这种链接，很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到她对他有种自然的信任感。
公园里规避了尴尬，林山驰到底怀没怀疑，她拿不准。但这个时候，她一点都不担心他怀疑，甚至不担心他知晓。他和赵潇平实在太像。她相信这类人的品行和分寸，话，他怎会去乱说。
说好年后再谈合作框架，她准备等公司的管线战略会议开完再联系他，到时看他什么反应。这几天，静默。
唯一静不了的，是那个已被了结了的人，这几天在朋友圈晒了一堆摄影照片。
戈壁，星空，奇景，看上去荒凉到极致，她认得出那是智利的北部旱极。
今天又晒了，智利中部，火山，雪山，蓝冰湖。还有一段无人机视角下的海岸盘山公路机车驾驶视频。头盔罩面，一身黑白色拉力骑行服的人，自由纵放得很。
静不了。
这个人还在朋友圈蹦哒。
静不了。
她看到龙薇合还给点了赞，写了评论，都是对摄影的惊叹之词。
也就看到过龙薇合一人点赞。
他们是有一些共同微信好友的。他那个属下洪胜，她以前就加过微信。那些人一个都没出现给个赞。
没人抬他了。只有龙薇合。
龙薇合真是被施正霖洗了脑，给这样一个人孤掌。
她大中午的躺办公室沙发上休息，看着，不爽，关闭了看他朋友圈的权限。
想想，又开了，她要看看这个人的荒凉。
年报静默期前，不会风平浪静。
下午董办会议还没来得及开，华宵和琪娜的邮箱就被扔了炸弹。
港路的大股东之一，另一家持股5%的PE基金，发了《关于拟通过大宗交易方式减持股份的告知函》。他们的法务随后就来了电话，和华宵说，减持告知函已发邮箱并快递了书面，请他们查收备案。
有些小股东趁年报静默期前减持很正常，但大股东这个时候突然有减持动作，很敏感。因接近年报，市场会解读为股东不看好业绩或存在内幕消息。正常的话，他们应该和盛欣荣先做口头沟通，从合作道义上，也理应。
但盛欣荣未告知她，必定是盛欣荣之前也不知情。
“怎么这么突然？和盛董提前沟通了吗？”
“春节期间我们做的决定，配合你们静默期嘛，不给你们添麻烦，考虑避开静默期，便今天同步告知，我们李总现在赶去和你们盛董解释，望谅解。”
明明是自身利益最大化的操作，偏包装成不添麻烦，这种虚伪礼貌，底子里是资本冷色。华宵懒得搭理这个腔调。
“时间很紧，你们的窗口很小，静默期前能处理好吗？”
“走大宗交易嘛，2%，没问题。辛苦华董秘你们尽快走流程。”
他们同M&J一样，也是Pre-IPO阶段介入港路的，解锁期已过，现在这个市值，减持一部分也正常。按规定，大宗交易方式，他们90天内也只能减持2%，有限定。
华宵认为他们倒不是不看好年报，是不想赌GQ1220FDA审批。年报财务数据虽还在审计当中，华宵清楚，较去年是利好，披露后，以她个人判断，股价不大可能因此往下走，但再往上大幅度走，也不大可能。往下能预见的利好利空，就看GQ1220国内注册上市，FDA认不认可美国桥接数据，以及另外两条核心管线出二期临床数据了。
华宵挂完电话找小蔡，准备找盛欣荣汇报这件事。
那个基金的负责人的确来找了，人在盛欣荣办公室。
她想着盛欣荣结束后一准会找她，便趁空挡把会给开了。
“严控信息。他们减持2%，我们尽快完成合规审查，加快走公司审批，盛董签字后，走预披露流程。”华宵对琪娜的证券事务组说。
只要合规，她便不会挡人家的道，时间紧，抓紧给他们办。
“他们真会踩最后时间线，我们忙得要死，插进这事。还好是大宗交易，监管敏感度低一点，不然要应对监管问询。”琪娜说。
“证代提前起草减持计划公告，做好向交易所报备准备，控制好披露时间。”
“好。”
“大股东和董监高静默，证券事务组做好窗口期提醒，提前十天发正式通知，提前三天再强提醒，前一日再确认。邮件、微信、OA同步发，要求全部已读回执。重点人员得一对一电话提醒，确保没人踩线交易，持股变动监控，出现异常第一时间上报。IR组配合。”
她预着来第二个减持的。
盛欣荣直接打了电话来，喊她去办公室。她让琪娜和大家继续开，先来应盛欣荣。
纪侯宁也在。
盛欣荣的脸色是相当难看。
华宵看这情形，判断他必定对那家基金公司未提前沟通起了大怒，但对人家又没办法。
“他们减持，你收到通知了？”盛欣荣问。
“刚收到，邮件和书面同步。”华宵坐下回答。
“你们董办把流程拖一拖，他们不按规矩来，提前不打招呼，挨着线边跑，就要承担挨线跑的风险。“盛欣荣愠色。
又压她违规。
她看了眼和他一样不悦的纪侯宁，表态，“董事长，我理解您担心股价和市场情绪，但他们减持，合规性没有问题。交易所抓得极严，系统有时间戳，流程拖延，会认定违规，到时很麻烦。”
“我让你拖，是适当拖，办不到？”盛欣荣眼里有逼迫。
华宵又看了眼纪侯宁，事不关己的、旁观者总裁。
她知道，她孤立无援。
硬刚是不行了。
她换了个角度，从他利益考虑，语气转亲近，“董事长，大宗交易，平缓，震动不了市场，毕竟只有他们一家，小股东减持目前都没什么异动，窗口也很快要关闭了。现在一切都有时间戳，留了痕，流程被他们抓了把柄，监管一查，损害您和公司，真没必要。他们不道义，提前招呼都不打，以后这个圈里，口碑放出去，对他们没好处。大股东的名单里，自此没有这样无道义的合作伙伴，也是好事。”
盛欣荣厉色缓了些，抱着手臂未吭声。
纪侯宁观着色，见盛欣荣听进去了，才愿意插上话，“他们想下车就下吧，不讲江湖规矩，我让他们以后在圈子里玩不转。”
盛欣荣笑了笑，“大把人想上车，他们急着下车，蠢。”
华宵松了些。他要是强迫她违规，下场恐怕和前任董秘一样，立马走人。
“M&J，你们提醒了静默期吧？”盛欣荣问华宵。
“会正式书面提醒。”
“没和许竞口头沟通下？”他试探。
“没有，我们董办今天刚开会，大股东，重要人员，会提前发书面正式通知，也会同步电话逐一提醒，届时我亲自和许竞提醒。”
“别等了，给他打个电话。”
“好，我回办公室就打。”
纪侯宁知道盛欣荣的意思，忙说，“现在就打，打完我们商量下其他事。”
他们是联手逼她，要她当着他们面打。
两个狗东西！华宵心里骂。
逼她违规，她刚走过刀尖，现在又挖陷阱，要她跳。
这是要她试探许竞那边有没有减持动作，还趁机测试她和许竞的关系，又测她的忠诚度和立场。
他们和许竞平日关系处得那么好，定是沟通过，还需要她来试探？这些人的交情，难不成都是破璃碎渣？
好在她私下和许竞保持了距离，可以坦荡。
“好呀。”
她未做迟疑，立刻就拨，还送了他们扩音器，都给听着。
“许总新年好！开工大吉！”她平常语气。
“开工大吉。”
“假期您去哪玩了？没见您发朋友圈。”
她故意问。
她知道M&J只放圣诞假，不放春节假。借一句闲聊向旁听的两人表明，他们私下无往来，信息并不互通。
“没假期，一直很忙。”
“和您这边知会一声，我们年报和交易所约了4月26号披露，3月26起就静默期了。”
“披露时间不是上次经董事会审批过嘛，我记得的。我们配合，放心。盛董在公司吗？”
华宵看向盛欣荣，马仔姿态，口型问怎么回答。
盛欣荣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可照实说。
“盛董在的。”
“好的，谢谢。”
她刚挂电话，盛欣荣的手机就响。
他接通走到办公台那边。
听许竞讲完，他大笑，“今年港路的关键大年，几个大动作，会干出来。谢谢许总支持。向叶董问个好，下周去香港一起吃个饭。”
叶董是M&J的联合创始人之一。华宵第一次从盛欣荣口里听到他。
听上去，许竞该是和他表了态，不会减持，看好港路，会陪他走完这个关键大年。
回来坐下，他心情大好，接过小蔡递过来的养生茶，吹了吹浮在面上的一层参之类的东西，“今年几个大动作，管线收购，GQ1220的NDA、FDA进度，还有冲二期临床结论的两条管线，你们把握好，减持的，让他后悔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