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 我不相信
熟悉不过的路线，这条街往前一百米的路口，拐右，是连着的几栋普通住宅公寓楼，她跟随他，直至站到自己住的这栋楼前。
她不相信凑巧。
跟他走，不是要和他去吃什么他做的饭，她要验证他租的房和她是不是同一栋楼。
刚刚那条街五一节前人多人杂，超她预料，还在窗口敏感期，不适合在人多的地方谈论港路和盛欣荣，她也想找个地方避开。
“16楼。”他躲开她的眼睛，自顾自上前人脸识别门禁，为她拉开玻璃大门，看着她，小心翼翼地等着她进。
“我说过了，不方便。”她上前一步，“旁边有个园林，我在那等你。今晚你不说，这事就算了，总有一天我会弄清楚。你要是想去盛欣荣那里揭穿我，随你便。”
她转身就往她说的小区园林走，在这栋公寓的一侧。疲惫令她放弃和他拉扯消耗，想快速和他完结这场所谓的交易。
他定在那仰面深吐一口气，费尽心思，到了这一步，对她毫无抵抗力。
几秒后，他跟了她过来。
台阶上来，园林中间有条小道，两侧种了些普通园林木，没有座椅，灯光也暗，有些简单的单双杠、扭腰转盘之类的运动器材，偶尔一两个人走过，无人停留，很安静。
她穿着高跟鞋走这种砾石铺的路，有点硌，往里走了一段，停在单杠那，靠着单杠立柱站。
他站另一侧立柱那，和她视线相反。
“麻烦你，说吧，我只有十分钟。”她摁手机屏，看了眼时间。
难以开口，胸口灼闷。他不过想她好好吃饭，在室内可控的环境里，他能把控些她的情绪，他要为他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回去好好休息吧，你看上去很累，今晚不谈这些，五一假期我们再聊。”
“盛欣荣，为什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达成交易？”她直问核心。
没耐性了。他不开口，她来主导，她要一层层地剥。
他逃避不了。
“他对羽桦尽调时间短，只用了十天，尽调完，他的决策极快，给出的估值和交易时间都设了限，谈判空间极其有限。”
“他起初给出的估值就是最终交易价？”
“我谈了两轮，很艰难，提高了20%。”
“你们墨田这么大的机构，就没有其他资源？非得卖给他？”
“那个时间段，准确说，有三家谈合作，除了港路谈收购，还有外企沙恩默和另一家药企晖荣。晖荣你应该知道，四年前就破产了，老板死亡，那家是盛欣荣找来围猎拉低估值的。晖荣在港路来接洽之前的两个月就借授权合作来谈，我们团队有接洽，后来我们识别出他们并非诚意，屏蔽了合作通道，他们借和赵博士沟通拿到的一些信息，针对羽桦生物的临床数据，在市场暗地乱放言，对其他合作意向是有影响的。”
“凭什么认为他们是盛欣荣找的，又凭什么认为他们在市场乱传言？”
“港路来接洽之后，也就是墨田做出止损退出决策之后，我找来沙恩默，来对抗港路的收购。但，很遗憾，尽调协议正准备签，沙恩默决定关闭合作意向。后来他们内部有人告诉我，沙恩默内部评估受传言指向的数据真实性影响，存疑，最终放弃。”
“我怎么信你？你说有人告诉你，我就信？”
“告诉我的这个人你认识，当时他在沙恩默。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请他和你说一说。至于凭什么认为晖荣是盛欣荣找的，这个没有证据，是我们后来把所有联系起来推断的。如果不是，他们晖荣的人为何大费周章暗地乱说？别人都退缩，为何只有盛欣荣卡点出现，乘势压价？”
这种常规围猎，被华宵猜到。她以为恶劣不过如此。
意料之中，她很平静。
“所以，你们就被港路牵着走，他限时限价收购，你们只管拿钱走人，不管赵潇平求三个月的活命？”她还是执念这三个月。
他转向她，走过来，和她面对面，“盛欣荣尽调，只粗浅做了十天，就能快速决策收购，还一次性付款，没有里程碑，这是极大风险决策。是他有眼光有魄力？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她怎么没有想过。
盛欣荣胆大粗鄙，一贯的风格。
“有没有想过，有人做了详细尽调，背后给了盛欣荣尽调评级，给了盛欣荣收购的信心。”
他缓缓一句，她心底猛地被击，眼睛里再无平静。
做了详细尽调的，是M&J，是来救赵潇平命的。
他不忍看她，垂面看了眼脚下，侧过身错开她的眼睛。
“有些人所谓的三个月注资，不过是给盛欣荣打掩护，为盛欣荣的低价收购创造时间窗口。注资的要拖三个月，收购的限定两个月内交易。他们利用时间差，达成背后龌龊的交易。”
他看回她，心头一绞，不忍再往下说细节。
“许竟他没有理由这么做，不可能，我不相信。”她转过身，掩饰自己的震惊。
对盛欣荣，她做了各种心理准备。对许竟，她未曾有这般恶劣想象。
凌世铮之前问过她是不是真以为M&J会注资，她认为许竟顶多算不够重视，没有加快处理，最终也不一定会投。
但这种欺骗和掠夺的勾当，是她无法想象得出的。
太卑鄙。
无法想象。
这个她奉为自己职业导师的人，为什么会这么做？什么动机？她无以理解。
凌世铮靠近了些她，“M&J尽调做到一半，盛欣荣主动找他们的交易。投一家尚未成熟的生物公司的三条管线，还是投一家低价收购了那三条管线且准备上市的成熟药企，你认为许竟会选择前者还是后者？”
窒息般的沉默。
他继续，“盛欣荣和许竟的老板是早年就认识的，私交很好。没有任何合约，没有任何痕迹，他们高层背后一句话，很多事情的走向就变了。许竟和他老板利益是高度捆绑的，那个时期许竟需要业绩支撑，后面才晋升的核心合伙人。M&J的竞争机制，你应该最清楚。”
“证据，”她看回他，眼睛倔倔地支撑着即将的瓦解，“你凭什么知道这些？”
“我起初就不相信许竟会投，因为他们一向和墨田作对，我和赵博士沟通过，这一点，赵博士选择了相信许竟的三个月。赵博士走后半年，M&J的知情人和我说了他们背后的勾当，我很震惊。后来M&J成了港路的大股东，达成龌龊交易，事实验证。”
她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些时间线，把一切拼凑一起，如他所说的闭合。
“是谁和你说的？”她声音发颤。
“她已经退圈，和我说的那会，她就在办理从M&J离职。这段时间我一直做她工作，她答应，说如果你认为有必要求证，恐怕得去趟新西兰，她可以和你说说详情，但提供不了任何证据，且她不会出面作证。她曾当着我的面放过一段许竟亲口涉及这件事的录音。可能还有更多。但她告诉我已经删了，这一点我不确定。”
她转过身，一只手扶住刚靠住的单杠立柱，一只手捂住口，只觉胸口烈烈地抽扯。
资本掠夺的黑暗，无痕迹的灰色交易，人脉操控市场，联合绞杀了赵潇平，现在交织在一起绞杀她的心。
信念这种东西，崩塌起来就是大雪崩。
胸口痛。
头好痛。
她无法直身。
他站她背后，手已轻轻触及她的肩，稍停留，又退却了回来，撑盖了下自己眉心骨，无措。
近在咫尺，他却无法接住她的崩塌。
她不允许自己在他面前崩塌。
突然转了身过来，她不看他，“我先回去了。”
她侧过身，走开的一瞬，他心急拉住她手腕，“去吃点东西，顾及下身体。”
她脱开，疾步快走。
快到高跟鞋在砾石路上的硌响都没有间隔，下台阶时她晃了一下身子，该是崴了一下，一只脚的鞋跟不知嵌插进了什么东西，脱出了脚，眼里蒙的东西令她看不清，她不愿花时间再穿回，迅速用手拨出鞋，也脱了另外一只，拎上，赤脚继续快走。
脚下并无什么感觉，赤足行走于这个破碎的世界已经很久。
后面的人，说不了一个字，眼睁睁看着，跟着。
刚刚来上夜班的保安熟识她，远远见她过来，给她打开了门。
见她这副样子，后面还跟来一个面生的男人，他紧张起来。
后面的人兜上的是迅速关闭好的玻璃门。
“是住这的吗？”保安拦截他。
他不理会，直接去刷脸。
门内的人已经进了电梯。他跟过来，按了键，另一部电梯门开，他未上，盯着她刚进的那部电梯外置窄条显示屏，一层一层地往上，停在19层。
上来19层，空荡荡的楼道厅，他失了心一样，在几个单元门口走了一圈，遇上一个单元里一对年轻男女出门。男的把他当晃荡的变态，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不是不知道她的状态，没想去敲门打扰，也理解不了自己此时无意义的行为。
赌过那么多，赌野外天气的时候，连命都可以当赌注，唯这次赌令他会怕，她的安危他赌不起，想赌到的东西也触及不了。
回到16楼刚租下没几天的房，他扫了一眼开放式厨房里准备的一切，坐入沙发，仰面闭眼，看不了一点。
这栋楼其实是普通住宅性质，叫某公寓是因为项目定位单身白领，物业称提供公寓式租赁管理，全部小面积，最大就这种八十几方。
为什么租住这里，是他无法预估所说之事对她的影响，不放心她的状态，靠近些，能照看些。
他拿手机给她发了条信息，问方不方便给她送点汤过去。
得不到回应。
他无处安身似的，坐不得，站不得。
这个晚上来的几个电话就不合时宜了。
先是租房给他的业主打来的微信电话。
这里的床他睡不了，沙发也不舒服，很多地方他都看不顺眼，他挑了大的家具换一换。
有现货的本来今天送了货来，结果物业要业主开放行条，他联系业主开，一天没找到人，货又给拉了回去。今晚他原计划回自己房子里睡，离这里有些远。
业主说家居就不要动他的了，按合同行事。
他压根就没看合同，懒得和业主说话，把单据和家具样式发了过去。业主一看床和床垫的价格比一年的租金还贵，立马改口，说租期到了不拉走就行。
凌嘉也打了电话来，问他怎么比在上班还忙，没见他回佛山，说她这周正在广州到处看写字楼，挑了几处等他一起再看看，等人的事情解决好，她就办新公司工商注册了。
他也没有几句话，就说五一节看情况再回。
洪胜也来了电话，他没耐心了，跑到小小的阳台接通，“说。”
“肖然这边安排我和他节后和港路谈LP的收购了，我私下问问你，有什么建议。”
“港路谁去谈？”
“董秘，华宵。”
他听了不语。
洪胜等了几秒得不到回应，“在吗？”
“哪天谈？”
“约了七号。”
“没什么建议，肖然知道怎么做。你把握好合理估值。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我下周会推荐另一家给你们，加上林山驰自己谈的那家外企，三家，你们同步推进。”
“盛欣荣敢又来，我不把羽桦生物那会吃的闷头亏给平了，我就不叫洪胜。我看他们年报后研发体系上有舆论，战略规划也并无亮点，这老家伙肯定是坐不住了，急于收购现成研发平台。他们明天业绩说明会，我关注下，看他会不会在后手收购规划上透透口风。”
“你说什么？”
“我说盛欣荣……”
“我问业绩说明会。”他沉而急地打断。
洪胜顿了下，“哦，明天下午港路业绩说明会，我安排人线上提了一些收购计划上的问题，不知道会不会被他们那个董秘筛选过滤掉，董秘主持嘛。”
他心猛地缠绞。
“凌总？在吗？”
在不了。
他摁断通话，迅速翻手机屏，三天前港路发布的关于召开业绩说明会的公告，明天下午三点到五点，赫赫在目。
周元此前受他交代，帮盯着港路的公告，有什么公告都是第一时间转发给他。他自己不查这些，习惯了前助理的积极。周元什么都转发了，唯独最近的这份公告没转发。
他失了魂似的，往阳台外有些嘈杂的马路望了望，又反身靠了靠阳台栏杆，心疼和懊恼剧烈缠绞，上前朝阳台门一侧的外墙，一拳砸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