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 说说你的放弃理由

“十二点左右，回公司我就签。”华宵在电话里说。

三人刚下飞机，琪娜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急着披露一份公告。

港路的那家持股5%的基金公司，此前通过大宗交易转让2%的股权，近期将剩余3%一次性协议转让给了同一家保险公司，累计5%，已触碰举牌线，双方已过户，要在规定的三日内公告相关的权益变动公告和报告书。港路内部的线上流程走得慢了些，盛欣荣已签，还差董秘亲手签字。

琪娜催得紧，离规定没剩多少时间，披露专员等着上传所有人的签字页。原以为时间充裕，航班延误了半个小时。

“车约好了吗？”华宵问丛樾。

“约了，在等。”

“董秘就得专职，经常在外面跑，一延误披露责任全在身上。上个月，那个DR的董秘，被罚了几十万，监管函，职业污点抹都抹不掉。华总你这是踩着生死线。”秦朗快步跟着，一句道尽兼职董秘的困境。

通往国内抵达厅的连廊里，三人急匆匆。

接机的人不少，商务接机的人挤在前头，若不是华宵知道凌世铮在那里，他站在靠里侧的那堆人后面，很难被看见。

他晓得藏一藏。

这样看一眼，有什么意义，何苦呢？心里这么想，但身体做了选择，她放慢了些脚步，故意让秦朗和丛樾走在前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远远就看见了她。低盘发，一身月壤灰色缎面西装有飘逸感，深V领，七分中袖向上自然卷起，深棕细腰带束出令他烧烫的腰身。

她的脸永远冰冷，这个时候看他的眼神是热的，和那晚一样。

未变。

这一眼太重要，他体内的灵和肉归了位。

四目缠绞，不过几秒，她快速走过。他再望了眼他等了一个多小时的通道，露了满足的笑。

她在岛上谈了些什么，回去港路要承受什么，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看着出口处她的背影，他没有跟过去添麻烦，转身快速找另一个出口。

到港路办公楼下，已过12点，车一停，华宵就下车小跑，行李箱丢给了后面两个人。

公告错过了早间盘前窗口，只剩11：30至12：30的午间休市窗口期。琪娜急得坐不住，直接到电梯口等着她。

内容已提前通过交易所审核，只差签字页上传，两人赶在最后几分钟内落定发布。

“地狱级压力。”琪娜坐下，拍拍胸口，“华总你出差频率太高，长期这样我们心脏真受不了。”

华宵看了眼手机上已挂出的公告，又看了眼琪娜的台式电脑显示的提交记录，显示12：28分上传，算她们操作过的极限记录。

她拿手机对着电脑拍了张照片。

“年度股东大会也得准备发布公告，得按红线时间排好期。”琪娜提醒。

琪娜说的红线时间是6月30号的法定红线，很多上市公司都是5、6月份扎堆开。

“我和董事会确认时间，本周内公告。月底纪总他们几个去芝加哥ASCO，我也去，股东会召开时间怎么也要排到六月中旬了。”华宵看看手机。

纪侯宁发了信息给她，喊她下午去盛欣荣办公室汇报PL的收购。

要去交差了。

她申请喊上秦朗、丛樾和法务陈律师一起，说大家都参与了，她一人汇报不全面。纪侯宁答应。

下午还没到汇报时间，纪侯宁就电话她过去，说有别的事，先一个人就行。

盛欣荣办公室还有其他人，她不认识。

这个人令她期待的大风暴有了一个缓冲，破坏了气氛，她不喜欢。盛欣荣看上去心情不错，这令她失望。

“华宵啊，这是崇泰人寿的方总。方总有事要走，我找你来认识一下。”纪侯宁说。

她刚发完险资的权益公告，他们的人就在这里，不像险资的风格。这个时候来，是要董事席位的吧，她配合着礼貌问好。

对方给了她一张名片，崇泰人寿投资总经理方成。

盛欣荣对她发话，“崇泰人寿会在港路拥有一个董事席位，你配合方总按流程办好，看什么流程最快，尽快定下来。”

她迅速计算了下，公告发布日离股东大会怎样都能超过法定时间，中间走流程完全来得及，便应，“好的，能赶上这次股东大会。”

新晋股东，她会非常关注。她曾想过的另一个方案，这类股东是她唯一能指望的变数，她曾渴望拥有第三方制衡盛欣荣的筹码。但她搞不清盛欣荣和他们背后有没有什么关系。

抛却关系，盛欣荣为何不设卡给出这个董事席位，她脑子里过了一下。

5%，法规就已赋予了他们提名董事的权利，他们不是来申请的，是来宣布的，且这是协议里转让交割的硬性交易条件。险资一向温和，不喜参与争权，单一的董事席位也无法撼动他盛欣荣的绝对控制权，盛欣荣主动融纳他们，可把他们当成工具，做自身的资本包装跟治理背书，利好。这一点，下午的股价走向就给了积极反应。

险资这个时候入场，法定的半年之内，他们无法减持离场，要董事席位，应该是打算长期持有，并非短期财务套利。她第一次和险资股东打交道，看着这个方总，好奇他们评估入场港路的逻辑。

“辛苦华总。”方成起身伸手和华宵握了下，“我们准备长期持有，才有参与港路董事会的想法，我不打扰太久。”

“回头约你和蒋总一起坐坐。”盛欣荣起身送他。

蒋总应该是他的上级。华宵判断这个人不是关键决策者，是来走流程的，盛欣荣定是和那个蒋总有什么关系。盛欣荣有这样的险资人脉，资本底盘比她想象的要深。她不开心。

盛欣荣笑着陪他出去，黑着脸回来。

刚才的客套氛围顿然尽散。

华宵有了些精神，出去喊了秦朗、丛樾和陈律师来。

秦朗和陈律师坐下，丛樾将她整理出来的两次会议纪要内容递给一人一份。

盛欣荣拿上扔一边，看都不看一眼，问，“你们这是要开会？还是要做报告？”

的确就是个小会，华宵需要。

纪侯宁之所以积极推动此事，是因为他卖了命甚至还卖了别的，替他拼下了仿制药市场，却被批创新药研发体系没做出头部竞争力，今年他在创新药研发体系上做不出业绩，他就得走人了。

“你们要来汇报，直接点，各自从自己专业的角度谈谈看法。”纪侯宁替代了他的厉色。

陈律师自然不出声。他了解盛欣荣，判断盛欣荣此刻情绪状态不适合发言，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最后一个发声就对了。他看着华宵。

华宵沉默了几秒，不是等秦朗和丛樾，她中午已叮嘱了他们怎么说话。

“我先说吧，”华宵正对着盛欣荣，“目前我们谈下来的，还有对方的最后表态，已经和盛董、纪总汇报过，我就不重复了，我只提结论性建议。”

她顿了下。

纪侯宁不耐烦，“说。”

“放弃收购PL。”她看着盛欣荣的眼睛。

她看见那双贪婪的眼睛里有东西收缩了一下。

绝对无专业水准的一句话，绝对没有情商的一句话，不该是一个谈判归来的老练BD开口该说的。

陈律师动了下身体，以为她有能力接老板发难，她直接上来堵老板枪口，要死了要死了，他看到盛欣荣貌似无恙的脸，眼睛有点红，这个信号他最清楚不过，他都有条件反射了。

纪侯宁紧皱眉头，她开口便给他惹祸，要是知道她上来就说“放弃”，他是绝对不会把这几个人团到盛欣荣面前。她哪里会懂，“放弃”二字对于正处欲望顶峰的盛欣荣意味着什么。她在当众斩杀老板最饥渴的资本野心，掀翻了老板的顶层欲望，搞到他一个总裁都不好收场，接话的话，引爆的便是他。他眼睛转向秦朗，把雷给下一个。

华宵静静看着这个十几年的老臣畏上、自保、圆滑，明白了他为什么永远只是一个总裁，而不是一个领袖。

丛樾和秦朗也未曾想到华宵这么直接，这不是他们认识的她。但他们相信，她选择的对抗不是莽撞，是孤勇。两人面上镇定，准备要说的话，堵在喉咙里翻涌起落。

秦朗本想跟上一句“放弃”走人不干算了，无奈中午华宵反复叮嘱，他和丛樾表态要专业谨慎。

“我建议尽快上专业评审会和决策委员会，各条线进一步研判，形成综合评估结论，供领导层最终定夺。”秦朗简短表态。

他中立无倾向，专业规范，不沾对错。

纪侯宁放过了他，眼睛落在剩下两个人脸上。

丛樾快速跟上，“我和秦总观点一致，周五回复他们的时间仓促，建议尽快上会，联合财务、研发、注册所有专业口意见，综合研判后再定方案。”

两人都未掉坑，推锅给集体评估。华宵放了心。

剩最后一人未说话。

盛欣荣眼睛里已经没有这些人了，若无其事地端上了小蔡递上的养生茶，拿茶杯盖子拢了又拢面上漂浮的几片像是药材的东西。

陈律师清了清嗓子，坐正，语气稳重有力，“我认为现在说放弃太早，目前仅凭阶段性谈判信息，不宜直接定论取舍。任何一个收购决策，有财务风控维度，也关联公司长远战略布局，目前我们这些专业口，包括我本人，仅完成风险和财务层面评估，战略价值还得管理层统筹研判。我同意秦总和丛樾的建议，尽快上会，集齐全线专业意见，综合评估后供老板战略决策。”

秦朗和丛樾听了互看一眼，简直了，老油条法务的顶级生存术，还自我批评看待此项收购价值的不足，以此抬高老板的战略高度。言外之意，只有老板有高度看得到战略意义，岂是他们这帮人看得懂的。

华宵看着眼前的三位大功臣，所有人都精准避险，都说出了她希望听到的话，一级一级地推她到她想到达的风暴中心，而她只需说出“放弃”两字。

三张口都说上会。三人都替她把上会推到盛欣荣脚下，这是他必须去的路径。她只用等着盛欣荣在上会这样的规范环节做他的选择，而不是私下施压，私下为难，在阴暗地走歪门邪道，害人害己。

有人还是想压一压风暴的，怕伤及自身，也要有个总裁的样子。

“战略层面的考量不是你们业务、法务单一部门能定的，你们做好专题评审会准备，从各自专业口做最周全的准备。”

纪侯宁要敲打下他们，顺势给老板台阶下。

盛欣荣笑了笑，放了手上的茶杯，并未顺着纪侯宁给的台阶，看了眼华宵。

“决策还轮不到你们来做！说说，你的放弃理由。”

他盛欣荣看过多少人，多少江湖能士他都能看透，这个年轻人，他又怎么看不透，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必是立场问题，他能放过她？

所有人都出不了声，不看华宵。

赌一把的时候到了。

她不得不戴上一副软弱面具，依附姿态。

“对不起董事长，我看待这起收购，失去了判断力，我有些畏手畏脚。谈判我尽力了，有些用力过猛来防范我们的风险。我太过于从您的角度考虑风险。这两天我在反省，在想原因。”

她声音软带困惑，顿了下。

“那就说说什么原因。”盛欣荣眼睛从她无辜的脸上转移。

“我必须诚实，我做收购业务，摆脱不了董秘的身份思维限制，业务避免不了要涉入风险，董秘职责又偏偏是看守风险和合规，无形限制了我看待这些风险，总担心在监管上给您惹麻烦。”

她表态她不是对抗，是和他一条心。

她像是要哭了，表情委屈，像是想起了些什么，拿了自己手机出来，点击屏幕给盛欣荣看了一眼，“您看，董事长，这是中午发布公告的时间，差两分钟，窗口就要关闭了，我无法想象，我要是造成了披露失误，会给企业、给您带来多大麻烦。收购业务必须全身心投入，董秘更是要专注，这两点之间，我找不到平衡，很困惑。我从机场到公司，赶时间，跑得快断气了。中午受了惊吓，刚刚没缓过来，说话失分寸。”

在坐的所有人都信，因为是事实，董秘这种岗位的高危所在。

“说放弃，我是对PL实在太气，有和他们谈判的委屈，他们搬出星坦，估值上一点空间都没得谈，还好是固定了区间，封了顶，不然竟价到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我太气了。”

提及竞价只是在区间里竞价，而不是上不封顶，是提醒他，人家并不是无底线要价。

她眼看着他把本要给她的风暴压下去了。

“我说放弃，是不甘心这样受限。竞争对手是星坦，他们上市前后的规范性和治理在业内有口碑，没什么监管风险，我从董秘角度想得很多，未来我们拿下PL，万一竞争对手背后挑事，监管必查。监管一查，现在我们做的每一个决策，每一步流程，所有数据来源，全得经得起核实，往下的任何决定都要以会议纪要的形式来确定。我真是太气了，被他们这样限制。”

此刻在盛欣荣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刚受惊吓，要面对监管压力的胆小董秘。她说岗位冲突，说心理承压，她的情绪失态合理。他无从质疑她的忠心。

搬出星坦，提醒他无路可走，要收购就规范收购。这对于盛欣荣，可就太好用了。

她看到了风暴，已经转移在他内心爆发。

盛欣荣判断她的董秘立场留在项目会影响和拖慢他的收购进度，不得不拆分她的权责了。

他一个董事长，并不是无知到跳过流程，他本身不抵触流程本身，抵触的是流程让他的权力变小。他习惯了枭雄论成败。他本盘算先逼他们压估值，使用一些手段拖住对方和星坦的接触，再通过自己的渠道放风让PL估值不受市场认同，等意向谈判结束，最终签约再仓促上会走流程。但现在的局面，逼着他把上会前置了，也无时间和空间来实施什么手段了。

许久，他沉声对着纪侯宁说，“说放弃的人，不再参与此次收购。即日起，秦朗任集团商务拓展总经理，丛樾任总监，成立PL收购小组，你任组长，财务，法律，研发，全线加入，安排上会。”

所有人都看着华宵，她彻底被拿掉了业务权力。她的“放弃”有惩罚。

无人理解她此刻泄了洪般的压力释放。她已做完了自己在这件事情上要做的全部，把流程推上正轨，逼黑箱走向阳光，那是她的出口。

达成了。

她在PL收购这件事上已全身而退，她只用静静看，静静等，往后只管行使她一个董秘的权利。

秦朗和丛樾说晚上要和她吃饭，一起好好聊聊，她说她累了，要回去休息。

七点，和琪娜商量完配合险资董事申请的办理流程，她提上了行李箱回公寓。

和往常一样，走路回去。半路归处，她远远望见那家火锅店门口站着的人。

他来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