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 第六层

离和林山驰的团队早餐还有半个钟，华宵匆匆收拾好自己，召了秦朗和丛樾到她房间集合，提及盛欣荣要他们今天再谈估值。

“在这样的老板面前，专业只是兜底擦屁股的工具！”

秦朗觉得昨夜的努力白费。

虽然药企收购估值博弈正常不过，他们所知道的，拉扯一年以上的都有。但和PL的再度拉扯，今天绝对不合适。根据他们的专业经验，谈判要有谈判的支撑点，缓一缓，找好有力的支撑点往下谈才有意义。

“我们答应PL的估值区间才上门求谈的对吧？那是人家设的谈判门槛，先答应了的，才给进的门。昨晚，那么被动的局面，我们还是争取出那么多有利港路的条款，换谁来谈，都谈不到这个份上。现在谈好又马上转身踩人家门槛，一切回到原点不说，商业失信！”秦朗抱着手臂坐靠电视墙柜。

华宵理解他的反应，不是非理性情绪，更多是职业理性判断。

丛樾苦笑，“我一想盛董监听我们，鸡皮疙瘩起一身，昨晚都没睡好觉，现在就开始晕船。要是知道这样的结果，他就是叫我马上从港路滚蛋，我也不上船！”

华宵同他们俩提及，是要给他们打个底，需要他们知情。怎么做，她刚刚已想好。

情绪里的决策，从来就不是什么对自己有利的决策。她其实不是没有办法缓一缓执行。过滤上级情绪决策，她不是没有经验。说不定盛欣荣明天就有变化。但她要顺势，利用盛欣荣的暴怒反制，以暴引爆。

“走吧，吃早餐，按盛董交代执行，我来谈。”她看看手表，转身去卫生间做出门整理。

一直想着怎样处理盛欣荣的交代，脑子空出来，她才想到项链落在那边床上了。

她拿出手机，搜索那家酒店的前台电话。她不好问凌世铮，更不可能让他去床上找，不管他能不能看到，她想请酒店人员等他退房后去找找。

这会她回想了和他的一夜，想了些细节。

“华总，你脸怎么那么红？”丛樾出来关上她的房门问。

“没有吧？”她自己都觉得脸发烫。

秦朗走前头，回头瞅了瞅她，“红得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谈判有应激反应。我们盛董创造了谈判丢人历史。我来开口吧，我脸皮厚。”

他以为她是因受盛欣荣施压，有高压应激反应，要替盛欣荣丢人现眼，气出来的脸红。

夹缝中生存的收购经办人，遇这样的难题，以他自己的经验判断，此事极难平衡。他都担心她不好处理。

“你们都不要说话，一句话都不用说。唯一的任务，在我开口谈之前，提前征询下对方是否方便录音、拍照，然后请把谈话内容如实写入会议纪要，和昨晚的会议纪要分开写，写明谁提的，对方怎么回，有人追责，也追不到你们。”华宵叮嘱。

“只要一提，谈崩是一定的。最后一次和PL见面了。关闭了谈判也好，在港路做收购真是够了，不要到时染一身不规范风险。”秦朗自嘲。

他料定这么一谈，没有下次了，PL洽谈关闭。

和她料定的一样，只不过，她料定的更多一些，一定还有后续，能治盛欣荣乱来，能逼他老实规范，还能规避大家的个人风险。

自助餐厅，他们看见了周元，没看到林山驰。

“华总早！林总在外面打电话，一会就过来。”周元谦谦有礼，为华宵拉开椅子。

他看着她，就想到凌世铮。

昨晚他脑子里总出现凌世铮，想过凌世铮是怎么过夜的，绝不是一个人。

太疯狂了，太能折腾了，一个晚上都离不开这个董秘，公务都要跟着她双宿双飞，应该是关系已经稳定，才不再需要他这个助理通风报信了。周元扫了又扫面前董秘有点疲劳的脸，她看着就没睡好。

“华总昨晚休息得好不好？舟车劳顿，昨晚谈得又晚，辛苦了。”PL的律师端着碟子过来入座，一番客套。

周元听了，收了视线不看她，装模作样往后外面露台看了看，林山驰在那边打电话。

“挺好。”她扫了眼周元。

林山驰刚看到凌世铮发的信息，正打电话给凌世铮，说他吃完早餐就过去找他，同他一起离岛。

回来餐厅内，他就和华宵解释，说他有急事要回去珠海市区，抱歉早餐后就不陪他们了。华宵也很直接，说一会占用他一点时间，把港路在估值上的想法再一起做个探讨。

这话听着就是要再拉扯，林山驰看上去倒也无所谓，说先吃早餐，吃完再谈，不过他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也交代了人赶紧去订了酒店会议室。

要谈事，大家就都吃得很快。秦朗和丛樾埋头吃自己的，等着领上PL一句“到此为止”滚蛋。

“林总，我这边加快了效率，连夜把我们昨晚谈的内容反馈给了集团运营班子。”华宵坐下便开口。

她搬出来集团运营班子。

秦朗正了正身，刚才还在担心她怎么开口，看着她，他更加确信他可以永远和她搭档。一句简单的开头，给盛欣荣留了张老脸，她也不用自己背锅，还能给足林山驰体面，不撕破脸。

她继续说，“我们下一步涉及先入股PL，上市公司，您知道，决策都是规范流程，我们会将昨晚所有谈判内容拿回去上决策委员会。我确保一定高效。这里有个估值问题，我们想先和您确定下来一个固定数上会，而不是上会后再反馈，这样会高效很多。”

PL的团队，林山驰和周元都笑笑，其他人都紧绷着脸，听她铺垫完这么一段，等最核心的一句话。

“毕竟缺乏尽调依据，第三方评估也还未做，抱歉，估值区间最低值以上的数字进入不了港路的决策委员会会议流程，未能得到集团运营班子的认同。这个希望得到林总及各位理解。”

都听得明白，港路的集团运营班子只接受那个估值区间里的最低值。

丛樾录音记录内容，为缓解紧张，手上在键盘上同步敲着字，这会手停了下来，看了眼话音刚落的华宵，又看了眼林山驰的脸，她的脸红了。

这次红不是因为爱慕林山驰，是她对华宵的崇拜。

PL团队看到的仅是第一层。

到此，丛樾和秦朗看到了更深一层，华宵搬出了上市公司合规上会做客观理由，把盛欣荣的私念包装成公司流程，完成盛欣荣交代的压价，又给自己和团队规避了主观恶意压价的追责风险。

他们俩想不到，还有第三层。这次回去港路之后，华宵会把此事推向何种方向。

只有华宵自己知道，她还有别人永远都不知道的第四层，她在保护林山驰。

她故意提出第三方评估，是在提醒林山驰，尽调之后避免不了要第三方评估，这是上市公司监管必要流程。

创新药收购涉及的这种监管要求的第三方公允价格，只是模型内公允，不计算平台协同溢价、多家竞购溢价、研发自主权等很多能抬高成交价的核心筹码，不等于真实市场价值，有大空间偏离很正常。她在提醒他们，该提前做好评估准备，解释清楚偏离依据很重要。

这趟回去，她必定要搏一次。她要利用这次机会，把这起收购彻底搬上规范流程轨道，搬入监管视线，让盛欣荣无法作恶。所有的环节她都细想过，只有这个环节，她认为盛欣荣可以主观操控，绝对会暗地搞动作，选用不公允的第三方评估机构保守参数压低rNPV估值。

她以这种的方式提醒林山驰：这个第三方评估环节，请你保护好你自己。

只是，她哪里会知道还有第五层，场外那个人掌控了全局，他在第五层兜底，已经覆盖了她所有的盲区。

那个人早就模拟过这场收购，每个环节都做了拆解，每个环节都有防备。

第三方评估这个环节，在那个人眼里就不是什么问题，林山驰在他提醒之下，早就提前准备了全套佐证材料，准备好了模型基础参数，有限制评估机构过度保守的应对方法。那个高估值，绝对有支撑力。

十年的医药行业投资和收购经验，那个人把自己的专业和博弈，把曾经的遗憾弥补，全给了林山驰。

不管是面对港路药业，还是星坦药业。谁愿意入局和林山驰交易，林山驰必不会吃亏。

当然，他也相信，林山驰有能力让有正念的交易方共赢。所以，他有筹码布局第六层。

第六层，才是他最擅长的资本运作。

一场港路和PL的收购交易从来就不是他的最终目的，这场交易之外的另外一场交易，才是大交易，才是他赌定的第六层。

她不知道，他想等她的，是在第六层。

PL团队听完华宵的说法，反应平淡得超乎他们港路三人的想象，回应也极简短，无丝毫拉扯的兴趣。

周元先发声，“理解。入股尽调我们坚持按区间最高值，正式收购估值根据尽调结果在这个区间范围内确定。如港路接受，考虑尊重上市公司决策流程，我们可延缓到周五之前等你们的决策，周五后，双方达不成框架协议，很遗憾，PL和港路的洽谈彻底关闭。”

林山驰事不关己似的，看了下手表，“抱歉，我约了人，得马上走。”

临走，他转向华总，面露温润，“华总几位在岛上有什么需要帮得上的，请和周总随时说。这里值得逛一逛，祝返程顺利。再见。”

华宵笑得舒然。

她知道，她回去后的一搏，港路大概率会再次和他坐上谈判桌，下一次该是签订框架协议和入股尽调协议了，但谈判桌上大概率不会再有她了。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和他谈判。她也该在港路的谈判桌上告别了。

能护这样一个科学家一程，她认为很荣幸。

“谢谢林总的时间。再见。”她伸出手，笑着和他相握。

下午四点多，船行至半程，她收到凌世铮的短信，问晕船情况。

真的不能这样联系，万一被监管核查会非常麻烦。

她很难。

看着他输入又删，删又输入，很长时间。她也忍不了，回了“还行。”

酒店也回复了她，房间清扫之前，主管亲自去检查的，未看到项链。她觉着，该在他那里。

秦朗为回程做足了准备，晕船的方法是昨晚就查了个遍。上船前，他安慰两个紧张的，说贴的，吃的，喝的，闻的，还有自己手臂上的肉，他全做了准备。

实际回程和来程大不一样，没有雨，有些风，贴上了耳朵的晕船贴，吃的晕船药，这些有没有效她们不知道，但秦朗在码头买的几个柠檬，真是好东西，剥开，两个人闻着柠檬皮，丝毫不反胃。

她的注意力也没在这小风浪上，想着回去要面对的大风暴。

给盛欣荣的电话，她是谈完就打了的，也打了给纪侯宁。

盛欣荣一声不吭，之后一句“回来再说”，听上去阴冷沉郁。

纪侯宁倒是听进了她的建议，说会和盛欣荣商量，开不开专业委员会和决策委员会，他来敲定。

既然在盛欣荣那里做得再好都是错，怎么做都不对，那就顺势。她不过顺势执行了盛欣荣暴怒下的决策，推了他一把，让他自己走自己说的路。撞壁，他发现老路走不通了，也就被逼着老实规范了。

她知道，只要会一开，什么都搬到台面上说开了，盛欣荣在此事上就必须接受她一个董秘的规范看守。她的武器自此就只有规则。任何违反规则的动作，将是她告发他之日多出的证据之一。

晚上十一点多，她躺床上，陌生来电，熟悉的声音，苏感温柔。

她不知道凌世铮从那里弄来的号码。

他说对不起，说实在做不到不联系，问了明早的航班，要去机场接。她说不方便，同事都在一起，要直接回公司。他说他就去机场看她一眼。

昨晚和他情爱临近高峰的那一刻，她竟有过一丝放弃举报盛欣荣，和他在一起的念头。

这样的想法令她感到害怕，她的七年坚持，竟会在和他那样的时候动摇。

她突然生出罪恶感。那一刻，她离开他咬自己手指。他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