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田秋云走过来，见她将手背到了身后，就没再牵她，“走。”
姜莱走在她后头一点，看见她背篼里空空的，就问她刚刚去了哪里，田秋云说随便走走看了看。
“你过早了没？”
“没。”走出河边街，人流顿时变拥挤，田秋云侧头交待：“你跟牢我，莫打落了，我们去农贸市场。”
农贸市场人多且杂，相比桥上那边，卖的东西愈五花八门，姜莱看见卖黄鳝的，恶心得连搓胳膊激起的鸡皮疙瘩，又见卖一窝小狸花猫的，母女俩小猫头一个个摸过去，爱不释手，没走出去几步，又见一个摊位在卖条菜花蛇，好大一条盘踞在笼子里。
姜莱吓得嗷嗷叫，忙搂抱紧身边妈妈的腰。
田秋云亦是面色煞白，手捂她的眼果断速速远离。
人声嘈杂，日头愈来愈热了，空气里浮荡着卤鸭的香味，姜莱自妈妈怀里探出脑袋，使劲深嗅了口气。
田秋云笑问：“喜欢吃卤鸭子是没？”
姜莱舔唇，就听她说：“等过七月半你叔叔回来了买一个。”
话虽如此，她仍走去铺前，掏伍角钱买了只卤鸭脚给她。
姜莱啃鸭脚掌，饮汽水，人来人往里穿梭，被熟悉的嘎嘎鸭叫吸引去注意力，乍然见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庞，眼睛瞪得溜圆。
田秋云也只是来碰个运气，莞尔遥遥喊道：“妈。”
外婆席地坐在一根扁担上，她今日来卖鸭子，正与隔壁卖小鸡仔的老妇说话，循了声望过去，站起来拍掉衣裳上沾的鸭毛。
姜莱径直跑过汪洋人群，一头扑进她怀里：“嘎婆！”
外婆往后踉跄了下，手扶着她脑后，玩笑：“轻点轻点，嘎婆要遭你撞飞啰。”
姜莱笑嘻嘻，踮起脚将未吃完的鸭脚喂她。
外婆摆手：“你自己吃，嘎婆不爱吃。”
田秋云走到近前来，又喊了声妈，问今天卖出去了几个鸭子。
“卖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小点的，等下午点场快散了，没人要我都便宜点过
批发
给人家。”
外婆请卖小鸡仔的老妇帮忙守一会儿摊位，领她们去相隔十来米的吃食摊点了三碗冰凉粉，三人围着红布伞下的小方桌落座。
食摊大娘揭开木桶上的灰白棉布，桶里的手搓凉粉以大冰块浸着，她拿长柄铁勺麻溜地舀了三碗，浇上预先调制的糖醋汁，再撒一把花生碎，一碗接一碗递来给她们。
姜莱挨着外婆落座，快速搅匀了凉粉与汁水，舀一调羹吃进嘴里，酸酸甜甜的，生津止渴，浑身暑热一道消解了。
外婆与妈妈面对面坐，也拿了调羹慢慢吃着，“今天赶场来做哪样？”
田秋云说：“她奶奶要看她，一起来找下你。”
外婆点点头，不再讲什么，卖小鸡仔的老妇遥喊，有人要买鸭子，她搁下调羹匆匆过去，讨价还价一番后卖出去一只鸭，再回到食摊前吃凉粉。
凉粉吃完了，三人离座，站在熙熙攘攘的食摊前，姜莱抓着外婆衣角。
外婆摸她脑袋：“等收谷子我来看你。”
“嗯......”
她跟在妈妈后面，一步三回头，外婆仍站在食摊前，身影愈来愈小，隐没在重重人海里。
田秋云去往卖猪肉的位置，生肉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姜莱揉揉鼻子，有些想吐，见母亲在其中一家肉铺前驻足，也随即停下。
田秋云站在其余两个妇女中间，翻翻捡捡挑出一块五花肉，让老板切五两卖予她。
老板执起油腻的斩刀，切下一小块扔到秤上，扭头问：“七两行不？一角钱零头就抹了。”
田秋云摸出衣摆下钱包，数了数后说行，又另称了一斤肚皮肉。
两包肉放进背篼里，出肉铺后有家豆腐摊，田秋云看一眼便走了，说不正宗，去了较远的一处摊子称了半斤香干，再去买红萝卜的种子，接着又进农药铺子，买来两瓶打虫的农药，至于能打死什么虫，姜莱默读农药瓶子后的使用说明，从头又再读一遍，仍旧一头雾水。
所需的物品购置齐全，是时辰打道回府，母女俩再次途径河边街，遇一包头帕的阿婆叫卖本地砂梨，烈日炎炎下，她席地坐在金铺门口的台阶上，瘦小一团蜷缩在角隅的小块阴凉处里，面前整两箩筐新鲜砂梨，应当是刚从乡下挑来的。
田秋云从她面前走过去了，转头又返回，问砂梨如何卖。
阿婆说皮完好的6角，皮破了的5角，皆是今晨从一棵梨树上摘下来的，一样脆甜。
田秋云蹲在皮破的那一筐前，让阿婆再便宜一角，行的话多称两斤，阿婆应好，拿了塑料袋给她。
田秋云装满一袋子，过称付钱，姜莱帮忙放进背篼里，梨摊即刻又来个年轻女孩，问过价便自拿了塑料袋捡梨子。
田秋云背上背篼重新赶路，大袋砂梨压塌了她的肩膀，姜莱走在她身侧，打开身上斜挎小包纽扣，取出来两张拾圆纸币。
“妈妈，给你。”
田秋云低头：“你哪里来的钱？”
“奶奶给我的，你帮我收。”
“她给你的，你自己收。”
“我收钱要打落。”
田秋云耷拉眼皮，伸手去接过来。
姜莱也顺势握住了妈妈的手，垂在两肩的三角辫，随她蹦跳的动作甩了一下。
她问：“今年要等哪时候打谷子？”
“差不多中秋时候。”
“啊，还有那么久......”
日头正当午时，两人将归拢家，嘉雨和嘉瑞在村口的枫香树底下玩耍，一见二人，亢奋地丢了手里的泥巴球奔过去，喊妈妈姐姐。
嘉雨踮起脚想看背篼里头，“买了哪样东西回来？”
姜莱说：“买了砂梨。”
“哇。”嘉瑞两手扒背篼，嚷嚷着要吃砂梨，遭田秋云训斥，到家了洗过手再吃。
姜莱亦想吃砂梨，姐弟三人迫不及待往家赶，嘉雨问：“嘎嘎呢？买了没？”
田秋云莞尔，抬手背揩面上汗水：“买了。”
她说买了两包肉，一包夜饭炒香干肉片，一包熬猪油炸油渣。
听得嘉雨连忙吞口水：“以后我们可以自己炒猪油饭吃了！”
嘉瑞则表示：“油渣面也好吃。”
晌午饭tຊ就吃的油渣面。
田秋云洗干净梨让姐弟三个去吃，自己去厨房起火熬油与煮猪菜，隔壁锅烧水下碱水面，面熟后捞起快速过凉水，滴上酱油、黑醋、葱花、木姜子油，撒一撮盐，再添一勺热滚滚的猪油和几片炸酥香的油渣，拌匀开吃。
嘉瑞肚皮小，偏要的份量多，剩下小半碗没吃完，田秋云训斥他浪费，端了面去屋后喂鸡。
姜莱跟了一道去，站在鸡圈外，欲言又止。
剩面倒进个破盆，田秋云将碗搁地上，打开围鸡圈的竹篱走进去，弯腰往鸡鸭睡的稻草堆里翻找，翻出一个蛋。
姜莱惊喜地瞪大眼睛：“是鸭蛋吗？”
“对。”田秋云把鸭蛋给她，低头继续找。
鸡圈里，养了六只半大不大的鸡，是新居落成时买鸡仔饲养的，还有外婆送的水鸭，剩下两只一起关在里头。
姜莱握着温凉的鸭蛋：“我到嘎婆家时，她天天给我吃一个鸭蛋，讲吃蛋才长得高。”
“嗯。”田秋云翻翻找找，又捡出一个，没有了，她说：“等鸡再长大点也可以下蛋了，到时凭你们三个吃。”
“哇......”
田秋云买回的本地砂梨，表皮黄褐粗糙，布满细密斑点，内里肉质洁白紧实，汁水丰富甘甜，姜莱午觉睡醒，又洗了一个吃，犹豫再三后，走去屋外问人。
“妈妈，我可不可以拿砂梨分大嬢
大姑姑
家？”她说：“我次次去她家，她和姚弛哥哥都给我拿好吃的。”
田秋云坐在屋檐下低头穿针引线，缝石南的衣服，“你要拿几个？”
她掰着手指头数姚家人口：“五个。”
“嗯。”
田秋云搁下针线，从一袋丑梨里挑拣出五个卖相相对好的，又额外装了两把刚从地里摘回来的新鲜辣子与两根茄子，一道让她带去。
姜莱左右手各拎一个袋子出了门，姚家的铁门敞开的，她小跑进去，叮当最先察觉来了人，雀跃的汪汪叫着跑来迎接。
“叮当！”
姜莱唤它名字，它尾巴甩起来更欢了，往里走，难得的，姚彻爸爸也在家，他戴一副细框金属眼镜，正立于老屋的阶沿坎上，温和微笑。
“娇娇来玩啦。”
“姑爷，我拿砂梨分你们！”
她步子急，又提着东西，踩到鹅卵石上的苔藓脚底打滑，啊的一声，屁股坐在地上，砂梨滚出袋子。
“哎哟哎哟，快起来。”姚润忙下去搀抱起她，拍净她屁股后的泥，边观察她身上：“撞着哪里没？”
“没得事。”
“没得事都好，这个地是有点滑。”
姚弛和姚彻听闻动静忙出屋来，围着她察看无碍后，各自去捡回一个砂梨。
姚彻手上沾着黑漆的墨水，姜莱问：“你到做哪样？”
“写毛笔字。”两人进了放电视的那间客厅，他接走姜莱的辣子送去厨房，石静惊喜的声音传来，说正要去问谁家要点辣子。
他们家没种菜。
她从厨房后探出头，笑眯眯与姜莱打招呼，又吩咐姚彻将把冰箱里的卤鸭脚拿出来。
客厅矮几上放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姚彻开冰箱拿出一盘鸭脚掌放姜莱面前让她吃，姜莱说要先洗手。
“你跟我来。”
穿过厨房，推开后门，一簇茂密的楠竹撑起屋后绿荫，一边是屋基，一边是约莫二丈高的坡坎，坡坎下是潺潺的溪流，水泵搁在地上，塑料水管一头伸到下方溪流，一头接到竹荫下的水缸里，缸边有一五层置物架，搁放着洗发水、沐浴露、牙刷牙膏等洗漱用品。
姚彻拿了搪瓷面盆来，舀了两瓢水倒进去，蹲下与姜莱一起用舒肤佳香皂洗手。
姜莱伸脖子眺望溪下，十分羡慕：“你家好方便，不用挑水。”
“只可以洗澡洗手，饮用水还是要去水井挑。”姚彻凑近她耳边：“我听爸爸和公讲，寨子最晚后年要装自来水。”
“哇。”姜莱欢欣：“希望是真的，这样我妈妈和石叔叔就不用天天去挑水了。”
“我爸妈也是。”
两人洗净手回屋内，姚弛恰恰削好一个砂梨，一分为二，递给二人各一半。
姚彻接过去，囫囵咬下一口，咀嚼边说：“分梨分离，寓意不好。”
“寓意不好你还吃那么快。”姚弛笑打趣弟弟，让姜莱拿另一半。
姜莱说：“我吃过两个了，姚弛哥哥你吃。”
姚弛便自己吃梨，让她拿鸭脚吃别客气。
姜莱起初推辞：“今天赶场，我妈妈帮我买过一个了。”
姚彻装样子：“那我放回冰箱去咯。”
她咂巴嘴，笑眯起眼像小狐狸，“拿都拿出来了，吃一个吧。”
吃一只，上瘾了，又拿了一只，叮当蹲坐在她近前，满口哈喇子直流淌到地板上。
“不要喂它，狗粮不吃，一天只想吃人的东西。”
姜莱趁姚彻不注意，吐了个小骨头悄悄喂它，它没嚼直接咽下，也是吃上了山珍海味。
姚彻吃完了梨，与她一同啃鸭脚，问她：“头发哪个帮你编的？”
“我妈妈。”
“你可不可以天天编辫子？”
她发质遗传了田秋云，细软浓密，平常都随意扎一股垂在后脑，就有点毛躁。
姜莱说：“我妈妈要做活路，不得有空，今天是赶场才捆的。”
提到赶场，又激动地告诉他们见到了外婆，还看到有人卖菜花蛇。
她拍拍胸脯，仍然后怕。
姚弛又削好一个梨，拿去了老屋那边，剩两小孩并排坐在矮几前啃鸭脚，姜莱小声问：“你家是哪个过生日？”
“是我。”
“哇，祝你生日快乐。”
姚彻轻哼：“你就光嘴巴讲？”
她晃荡着腿，尴尬：“你不提前和我讲，准备礼物来不及了。”
“不要礼物。”他想了想，大方慈悲道：“你答应我一个愿望就行了。”
过生日这么重要，一个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姜莱小手一挥：“十个都没得问题。”
姚彻不嫌多，“那就十个。”
“.......”姜莱后知后觉，赶忙列要求：“不可以要我的钱，不可以去喊我偷东西，不可以——”
“行了行了，不喊你干坏事。”他露出得意的坏笑：“现在去帮我倒杯水来。”
姜莱抽纸巾抹干净手，起身去帮他倒，水杯端到他眼前。
他又说：“要加冰块。”
她又开他家冰箱，取出几块冰添进去。
他还是不接：“再加一点点白糖和醋，去厨房。”
姜莱跨过门槛去厨房，一离开他的视线，手指伸入杯中挟起块冰嘎嘣吃了，再往里滴几滴陈醋，两大勺盐巴，没放白糖，免得浪费。
她返回客厅，“喏，你试下。”
姚彻歪坐在沙发里，仿佛没骨头一样，懒洋洋接过水杯，仰头饮用。
“噗——”
悉数喷了，呛得连连咳嗽。
姜莱早有预料，站得稍远，提醒他：“你已经用了三个，只有七个了。”
“……”
姚彻抽纸擦净下巴和胸口，过了会问：“你生日是哪时候？”
她在沙发一头坐下，拿鸭掌啃，“就是元宵节，好记得很。”
到时务必让他答应二十个愿望，减掉了他的十个，她还是赚的。
她问他：“你哪时切蛋糕？”
姚彻了然，恨恨道：“不分你吃。”
“不分就算。”她撅嘴：“我妈妈今晚炒香干肉片。”
他赶忙改口：“分分分，你夜饭少吃点，到时我来喊你，嘉雨和嘉瑞也一起来，还有石振他们。”
“好的。”
她摸摸鼓囊的肚皮，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好吃的一样接一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