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屋里。
田秋云帮嘉雨嘉瑞穿好衣裤，舀来两碗冷饭放桌上，交待两个饿了时可以吃。
嘉雨机灵：“你要去哪里？”
田秋云说：“带你姐去赶场。”
“我也要去。”
“你带姐姐不带我们去！”
两个小的都吵着要一道跟去。
“我们上街是有事，你们留到屋头，我买噶回来给你们吃。”
她穿了双洗净的半旧解放鞋，弯腰理鞋带打蝴蝶结，再去屋外檐下的窗玻璃边梳头，一头乌黑长发，用胶圈扎成一股在脑后，又叫洗好脸的姜莱快进屋去换衣裳，赶场要趁早。
姜莱换上初至枫林村那日的圆领小衫与牛仔裤，再出来坐小凳里让妈妈给自己编三股辫，妈妈不知打哪里弄来几根彩色棉线，一道编进辫子里，两条发辫垂在她脖子两边，鲜艳惹眼极了。
姜莱往镜子里打量完自己，抿嘴笑了笑，背上小小的土布绣桃花斜挎小包，田秋云背一个长背篼，留嘉雨嘉瑞守屋，经过石振家拜托石振妈帮忙留心一眼孩子，出门赶场去。
姜莱上月刚与小舅娘进城卖菌子，彼时是从云溪出发，天不亮便要起床，像现在从枫林村走便不须那么赶时辰，母女俩出村口后行经一方平坦的汀州，两侧皆是碧绿的稻田与菜地，走到路尽头的渡口，过河的乌篷船正划向对岸送客，返回且需片刻，田秋云环顾四下，走往河岸边的茅草四角亭。
姜莱跟随其后，挨着田秋云站在角隅，亭子里歇凉的人不少，挑箩筐的，背背篼的，都是与她们一样等过河进城去赶场的，站姜莱对面的也是一对母女，小妹崽与她差不多年纪，偷偷地在看姜莱。
姜莱亦偷看她脚穿的浅粉镂空小皮鞋，再低头看自己脚上的凉鞋，鞋面上胶黏的太阳花还遗失了一朵，她艳羡那一抹粉，默默地移开目光，并未与田秋云倾诉。
妈妈与石叔叔找钱不易，她每日吃得肚皮饱饱，又有书读，已然很满足。
乌篷船向这头划过来，眼看即将靠岸，众人依次离亭，登船之前，那个妹崽凑来姜莱身边：“你捆的辫子好好看。”
守渡船的是位跛脚阿公，双手紧抓连接两岸的铁缆固定船身，待所有人登船后，拨动船桨调头，再抓住铁缆，一拉一放引船去对岸，挑箩筐的汉子，搁下了箩筐扁担，也帮着一起拉船。
船下河水，由武陵山中数条溪流汇聚而成，每流经一个乡镇有不同称谓，莫看现下河水潺湲，每年落龙舟雨时节，不出一日便涨水到丈余高，河道穿城而过，下湖南后汇进酉水，再经沅江入了洞庭，一直不回头地往长江滚滚东去。
姜莱用力一跃登上河岸，站于岸边，发现所有渡客皆未付船费，等田秋云过来了，问起：“为哪样大家都不开钱？”
“官家开钱。”
过河后，又走了两刻钟方入城中，人流逐渐密集汹涌，田秋云牵起她一只手：“人多得很，不要和我走散了。”
“嗯。”
红岩镇作为本县行政中心，往常已足够热闹，更莫论赶场天，除却沿街每日营业的商铺，十里八乡的人皆涌进城来，本就不宽敞的街道两侧摆满了临时摊位，卖蔬菜水果的，卖鸡鸭鱼的，卖当地吃食的，乡野人家就那么几样来钱路子，能卖则卖，叫卖声不绝于耳，讲汉话的有，像包着头帕的老辈子们，则是只会讲苗话了。
城中仍然有另一条河水支流，一座始建于乾隆年间的小石拱桥横跨于河面上，姜莱难得进城一趟，左顾右盼目不暇接，在桥头一排排摆板车的汉子里头看见了石家二公，身边几个汉子围着打纸牌，他坐在一旁小凳里，手上擎着支烟斗低头抽旱烟，不晓得在想什么。
“二伯。”
他闻声抬起头，站起与田秋云打招呼，姜莱喊二公，他平平静静应了，转头自板车里取了瓶橘子汽水给她。
“要不得要不得，天那么热，二伯你留起自己喝。”田秋云不让。
二公说：“太甜了我不爱喝，刚才帮小卖部大姐拉了一车货，人家硬要送我的。”
他也硬将汽水塞进了姜莱手里。
田秋云说：“可以拿回去给石振喝嘛，崽崽都爱这些。”
“一瓶水而已，哪个喝不一样。”
田秋云还要再推辞，这时来了位妇人需找人拉货，起先看了眼打纸牌的几个年轻汉子，最终还是招手叫了二公，他灭了烟斗收进烟袋子，抓起挂脖的汗巾抹一把脸，拉上板车跟了妇人走了。
姜莱两手捧握汽水，仰脸询问：“妈妈?”
田秋云望着老人家瘦高佝偻的背影，叹气：“喝吧。”
姜莱拧开瓶盖，一口气咕噜饮下半瓶，又递给田秋云，田秋云摇头，她便拧合瓶盖，两臂抱在怀前。
城中小小，有一座墙皮脱落的老电影院，过了金铺与工商银行大楼，母女俩沿河边街的一排卖吃食的商铺走，在一家粉面铺子前停步。
田秋云往铺内望了眼，低头与姜莱讲：“我先去走一圈，你莫要乱跑，你们讲完了我来接你。”
“好。”
妈妈走了，姜莱迈上粉面铺的台阶，正是过早的时辰，铺内却只零星坐着二三食客，奶奶坐最里头的一桌，面前放着吃空的面碗。
姜莱直走过去，“奶奶。”
“嗯。”
李春梅早看见门口的她，等她近了上下打量，半晌发话：“想吃哪样，自己点。”
姜莱踮起脚在她对面的条凳落座，汽水放桌上头，恰觉肚饿，对方又是自己亲奶奶，不必客气。
她仰望贴墙的发黄菜单：“我要一碗米粉杂锅巴粉，哨子想吃辣子鸡，再加一个卤蛋——”
“停停停，你一个妹仔哪吃得那么多。”李春梅交待正要开火的面铺老板娘：“帮她整碗素粉就行了，放点肉丝的油，哪里来的
贪吃妹
饿嘴婆，你妈像没给你饭吃……”
后面两句，自然是说教姜莱，面铺老板娘撇撇嘴，好像是翻了个白眼。
姜莱解释：“我们才到街上，我妈先把我送过来找奶奶你的。”
“她先帮你送过来，不就是想省你的过早钱，自己不晓得偷偷去哪里吃香喝辣的去了。”
姜莱没接腔，对未知事情不予置评。
李春梅问：“我听有人说，你现在住你妈家去了？”
“嗯。”
“她和她男人打你没？”
“没打。”
“喊你改姓呢？”
“没喊。”
“真的？”
“真的。”
李春梅半信半疑，交待她：“你姓姜，是我们姜家的子孙，记牢了，哪个喊你改姓都不能改。”
姜莱点点头，老板娘吆喝着粉煮好了，她离了桌去前厨端粉，自己添酱tຊ油醋，又自己添了碟免费供应的酸萝卜。
她跑了两趟，再次坐回凳上，取筷拌粉，锅巴粉煮过头了，一搅就碎成渣渣，挟也挟不起来，就只好先挑捡其中的米粉与零星木耳丝吃。
李春梅取了根牙签剔牙，接着问：“你妈都和你讲了我哪些坏话？”
姜莱嘴贴着碗沿嗦粉吃，咽下后说：“奶奶，我妈妈从来没和我讲过你。”
“好嘛，她耐不得我，不想你记得我才不和你提我，我一路来也看不上她。”李春梅说：“她改嫁时候你才一岁点点，离不得妈我才让她带起你走了，不然我都不会让她带你走，她是不是和你讲我从不管你，不要你了？”
姜莱吃粉，仍然说，我妈没和我提你。
李春梅也自顾自话地念叨：“你现在小，好多事和你讲不清楚，反正你妈讲我哪样坏话，你一句也不要信，她是个烂良心的。”
姜莱筷子不动了，咀嚼咽下酸酸萝卜，“我妈哪里烂良心？”
她住来枫林村也好几日了，能感觉到妈妈对嘉雨嘉瑞更好，但妈妈再婚了，偏爱现今丈夫的孩子很正常，石叔叔对她也可以，的确不能说烂良心。
李春梅饮了水漱口，吐到脚边的垃圾桶里，忿忿道：“当初你爸才死没满一年，她都等不起改嫁，一哭二闹三上吊要把你带起走，逼我开给她抚养费，钱拿了，结了婚就把你甩到你嘎婆家不闻不问，自己和别个生娃娃过日子，你讲她是哪样好人。”
姜莱反驳：“我嘎婆对我很好。”
“那她是你嘎婆，你妈不要你了，好歹是条命，她能把你甩了？”
姜莱慢慢吃着碗里煮烂的锅巴粉，又嚼酸过头的酸萝卜，难吃得实在咽不下，搁筷从碗里抬起脸，“她本来不想要我的吗？”
“你以为，哪个改嫁想带起个拖油瓶。”
姜莱默然半晌，“那奶奶你呢，你给了她好多钱养我？”
她奶奶恍若未闻，起身离了座去结账，嘴里仍念叨着烂良心。
姜莱拿上没喝完的汽水，与她站在粉面铺子门前，她奶奶说：“我听讲你转学来了这边学校，这边比你以前那边好，你要认真学习莫丢我脸，我下次再来看你。”
“嗯。”姜莱仰脖子望奶奶。
李春梅亦低头俯视她，彼此对视，她手探到腰后，摸出绣花钱包取出一卷钱，往拇指上吐把口水，搓开两张壹佰的拨过去，伍拾的犹豫了下，最终抽出两张拾圆的递给她，“自己收好，偷偷用，莫让你妈拿去了。”
“嗯。”
姜莱接过钱，目送奶奶的背影汇入人群里，头也不回。
她蹲在粉面铺门口的梁柱阴影下，没一会子，田秋云出现，她动了动攥钱的手，将汗湿的旧纸币收进了自己小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