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伙小鬼头满村撒野，石南家也来了人。
夫妻俩今夜未去隔壁摆龙门阵，家里猪吃的口粮没了，皆在堂屋加紧抹苞谷，明晨好挑去磨成苞谷粉。
田秋云听罗梦芬讲明来意，拍掉手上的苞谷须，起身出门去叫人。
姜莱今夜运气不好，第一轮划拳做鬼捉人，满头汗被喊回家里，先去厨房水缸饮饱了水，被罗梦芬叫去跟前站好，仍旧是云里雾里。
“奶奶，我妈妈讲你找我有事？”
“嗯。”罗梦芬不冷不热回应，问她：“我的钱包今天少了两块钱，你晓得是哪个拿了没？”
姜莱抹一把脸周的汗，浑不在意：“没晓得。”
罗梦芬就说：“小孩子要诚实，不可以和大人扯谎，两块钱讲多不多，主要是小孩子要教，不然从小偷鸡摸狗的，以后长大不得了。”
后面几句，是对同样在场的夫妻二人讲的，准确说，是对田秋云讲的。
“妹崽年纪小，不懂事，不是故意的......”石南为难地开口，田秋云没等他讲完，目视大女：“奶奶的钱包遭人拿了两块钱，讲你今天去看小牛时进过屋里，来问是不是你拿了？”
姜莱听明白了，说：“不是我。”
天爷，不知是撞了哪路小鬼，接二连三被冤枉。
她对罗梦芬强调：“奶奶，我没偷你的钱。”
罗梦芬压根不信：“你讲不是你，你哪里来的钱买糖油果和碎碎冰，我下午时候亲眼看到你吃的，又问过你妈和你叔，都讲没给过你那么多钱。”
姜莱说：“碎碎冰和糖油果都是姚彻分我的。”
“他一个小鬼崽，和你才认识几天，凭哪样分你那么多。”
罗梦芬说：“偷了就是偷了，我又不要你还钱，你承认了和我认个错，不然我喊你妈送你回你嘎婆家去，莫到我们这边来，我们不欢迎小强盗。”
“妈——”石南忙劝阻，姜莱大喊：“回去就回去！我本来就不想来这边！”
她委屈极了，连带几日对外婆的思念，小手捂决堤的泪眼：“我不想跟你们，我想跟我嘎婆，我要去找我嘎婆......”
说走就走，田秋云拉住她手：“去把姚彻喊来问几句就晓得了。”
她马上跑向姚家找人，啜泣着断续地讲明来由，满面皆是涕泪，除了姚彻火急火燎，连石静与姚弛也跟了来。
石静叫罗梦芬满娘，“听讲娇娇拿了长辈的钱，我反正闲没得事，顺便来听下。”
石南忙起身去搬板凳让她坐。
姚彻立于姜莱身侧，伶俐地解释；“碎碎冰和糖油果都是我给姜莱的，我家冰箱里就有碎碎冰，是可乐味的，糖油果是我读书回来路上买的，石振也吃了，奶奶你不信，我再喊石振过来。”
说喊就喊，他扭头朝屋外嚎了声。
石振正支起耳朵听这家动静，闻声翻过两家矮矮的竹篱笆，瞬移到几人面前。
“嘉雨嘉瑞也得吃了。”姚彻偏头睇啜泣不停的姜莱，小声说：“草莓味的冻好了，你不要再哭，我等下给你拿来。”
“嗯......”她抽抽噎噎地应，哭肿了眼。
姚弛去端了一盆凉水进来，拿毛巾轻轻擦她面上涕泪。
罗梦芬仍昂着头颅：“不是娇娇，那会是哪个？嘉雨嘉瑞？”
理直气壮地怀疑下一个，恰逢嘉雨姐弟玩泥巴回来，各自哭嚎着说不是我。
嘉雨说：“在奶奶家时候，我和姐和嘉瑞，三个人一直一起玩的，我们到堂屋玩荡秋千，没进过奶奶房间。”
“个个都不承认，钱是自己飞了不成。”罗梦芬拍大腿，长吁短叹边站起：“算了算了，幸好只是两块钱，就当打落了算了，以后我把钱收高点。”
石静拉她的手让她别走，笑道：“钱肯定不是自己飞的，来都来了，还是要理清楚，都是姊妹兄弟，喊过来问两句就晓得了。”
姚弛腿脚快，去了罗梦芬家一趟叫来嘉旺两亲姐弟，五个小孩并排站，答应谁承认就发碎碎冰，不承认的今晚就要让大猫抓去山里。
嘉旺望着姚弛手里的碎碎冰淌口水，支支吾吾地承认，是自己偷偷翻奶奶钱包，拿了两块钱去买红苕糖。
姚弛每人分了根碎碎冰，草莓味的给姜莱。
石静笑：“这下真相大白了。”
罗梦芬扒脱嘉旺裤子，连扇好几巴掌撒气，打完强笑：“理清楚就行，等我回去打一顿这个饿死鬼，走了走了，你们都早点睡。”
她各牵了嘉旺两姐弟准备离开，姚彻张开双臂拦门不让：“奶奶，你冤枉了姜莱，还没和她认错。”
“你这个鬼崽崽——”罗梦芬张嘴欲骂，瞥见一旁石静坐着，悻悻刹住闭嘴，脸热道：“我是长辈她是小辈，哪里有老辈子和小辈认错的道理？”
“犯错不分年纪，错了就是错了，我公教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倏地一顿：“不然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不给嘉旺做好榜样，他以后学得你了，有你后悔的。”
“你你你——”罗梦芬让他吵得面红耳赤，抖手指着他的鼻子，尴尬望向石静。
石静训斥了姚彻，让他老实坐好，温声对罗梦芬道歉：“满娘你莫和他计较，回去我收拾他。”
“只是今晚的事情，站在我当老师的角度来看，确实要好好处理，你是不晓得，现在的孩子心灵好脆弱，一件小事不处理好，都有可能留下心理阴影影响以后的。”
她愈说，罗梦芬从脸红到脖子，“哪里会那么恼火……”
“我接触的想不开的学生，都和小时候受委屈没及时沟通有关系，更何况娇娇是妹崽，更细心，万一她记恨一辈子，你老人家肯定也不想，家和才万事兴......”
姜莱站在一角，垂着脑袋嘬碎碎冰，闷不吭声。
石南夹在中间，欲言又止：“妈......”
罗梦芬狠瞪儿子，实在让姚家一对母子讲得脸挂不住，跨几步走到姜莱面前，身上摸出伍角钱塞她手里，牵着嘉旺姐弟赶紧撤退，省得姚彻再不依不饶。
石南跟着出门送她，石静亦随之起身，田秋云一同出去。
“就两脚路，不用送。”今夜与月，两妇人站暗黑的院坝里，石静叹气：“满娘心肠不坏，就是家里子女多了，有时候糊涂重男轻女。”
不像她，生两个都是儿子，只能羡慕别个家有女。
田秋云垂眼道：“我晓得。”
“影响不大，反正分家了，你是和石南过不是和她过。”
石静握了握她的手，扯嗓喊姚弛姚彻回家。
屋里，姚彻嘟囔抱怨：“害我们躲猫猫都没耍够，才给五角钱就打发了。”
石振却说：“五角也可以买五个油香粑了。”
姜莱眼泪已休止，闻言咂巴嘴：“我想吃油香粑，哪里有卖？”
“风雨桥上有个孃孃卖，你把钱存起，等开学去买.......”
“好。”
姚弛摸摸她脑袋，让她不要将今日事放心里，推搡着仍说个不停的姚彻回家去。
田秋云送走人返回屋内，三个小孩各坐一张凳上看电视，嘉雨嘉瑞咂嘴回味着碎碎冰的甜甜滋味，姜莱则出神地望着黑白屏，剧情演到了老佛爷回宫后整治漱芳斋两位格格的剧情。
田秋云不作声，低头去厨房搬洗浴的木盆与水桶。
姜莱依然是打后洗，屈膝盘坐在盆里头，帕布吸足水淋膝盖骨两处刚掉痂的小疤，是前些日她上山采菌子，雨天路滑摔着的，那时双膝着地磨破皮冒血珠子，但她都未哭泣，自己爬起来去溪边拾掇干净，拎了满一竹篮菌子回家让小舅娘去集市卖了换钱，未告诉任何人自己摔过一跤。
姜莱掬水洗tຊ哭过的眼，仰脸望坐小凳里的田秋云：“妈妈。”
“嗯。”田秋云便往盆里添了一瓢温水，问她：“有话讲？”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才把我喊回来，刚刚为什么不帮我说话。
她在心里问过，又觉事既已妥当处理，就算过去了，不必再提。
田秋云等她半晌没听她作声，自己往下说：“你奶奶喊人带话来，讲要来看你。”
“嗯。”
“等我和她讲，下次赶场天看。”田秋云摸她毛躁的发，取走其间的陈年苍耳子，“明天去洗个脑壳......”
此地二十八个乡镇，每日去赶哪边的场，民间有约定俗成的划分，如姜莱现居的红岩镇，就是每逢初四、初九、十四......隔五日一场，每月六场。
清晨时分，鸡鸣与乒乒乓乓的翻箱倒柜声交杂，三个孩子各自让吵醒，姜莱搓着眼皮自厢房里出来，石南于院坝里整理脚手架扳手一类的器具。
姜莱站在阶沿坎上:“叔叔，你到做哪样？”
石南扭过头笑道：“去找钱给你们用。”
确定不南下广东打工后，他年初跟着一位相识的老电工学了接电手艺，现下地里头重活一时做完，剩余田秋云独自忙得过来，便打算跟着村里做包工的二伯伯去做工挣钱。
他身边叠放着一卷被褥与一套衣裤，姜莱又问：“你要去很久吗？”
“就在周边乡镇做，远倒是不远，就是睡山林里出来不方便，有急事你妈会喊我回来，没得急事就个把月回一趟，这个活路做几个月去了，你们三个到屋要听妈妈话，年底得了钱给你们买新衣服。”
武陵崇山峻岭，许多村寨尚未通电，电网建设将将铺开，抬电杆、挖坑、架接线......每一步都需手工去做，正是用人之时，他有手艺，再手脚勤快些，不愁找不到活路养活一家，日子必然会愈过愈好的。
远处传来两声浑厚的呼喊，让他过去集合马上出发，他朗朗应声，一肩扛露宿的被褥，一肩扛做工的缆绳脚手架，风风火火跑出门去，挂在腰间的各式扳手与一袋螺丝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清脆沉重的响。
姜莱等看不见他的背影了，转身去上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