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田秋云傍晚没回家，石静来帮忙喂猪，猪饭是中午时办好的，她只需按时辰舀进猪槽即可，猪喂好后，她见右厢房门半敞的，顺手要把门带上，走近后才发现屋里有人。
“娇娇，你不去你奶奶家吃饭？”
姜莱抱膝坐在小板凳里，闻声转过脸看人，“大嬢。”
石静环顾屋内：“嘉雨嘉瑞呢？”
“去他们奶奶家了。”
“你不去？”
她便不作声了。
石静进屋里，牵她的手：“走，去大嬢家吃。”
姜莱摇头：“我妈妈是让我去奶奶家吃。”
“不怕的，等你妈妈回来我和她讲。”石静屈膝蹲下，想抱她过去，发觉抱不动，又改作牵手：“走，大嬢家今天炒好吃的，和哥哥们一起吃。”
姜莱去了姚家，一见到姚弛，满头阴霾立扫而空，叮当又亢奋地围着她转圈，用毛绒的身子贴蹭她，痒得她咯咯笑。
石静让姚弛再添一碗饭，又呼喊姚彻：“带娇娇去洗手吃饭！”
姚彻领她去厨房屋后洗手，没问她为何来自家吃饭，仍嬉皮笑脸：“鸡蛋吃不吃？”
姜莱拿舒肤佳香皂洗手：“吃。”
“笋子炒腊嘎
腊肉
呢？”
“吃！”
等坐到餐桌上，两道菜都放她近前，另有一道酸豇豆肉沫与小白菜豆腐汤，小白菜是田秋云晌午时去地里择了拿来的。
姚家的餐桌是张原木色圆桌，姚弛摆放好六把椅子，让她随便坐，自己去老屋喊来阿公与父亲。
上了桌吃饭，姜莱一边坐着石静，一边坐着姚彻，餐桌上难得见到个新鲜的妹崽，姚润隔着餐桌挟起个腊排骨放姜莱碗里，“娇娇，吃大骨头长高高。”
姜莱望向最年长的阿公：“给公公吃。”
阿公摆手：“不吃不吃，牙口不行，我吃炒鸡蛋与豆腐汤就好。”
一根大排骨顶半碗饭，姜莱吃得肚皮滚圆，饭毕，她要帮着收拾餐桌，石静从厨房过来，忙阻拦她。
“娇娇小，让哥哥来做。”她坐到板凳上，探手摸姜莱圆滚滚的肚皮：“吃饱了没？”
“吃饱了。”
“大嬢炒菜好吃不？”
“好吃。”
“好吃就爱大嬢一个。”
她脸凑过来，姜莱便仰起脖子，用自己油光闪闪的嘴巴子亲了下她面颊。
石静笑眯眼，手指扒拉她略乱的头发，“等大嬢洗好碗帮你捆头发。”
说着朝厨房方向大喊：“姚彻，带娇娇去一边玩！”
“来了来了。”姚彻端来一盘切成片的红西瓜，听见了她们的话，嚷嚷道：“也爱我一个！”
老母亲啐他：“你想得美。”
姜莱轻轻点头，大白天就做美梦，她才不亲臭男生。
石静一巴掌扇小崽屁股上：“带娇娇去玩。”
“不亲我还要我带。”姚彻噘着嘴巴：“我们去老屋，边吃西瓜边学英语。”
姜莱回家去拿作业本与文具盒，过了一会后回到姚家，满院坝飘荡着录音机播放的歌声《你是风儿我是沙》。
姚彻为了等她，已经听了好几首歌，“那个慢，你是小乌龟爬回去的是吗？”
“我把水先热了，等我妈妈回来好洗脸洗澡。”她面颊被火烤红，抬手揩脸周汗水：“今天学到哪里了？”
“先复习昨天的，我们一起跟读一遍。”姚彻去那头客厅冰箱里拿来给她留的西瓜，跟着磁带里的旋律哼歌，等她将瓜吃饱。
姜莱啃食甜滋滋的冰西瓜，忍不住道：“我求你莫唱了。”
“为啥子？太好听了？”
姜莱坦言：“我很喜欢这首歌。”
“那我唱给你听不好吗，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绕天涯~”
“你再唱的话就不喜欢了。”
“......”
姚彻去书架后的角隅默默呆了一会儿，等她吃好西瓜方出现，摁了录音机暂停键，取出歌带，将英语磁带放进去。
不多时，老屋里传出来两道朗朗的读书声，夕阳沉没到山脊线后，晚霞红光艳丽如血，温柔地洒落在满树青涩的石榴果上静静流淌。
学完英语，村里其他小孩陆续吃好夜饭，不约而同出来集合玩躲猫猫。
天色黑黢黢的，几乎看不清五指，唯有头顶枫香树上嘶哑的鸟鸣声很清晰，姜莱蹲在一处坟茔后，发着呆心不在焉，姚彻叫她两声都没回应。
他伸手在她眼前晃晃：“你真遭老辈子上身啦？”
“你才遭上身。”姜莱捏拳捶了他一下，双手支着下巴，长长叹息：“天那么黑，鹭鸶都归巢了，我妈妈还没回来。”
姚彻说：“抽水要时间，石振家妈也还没回来。”
“但是伯妈有二公和她一起做，我妈妈只有一个人。”
久旱地燥，二公近两日都未去城中摆板车，与伯妈一道在田间补水灌溉，她们家的夜饭是阿婆做的。
姚彻略略思索，牵了她的手：“走。”
“去哪里？”
“我引你去找她。”
躲猫猫暂停，小孩们四散去打探消息，姚宋跑回家一趟，又跑回来：“我妈讲看到她在大河坝那边。”
加上石振杨谦，五个小孩浩浩荡荡出了村，都是吃过夜饭的，精神劲头十足，一路打打闹闹，一刻钟后便近了河边汀州，抽水泵嘟嘟的声音在夜色里闷响。
除了姜莱，另外四个在这一片玩遍了，姚彻打着手电走最前面，驾轻就熟地在成片稻田里穿梭领路。
田秋云蹲坐在田坎边，看见手电的黄光朝自己这头愈来愈近，顿时警惕：“是哪个？”
姜莱认出声音：“妈妈！”
“娇娇......”
田秋云放下手中镰刀，站起身来，看到几道模糊的黑影，失笑道：“大晚上的，你们咋个跑这边来玩了？”
“我们来找你。”
姜莱绕过姚彻走到了前面，奔向母亲，田间小径狭窄，她差点踩进田里，田秋云及时扶住她：“慢一点。”
姚彻他们几个走近了，各自与田秋云打招呼，冷寂的田野一下热闹起来。
姜莱一手抓着妈妈手腕：“你饿不饿？我帮你带饭来了。”
她揭开提拎的塑料袋子，里头装了一双筷一碗饭，饭上盖着炒鸡蛋与腊肉，不等田秋云问，她主动交待：“我夜饭是去姚彻家吃的，大嬢喊我带一碗回家留给你，还是温的，你快吃。”
田秋云端着温热的饭碗，过半晌，弯腰去够田里的水洗手，拿起竹筷子吃饭，边问：“嘉雨嘉瑞呢？”
姜莱挽起裤脚，席地坐在她身边，脚伸进田里玩水，“妹和弟去奶奶家吃了。”
水刚从河里抽过来，沁着凉意，姜莱问：“你还要好久做好？”
田秋云估摸道：“恐怕还要两个钟头，你们等下先回去。”
“我等你。”
穹宇浩瀚，满天星斗，点点的萤火忽明忽灭，一阵风吹来，拂动稻叶沙沙作响，呱呱的蛙鸣此起彼伏。
“妈妈，你怕不怕？”
田秋云吃着饭，说：“现在不怕了。”
姜莱笑了，很庆幸自己过来找妈妈。
姚彻他们附近转悠了一圈，不知怎的聊起了吃蛙肉，争论是红烧还是炖汤美味。
“和鱼头一起炖汤，加点啤酒煮，鱼头和蛙都煮入味了。”
“红烧麻tຊ辣的好吃，下饭得很，我可以吃三大碗。”
“反正有辣子就好吃......”
声音被夜风吹散去，原本蛙鸣不断的田野，竟然一下安静了。
他们走近田秋云母女，排排在田坎边席地坐下，蛙聊完，又谈及如何捕蛇，以及蛇肉多么香，这些男的，没有他们不敢吃的。
姚宋胃里翻江倒海，抓挠胳膊激起的鸡皮疙瘩，恶狠狠呵斥：“再啰嗦踢你们下去！”
“......”
三个男孩只好闭嘴，坐了会无聊，又提议去河坝那头玩。
田秋云叮嘱：“只能在河边走，不能下去洗澡。”
姚彻与石振不约而同摸屁股，竹笋肉的滋味记忆犹新。
“晓得啦。”
“舅娘你走了喊我们。”
姜莱没去大河坝耍过，一道跟了过去。
连日干旱，河道里水位降下去一些，姚彻与石振一前一后踩进河水里，只敢在及膝的区域放肆，河道里，乌篷船的船头挂起了一盏昏昏的煤油灯，仍在河两头往返载过夜路的客。
姜莱走下河堤，坐到一块仍有余温的大石上，脚丫子伸进河里踢水玩，往河对岸侧边的壁崖努了努嘴，随口道：“我之前赶场过河，看到对面崖上有好多洞洞。”
姚宋挨着她坐，亦踢水玩，告诉她：“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人埋的悬棺。”
“......”
凉风吹来，姜莱搓了搓冷飕飕的臂膀，将目光从对岸移开，没话找话：“杨谦，你不去和他们下水玩？”
杨谦坐在岩石上，连鞋也未曾脱，他望着静谧的河水发呆，姚彻与石振叫他下河，他也没搭理。
姜莱十分欣慰，连男孩子都被吓到，她被吓到是人之常情。
姚宋拉了下姜莱的胳膊，以尿尿为由，严禁三个男生跟来，与姜莱手拉手去往稻田，贴着姜莱的耳朵说：“杨谦出生前他有个哥，来大河坝凫水溺着了。”
“啊？”姜莱眨巴眼，半晌问：“姚彻石振他们晓得不？”
“应该不晓得，大人从不讲，是有一年我哥和人摆龙门阵，遭我偷偷听到的，他哥和我哥是一年的。”
姚宋挽紧姜莱的胳膊：“你爸爸呢，咋个走的？”
姜莱略想了想：“我也是听我舅舅讲的，讲是锰矿塌了，他到洞里头没跑脱，他也走了很久很久了。”
“他以前对你好不好？”
姜莱摇头：“没晓得，我对我爸爸没得一点印象。”
“那你不问你妈妈？”
“我妈妈现在和石叔叔过了，问这些不好。”
两个小姑娘给水稻施过肥，返回河边，姜莱再看杨谦的背影，感觉便不一样了。
她默默穿上了凉鞋，只觉这河风愈发透心凉！
不晓得过去多久，抽水泵运作的轰鸣休止，田秋云背着水泵与水管来河边清洗，预备连夜还给姚家，不耽误人家用水。
姚彻与石振站在河水里，帮着一起洗刷。
姚彻嬉笑问：“舅娘，我们两个帮你洗了水管，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们下河洗个澡可以不？天太热了。”
田秋云也笑：“我今晚让你们两个下河洗澡，明天你们都下不得床了。”
两小儿抱头哀嚎。
天确实热，几人离了河边，刚走出一段路就开始冒汗，湿热空气宛如透明胶膜包裹周身，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小孩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明后天恐怕要落雨了。
田秋云掂了掂背篼，期盼道：“能落是最好的。”
“落了，舅娘你今晚不是白忙啦。”
“那总比大家一起忙好嘛。”她佝偻腰叹息：“最怕这一年都白做......”
翌日，艳阳高照时，忽而狂风一卷，黑云翻墨，骤雨说来就来，倾盆落下，噼里啪啦地砸在稻子的碧绿的叶片上，远处高低起伏的山脉，在雾气云海里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