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姚家。
夜饭吃过，石静收拾好残羹，坐进沙发里，随口提起：“好几天没见娇娇来玩了。”
“哪个晓得她忙哪样，爱来不来。”
姚彻看完了《神奇宝贝》，百无聊赖地摁着电视遥控板调台。
石静笑问：“你不去躲猫猫？”
“没躲了，作业都写不完。”
他撇嘴抱怨，余光瞥见躺地板舔毛的叮当，将遥控板塞给老妈：“我去石振家玩一下!”
牵上狗，唰地跑出了门。
太阳早落山了，石南家黑灯瞎火，连常在门前玩耍的嘉雨嘉瑞都不见了踪影。
“打谷子去啦。”石振坐在自家院坝上大口吃饭，光脚丫裤腿挽到膝盖弯，也刚从田里回来。
姚彻轻嗤：“她一个妹妹崽，瘦得干巴巴的，打得哪样谷子。”
“那你就看不起人，她不仅会割谷子，还经常帮满娘洗菜洗衣服，样样都做得好。”
石振挟起片肉，自己吃一半，另一半喂叮当，它的口水流淌到地上了，大馋狗。
他问：“你牵叮当出来干啥子？”
姚彻说：“我等下去遛它。”
“你不是遛过了嘛。”
姚彻面不改色：“你莫多嘴。”
石振晓得他近日为何苦恼，边吃饭边说：“你想她理你，现成的办法，去帮她家打谷子，我晓得你不会，你意思意思下，交点学费，明天和我一起下田，我教你咋个做，你再去帮她家做。”
“又得我帮你家做活路，又得我的学费，你算盘打得好响。”姚彻揭穿他：“想喊我下田？你想太多了，我闲得慌吗？”
石振咕噜噜喝汤：“那随便你啰，反正又不是不理我。”
“不理算了。”姚彻口口声声道，毅然牵了狗起身，头也不回道：“明天下田来我家喊我。”
……
石南与田秋云，近两日为了收稻谷早出晚归，姜莱也没多闲着，放学回家后把猪菜和米饭煮了，菜也提前洗净，方便妈妈和叔叔回来直接就能下锅炒，又去田里帮忙割稻谷，她力气小，往往大人割两三簇，她才割完一簇，但三个人做肯定比两个人快，她多做一点，妈妈和叔叔就能少累一分。
连着割了三日稻谷的结果是，她一早起床洗漱，发觉自己右臂发酸，连刷牙也使不上劲。
天空泛着浅浅鱼肚白，嘉雨嘉瑞还在睡，石南在院坝上清点打谷子的工具，田秋云说：“我出去接人，你到屋守嘉雨他们。”
石南应tຊ好。
姜莱眼见妈妈出门了，赶紧拧干脸帕悬挂，激动地追上她。
沿着蜿蜒的村路，到了村口，枫香树下的坟茔，对面高高的山坡，皆静悄悄的。
姜莱站树下眺望，终于望见雾气里显现的两道身影，她看清面庞了，眼睛笑弯成月牙，“嘎婆！满舅！”
喊出同时，朝他们飞奔过去。
舅舅遥遥回应：“娇娇！”
他肩上挑着扁担，两头各吊个蛇皮口袋，黝黑的面庞挂笑，“帮你拿了花生和地萝卜过来！想吃没！”
姜莱一头扎进外婆怀里，中气十足地答：“想！”
她搂抱外婆的腰，注意到外婆手里拎的黑塑胶袋：“外婆你拿了哪样？”
“鸭蛋，你舅挑怕打破了，我拿手拿起。”
外婆打开袋让她看，一袋子椭圆饱满的鸭蛋。
三人说着话，田秋云走近了，舅舅笑招呼：“姐。”
田秋云点点头，“次次拿那么多吃的来，你们自己都不够吃。”
“今年收成还可以，娇娇爱这些，顺路带来。”
田秋云接过母亲拎的鸭蛋，三大一小往村里走，姜莱牵外婆的手：“我舅娘咋个没来？”
舅舅笑答：“她到屋头看妹和弟，还要帮你嘎婆放水鸭子，我和你嘎婆两个过来。”
“好嘛。”姜莱担心舅娘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们的谷子收完了没？”
“收完了，你舅娘家来了人帮忙，我们加劲三天做完了。”舅舅也问她：“你到这边读书跟得上没？”
“跟得上！”姜莱本来准备告诉舅舅，自己还学了英语，如此难免提起姚彻，想想算了。
她低下头，看见舅舅小腿肚后刚凝结的血痂，顿时心惊：“舅舅，你脚杆出血啦？”
“不打紧。”舅舅满不在意：“刚刚走夜路不注意，遭路边的刺刺勾了下......”
回到屋，石南与丈母娘和舅子简单寒暄，煮了面过早，四个大人拖着板车，载上未醒的嘉瑞与农具去打谷子。
姜莱等嘉雨起床，姊妹二人携手同去学堂。
下午放学，她第一个冲出教室，拢屋后赶紧去菜园里摘菜，烂菜叶拿去喂鸡鸭，好菜带去水井边洗净，顺便捧了半盆水回来供洗手，再生火煮饭。
能做的做完了，她提上分好的花生和地萝卜，先去石振家，再去姚家，轻车熟路地自己开铁门，叮当欢喜地奔来迎接。
石静在切菜，听见呼喊，自厨房里头探出上身，笑眯眯：“娇娇，好几天没看到你来了。”
“我帮我妈和叔叔打谷子。”姜莱笑说：“我嘎婆和舅舅带了花生和地萝卜来，我拿来分大嬢你家。”
地萝卜饱满，花生壳粒粒大颗，都是地里刚收的，未来得及清洗，裹着新鲜的红泥土。
石静两手接过：“帮我谢谢你舅和嘎婆，搭你们得好吃的啦。”
她放到了屋后，打算稍后清洗，拿可乐鸡翅给姜莱吃，让她留下玩一会儿。
姜莱一手拿一个，嘴也衔一个，可乐汁淌出嘴角，嘴含糊不清地道：“我要去割谷子啦，大嬢拜拜。”
姚彻天黑了归屋来，见茶几上摆洗净的地萝卜和煮花生，去屋后清洗脚上污泥，回客厅剥花生吃，地萝卜等饭后啃。
“哪里来的花生和地萝卜？”
石静在看新闻联播：“娇娇送过来的。”
他咀嚼的动作一顿：“她送完就回去啦？”
“不然呢，还要留下等你回来？”
“……”姚彻深呼吸，扁着嘴巴。
石静猜到两小孩可能闹不和，余光瞥见他裤管上的泥巴印：“你是该下田做活路吃点苦。”
外婆与舅舅在谷子收割完以前，先不回云溪。
吃过夜饭后，石南携着嘉瑞，与舅舅去水井边洗凉水澡，再各自担回一挑水让田秋云她们热了洗。
家里两个卧房，夜深了，石南与舅舅以及嘉瑞睡右厢，外婆与田秋云、姜莱、嘉雨睡左厢。
嘉雨钻进妈妈怀里，叽叽喳喳不停，讲不完的话。
田秋云拍她屁股：“再不睡，明天起不来。”
嘉雨就不睡，笑嘻嘻：“明天星期六，不上课。”
两小孩睡中间，姜莱紧挨外婆，细声问外婆何时回云溪。
外婆说不晓得，看何时收割完稻谷，“差不多三四天是要的。”
“嘻嘻，好嘛。”
听闻明后天还能同外婆一起睡，姜莱宽了心，枕着外婆干瘪的胳膊豪言：“等我以后长大了，我要种满山的谷子，等嘎婆你来帮我收，我们一直到一起。”
“你个鬼崽崽，想累死嘎婆。”外婆笑打趣，一手抱着她，一手举着蒲葵扇帮她扇风，感叹道：“种谷子累，你读了书，以后去单位上班，不要种谷子。”
“那假若我去上班，你会来看我没？”
外婆说：“来，等你上班找到钱了，嘎婆到时和你享福。”
“好嘛。”姜莱点点头：“我加油读书去上班，找好多钱给你用，你等起我。”
“嗯，等你。”
外婆一面应和她，一面与女儿讲起今年稻谷收成，田秋云与石南前几年都在广东打工，分家后第一次自主负责田地，生怕哪处疏忽导致一年白忙，常常夜不能寐，如今稻谷成熟，总算能睡好觉了。
嘉雨听她们聊天，瞌睡来了，打个哈欠，“妈妈，你和爸爸，以后还出去打工不？”
“不去了。”
“咦，太好了......”嘉雨翻个身，刚才说绝不睡的人，眨眼间率先沉入了睡乡。
翌日，天色微亮，石南与田秋云起床生火煮面，三个孩子晚一刻钟起，与大人们一同吃面条过早，坐上了板车，由石南在前面拖车，舅舅在车后头推，欢欢喜喜去割谷子。
集中收割稻谷的时节，一路遇到了不少乡亲，板车停放在山脚的黄泥路边，嘉雨嘉瑞跳下车钻进了树林里耍，姜莱拿着镰刀跟在大人们后面，走过狭窄的田埂。
秋空澄净，群山环抱里，层层梯田染成耀眼的金黄，山坳里尽是忙活的人影，镰刀割稻、木桶打谷的声响交织一起，一担担新谷挑下山去，初升的朝阳洒在晒着稻谷的竹席上，风吹来，漫山遍野浮荡着清新的稻香。
石南的田，与弟弟石云家的相邻，弟弟，弟媳，以及罗梦芬夫妇，正在田间为打谷子忙碌着。
罗梦芬抬起头来，笑呵呵打招呼：“亲家，他小舅，你们咋个来了？”
外婆应道：“来帮打谷子，秋云两口子忙不过来。”
“还麻烦你们走一趟。”罗梦芬叹道：“我本来讲手脚快点，帮他弟一做完就来帮石南。”
“那赶巧了。”舅舅挑着空箩筐，玩笑的语气朗声：“正好现在嬢和叔你两个都到，不然分一个来帮我们做嘛。”
这话讲得罗梦芬没法接，干脆装没听见，低头割稻谷。
有外婆和舅舅加入，收谷子的队伍多了热闹，舅舅和石叔叔负责打谷，外婆和妈妈割稻谷，姜莱两头跑，抱割下的稻谷递给叔叔或舅舅。
“汪，汪汪——”
山坳里忽而响起犬吠，姜莱循声望去，转过头来继续做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