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田埂上，一人一狗向这头走来，叮当摇甩尾巴，欢快地打头阵，姚彻牵着狗绳走在后头，到近前了，先与认识的石南夫妻俩打招呼。
石南边打谷边笑问：“你来做哪样？”
“出来遛狗。”
“你遛狗都遛到山林里来了？”
“叮当想来。”
叮当不会讲话，汪汪抗议。
“叫哪样叫，老实点。”姚彻瞪它，它委屈地呜呜低鸣。
他说要遛狗，偏站在田埂上不走了，外婆和舅舅问谁家的孩子。
田秋云道：“就是石静大姐的小仔，叫姚彻，读书和娇娇一个班。”
外婆恍然：“长那个大了。”
姚彻顺杆子爬：“嘎婆！舅舅！”
两人应了，外婆夸他养的狗很漂亮。
“你们认得我妈和我吗？”
“认得。”舅舅笑：“你妈妈以前来我们云溪下乡知青，你的满月酒我们都来吃过。”
“我都不晓得。”他与舅舅说话，声音响亮，十分吸引人注意。
田秋云晓得他是来找大女的，喊姜莱：“你们想去玩自己去，我们忙得过来。”
“我不得空。”姜莱冷淡，只顾低头传递稻谷。
姚彻立即接腔：“我帮你一起。”
稻田里水放干了，他解开狗绳，穿着凉鞋踩下田。
田秋云忙说：“要不得要不得，你去玩你的。”
姚彻不多说，已夺过姜莱刚抱起的稻谷，殷勤地跑去放在石南脚边。
两个小孩各做各的，好长一会儿无人讲话，直到姜莱想起：“叮当呢？”
姚彻说：“自己去玩了。”
她慌张地环顾山野找狗：“看不到了，打落了咋个办？”
“不得。”姚彻大喊了两声叮当。
没过两分钟，叮当出现在视野，钻过稻田撒着欢奔来，不晓得去哪里撒野了，除了一颗狗头，浑身湿漉的泥浆。
“天菩萨。”姚彻万万没料到，抱头目眦欲裂：“你个呆狗，死哪里来！”
叮当吐大舌头哈气，瞪着水汪汪的tຊ狗眼无辜地望着主人，坐姿乖巧可爱极了，试图蒙混过关。
姚彻不为所动，一定要收拾它一顿，气汹汹跑向它。
叮当赶紧去舔他的手认错，用力甩动身体抖毛发上淤泥，顿时泥点子四散飞溅。
姚彻闭紧眼，手僵在半空，擦脸上泥点，又擦脖子的，胳膊和腿，衣服上......他咬紧了后牙，崩溃至极，“狗东西！我要帮你卖了！”
姜莱远远看着，咯咯笑痛了肚。
姚彻瞥见了，揉唯一洁净的大狗头泄愤：“回去再收拾你！”
田秋云也笑眯了眼，吩咐两个小孩：“底下有条小水沟，快带它洗一下。”
姜莱走前面带路，沿着迂回蜿蜒的田埂，行至梯田最底下，有条约莫两尺宽的小溪潺潺流动。
她挽起裤脚踩下水，水深没踝，招呼叮当下来，姚彻清清嗓，跟着下去。
两人蹲在叮当的左右两侧，掬水搓洗狗身上泥浆，姚彻斜睨她：“喂......”
姜莱弯下腰，慢慢取下黏在狗肚的苍耳子扔远，“干嘛？”
“你打算哪时候理我？”
姜莱反问：“我现在是和鬼讲话吗？”
他抿起上扬的嘴角，用力搓洗狗毛，说：“以后放学我都等你。”
姜莱就说：“我没得钱买玩具，雇不起姚少爷给我当包镖。”
“小气鬼。”
姚彻掬捧水泼她，姜莱上衣打湿，二话不说也掬水回击，直泼他面庞。
姚彻一抹脸，再次泼回去，你来我往，两人在小溪里打起水仗，叮当淌进水里打滚，站起来浑身一抖，飞溅的水珠瞬间把二人打湿，赶紧欢腾地爬上岸跑了。
姚彻抓狂：“狗东西，等我捉到你打哭你！”
骂了等于没骂。
两人上岸去追狗，打谷声停了，大人们下来洗手，吃点东西歇口气再做。
日头早升了起来，碧空之下，云朵慢悠悠地移动，大人小孩坐在树荫下的田坎边，皆手拿个红苕粑粑吃。
姜莱与姚彻并排坐着，叮当趴在她脚边睡觉打呼，终于玩累了。
她手指头顶云朵：“好像棉花糖。”
姚彻囫囵啃红苕粑：“你只晓得吃。”
“你好意思讲我。”姜莱捏拳敲打他，打完后说：“我妈讲你帮我家打谷子，喊你晌午饭去我家吃，你去不去？”
姚彻昂着下巴：“不然呢？”
他都下地做活了，吃餐饭合情合理。
“菜恐怕没得你家好哦。”
“饭够吃，有碗酸汤就行。”
“饭管够，撑破你肚皮......”
还有炒鸭蛋，外婆家自己养的呢。
稻谷收割完那天是下午，外婆与舅舅等姜莱放学回家，留下吃了夜饭后走的。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送二人出门，外婆一手牵着嘉雨，一手牵着嘉瑞，答应得空了一定再来。
姜莱跟在最后头，始终低着头。
田秋云注意到大女异常的沉默，手搭她的肩：“嘎婆和舅舅要回去了，你不多和他们讲点话？”
姜莱摇头，她怕一开口，忍不住央求外婆留下，或者哭了，也会让外婆担心。
一路上坡下坡，到了村口的枫香树，自觉止步。
外婆松开嘉雨嘉瑞的手，先与女儿道别，再望向自己抚养大的孙女，颈下凸出的喉管牵动，“我走了。”
姜莱点头，舅舅揉了揉她脑袋，让姐夫大姐莫再往前送，扛着根光秃秃的扁担，与母亲一起走向通往山林的小径。
落日昏黄，母子俩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姜莱揉了揉湿润的眼眶，“嘎婆！”
母子俩一同回望，外婆对上她的目光，摆手：“回去了，快回去了，要听你妈的话。”
各家稻谷次第收割完，石南随着工程队，又出门做活了。
姜莱与姚彻恢复邦交，六个学生再次结伴上下学，姚彻让姜莱晚上去他家学英语，她却不肯。
“为哪样，之前不是你想学？”
“以后读初中了，反正老师也会教。”
她语气平淡，姚彻品出来了，先前的事还没彻底翻篇呢。
他垂丧地趴到桌上，左思右想，痛苦抱头。
对她好还不领情，爱学不学。
姜莱与嘉雨放学拢屋，找不见田秋云，只有嘉瑞与堂弟嘉旺在门前玩弹珠。
“嘉瑞，妈妈呢？”
“拿耙子去粮库翻谷子了。”
粮库是官家出钱修的，村里每年上缴的公粮都存在里头，楼前有一大片新硬化的平地，周围又无其他建筑物遮阴，是村子里最好用的晒谷场。
“我去找她。”
嘉雨刚回来又跑出了门，姜莱把书包放桌上，提了竹篮去后山菜园，打了一把红辣子，又摘了把豇豆，再不吃就老了。
菜园附近有口山泉，她把菜洗净带回家，嘉瑞嘉瑞不在门前。
菜放到厨房，她转身进睡觉的屋，打算趁太阳下山前把作业写完，晚上不必再费电开灯。
到书桌前，她拉开座椅准备坐下，才发现书包是打开的，书本作业没少，挂拉链上的小羊包挂却不见了。
她慌忙在屋内一通找寻，恰好嘉瑞玩回来：“嘉瑞，你看到我的羊子了没？”
嘉瑞涨红脸，支支吾吾不敢说。
姜莱急得跺脚：“你快和我讲。”
“我们刚才进屋来玩......”嘉瑞缩着脖子：“嘉旺讲你的羊子好看，拿起回去了......”
姜莱撒腿跑出门去。
她一气追到奶奶家，嘉旺在院坝上玩耍，手里拿着小羊包挂，看见姜莱身影，立刻钻进了厨房。
姜莱跟进去，罗梦芬生了火正在烧饭，姜莱绕着灶台捉住嘉旺：“是我的羊子，你还给我。”
嘉旺死死捂紧在身前，撒泼偏不给她。
罗梦芬往灶膛里添柴，热得心烦：“你们又闹哪样？”
“他拿了我的羊子！”姜莱气愤，手刚碰到小羊，他就鬼哭狼嚎：“是我捡得的！”
“明明是你从我家拿的！你快还给我！”
“不还！就是我捡得的！”
姜莱一根一根扒开他手指头，气红眼眶：“里面夹了我爸爸的照片！咋可能是你的！”
眼看两人争执不休，罗梦芬扔了火钳：“一个烂布娃娃有哪样了不起的！退她退她，下次赶场奶奶帮你买！”
她自板凳站起，嘉旺眼看小羊要被夺走，极力挣开姜莱的手，两步跨到火势凶猛的灶膛前，一把将小羊扔进去，回头吐舌略略略，谁也别想得了。
姜莱一拳头捶他的背。
这还了得。
罗梦怒火顿生，一把揪起她后衣领搡开她，扬手便是一巴掌扇她的脸，“你个寄人篱下的拖油瓶，吃我家用我家的，养不熟的白眼狼！现在敢打我的孙！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姜莱踉跄着撞到灶台，顾不得面颊火辣辣，赶紧蹲下往灶膛里巴望。
小羊已烧熔成焦黑的塑料浆，如同一摊恶心流动的脓血。
罗梦芬一面检查孙子身上，一面喝骂：“你老子的照片子金贵得很！你有本事喊他来领你回去！他死了一了百了得轻松！害我仔来养你！还敢在我家打我孙，你有哪样资格，拿你个布娃娃咋个了？你妈都不敢和我顶嘴，你算老几，比她还厉害了，你厉害你去找你老子去！”
姜莱埋着头站起，手背搓了搓眼睛，并未说什么，跨过门槛离去。
日头坠落到山脊后，田秋云炒好豇豆与鸭蛋，以为姜莱在姚家耍，走去路口凭空朗喊了声，再回屋拎上一桶猪饭去猪圈。
过片刻，她喂好猪出来，见只有嘉雨蹲在搪瓷盆边洗手，吩咐她：“去姚彻家喊你姐回来吃饭。”
嘉雨甩着手上水珠蹦跶着跑出门，没两分钟跑回来汇报：“姐姐没到姚彻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