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古朴的老街上，带蓬的载客三轮与行人来来往往，摊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姚彻载着她靠路沿行驶，行经一处水果摊时，他驻足停车，“买点柑子回去。”
姜莱与他一起下车，“才中秋柑子就熟啦？”
“本地的还没熟，这些是从湖南拉过来卖的。”
“那不是好贵？”
“嗯，少买点。”他走至水果摊前，问了价格，老板边答，边递给他个红色塑料袋，又问姜莱要不要，她摇摇头，他有模有样地挑拣起柑橘，紧挨旁边垒放着一堆石榴，姜莱光站着无聊，拿起一个掂量，他就以为她想吃石榴，说：“不要买，再过几天我家的可以打了。”
“好嘛。”姜莱放下石榴，与他一起挑拣柑橘，“你还会选柑子？”
姚彻坦言：“不会，我只是在选看起顺眼的。”
“......”
他将挑出的顺眼柑橘拿给摊主，过称结账后，拿出一个给她，她正要收进装墨汁的袋子，他说：“不要收，你现在吃，我再给你一个。”
“好嘛。”逛了许久，的确口干，姜莱站路边剥了橘皮，与他一人一半，汁水丰盈的橘瓣吃进嘴里，两分酸八分甜，生津止渴。
柑橘挂车头，两人上车，姜莱提醒他：“带我去拿报纸。”
“晓得了晓得了，没忘记大小姐你的事。”
单车七拐八绕，停在一幢灰白外立面的四层楼前，姜莱环顾周围，“我咋个觉得这地方我来过？”
“咳咳......”姚彻没接腔，锁了车放香樟树下，走前面引她上楼，一层两户，他边走边掏出裤兜里的钥匙，在301门口停步，插钥匙开门，姜莱脱了鞋跟他进去，站在他家阳台上，望见对面楼底下的理发店招牌。
姚彻撸了把头发，面不改色，“我去帮你拿报纸......”
“你是有病吧，刚才剪头发不做一趟拿，多跑一趟。”
“重tຊ得很，不是你出力你不晓得累。”他振振有词，姜莱哼哼：“所以讲你菜，田维哥哥带我，从来都没讲累。”
“......”姚彻没接话，当自己耳朵聋了。
三室一厅的房子，客厅茶几上放着半瓶没喝完的汽水，姜莱问：“这个房子现在有人住吗？”
“我哥啊，初中离这边近点，他平常下晚自习回这边睡，白天回老屋吃饭。”
“哦。”难怪去他家时经常碰不见姚弛哥哥。
“我哥的房间。”他努嘴示意窗帘打开的房间，走进隔壁面积稍小的另一间，径直到书架前，抽出一沓折叠整齐的报纸。
姜莱接过来，约莫一寸厚，“一斤都没得，哪里重，你个懒鬼——”
“再骂我不借你了。”他恶声威胁：“再讲田维比我厉害，也不借。”姜莱赶忙将报纸藏到身后，闭嘴了。
临出门前，他拿了把雨伞以防万一，结果回去路上一滴雨没下，还出了太阳，七色彩虹悬挂在山脊之上，清爽的风迎面吹来，鼓动少年的衣衫，少女的裙裾飞扬，一路欢声笑语。
月亮一晚比一晚圆了，姚家的来客络绎不绝，登门的无不带月亮饼做伴手礼。
吃饱夜饭，姜莱照旧飞奔去姚家写作业，写累了休息一会儿，姚彻就拿月亮饼塞她的胃，有豆沙馅的，五仁馅的，莲蓉馅的，广式的，苏式的，滇式的，甜的，咸的，甜咸的......
从前在云溪过中秋时，外婆她们几乎不买月亮饼，说不好吃，浪费钱，但饼哪能有不好吃的呢，姜莱没尝过，不信，但也没闹着要外婆买，只在心里特别羡慕别的小孩吃月饼，如今轮到自己，她发觉外婆小舅娘没哄她，月饼的确不好吃。
她抱着最后期望尝了个云腿馅的，硬撑着吃完，喝了半杯水洗去口舌油腻，警告姚彻：“不要再喊我吃了，再吃下去我以后不敢过中秋了。”
姚彻点头：“那你等下带几个回去给嘉雨嘉瑞，我妈这几天都不给我过早的钱，喊我天天吃月亮饼。”
“嘉雨嘉瑞也吃饱了。”
“......”姚彻望天，塌了。
——
阳历九月二十四，礼拜五，中秋。
全校提前一节课放学，姜莱照旧与其他劳动委员检查完卫生才离校，经过石振家门口时，他家院坝上站了个她没见过的中年男子，穿T恤长裤，身形不胖不瘦，个子很高。
石振此时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她：“你才放学。”
“嗯，我检查卫生。”
男子笑问石振：“这个妹是哪个？”
“娇娇，秋云大娘的女。”他又和姜莱说：“这个是我爸爸。”
姜莱点头，两手抓着书包肩带：“伯伯。”
“昂！”石家伯伯笑，邀请她：“来我家吃个月亮饼。”
“不要不要，谢谢伯伯。”
姜莱现下听见月饼就胃胀，一溜烟跑回家，院坝上晾晒着今年的新稻，厨房门敞开的，石南正往灶膛里添柴火，空气里四处浮动油香肉香。
“叔叔，你到煮哪样？”
“炖茶油鸭！”
“哇。”她进屋搁下书包，跑去厨房，“有菜要洗的不？”
“没要，你妈洗好了。”他努嘴示意盆里的白菜叶与老南瓜，说：“你去写你的作业，写完差不多就吃饭了。”
“好。”
临近开饭时，他弟石云却来喊，邀请他们一家一道去老屋吃团圆饭。
石南先应下，等田秋云从后山挖土回屋，把话带给她。
田秋云坐板凳里歇气，叫了大女来问：“你想去不？”
石南说：“你不是爱吃卤鸭子，白天我看奶奶买了一个，还有鱼。”
姜莱一手捏门板，挨个望他们夫妻，点头：“可以，去吃。”
石南喜道：“那走吧，嘉瑞已经过去了，崽崽多，一起吃饭闹热。”
田秋云没动，垂下眼帘，“你带嘉雨嘉瑞去，我没得胃口，随便吃点，反正屋头也熟饭了。”
石南面露难色：“你不去，妈肯定要发气。”
自上回婆媳俩闹翻后，两家一直未曾往来，说是团圆饭，其实也是罗梦芬主动递台阶和解。
田秋云只摆手，“你们快去，他们要开饭了。”
她让姜莱洗手吃饭，自己起身去厨房，舀了桶猪菜去了猪圈。
姜莱无措地仰望石南：“叔叔......”
石南摇头叹息，笑意勉强：“那你和妈妈屋头吃，我带弟弟妹妹去奶奶家。”
“嗯。”
姜莱等他和嘉雨走不见了，去拿搪瓷盆舀水洗手，又舀了两碗饭，等妈妈忙完一道吃。
夜饭菜一盘蒜炒白菜、一盘清炒老南瓜、一钢钵茶油鸭，此处的茶油鸭是一道湘菜，鸭肉剁大块洗净，热锅下茶油爆炒去水分，再放入姜片、大蒜、干辣椒、八角桂皮等炒出香气，加酱油冰糖等调肉色，小火闷煮个把钟头再大火收汁，淋一小勺生茶油出锅，飘香四溢。
姜莱啃鸭翅膀，两瓣唇辣得红艳艳，时不时望田秋云脸色，“要给叔叔他们留一些没？”
“不留，他们去那边吃，比我两个吃得好。”田秋云挟了个大鸭腿放她碗里，“是你嘎婆养的鸭子，你加劲吃。”
姜莱砸吧嘴，深以为然，于是敞开肚子大快朵颐。
夜饭吃饱，田秋云让她去玩，自己也去石振家与别的大人们摆龙门阵。
“谷子不收吗？”姜莱忧心院坝里晾晒的稻谷。
“不着急，又没落雨。”田秋云道：“等他们三个吃回来一起做。”
“……行。”
今日中秋团圆，姚彻英语小课堂停课一日，姜莱百无聊赖，想到开学后就没玩过躲猫猫，先去最近的隔壁召唤石振。
“不得空，你们自己玩。”
往常一上课就打瞌睡的人，今夜竟然老老实实坐在课桌前，有模有样地写作业，要不是答题处就写了个“答”，姜莱差点就以为他鬼上身，“你搞哪样名堂......”
他挤眉弄眼，让她小点声，“我爸回来了，我表现好点，事关我下个月的零用钱。”
姜莱甩个白眼给他，“我走了，不打扰你。”
她溜达去姚家，铁门没上锁，径直走进去，蔼蔼暮色下，花圃里白的黄的菊零星绽放，石榴树下架起人字梯，姚弛扶着梯子，姚彻站梯上，正在摘熟透的红石榴。
叮当汪汪叫，姚弛循声望去：“娇娇，来玩。”
姜莱雀跃：“姚弛哥哥。”
姚彻摘下个大石榴递给兄长，嬉皮笑脸：“也喊一声姚彻哥哥来听下。”
姜莱恍若未闻，理都没理，他算哪门子的哥哥，况且先前她亲耳听见的，他自己说她不是妹妹的！
她也不要他做哥哥，哼。
“你不喊，我不分你石榴吃。”
“稀罕你的，大嬢和姚弛会分我。”
姚弛听两人斗嘴，忍俊不禁，“是，他不分，大嬢和姚弛哥哥分。”
“嗯！”
姚彻站木梯上，抓耳挠腮仿佛猕猴，没法了。
姚家公今夜未去散步，搬来板凳坐树下分石榴，手指装好的一蛇皮袋，让姜莱拿回家去。
姜莱一看，先不说拎不拎得动，也太多啦。
姚家公道：“今年结得好，家家都多分点，拿回去拿回去。”
姜莱腼腆地道了谢，十斤果子扛起到背上，姚彻本想走下来帮她，话没来得及讲，她哼哧哼哧跑出了门，孙悟空搬苞谷都没那样快。
六岁就跟外婆上山背柴，一袋石榴对姜莱来说小小意思，这要是个背篼，她还能背更多，她迫不及待想回家剥个尝尝，走过三岔口了，另一头路上冒出个细小身影，是嘉雨。
“姐，你扛哪样东西？”嘉雨喊她，雀跃地小跑过来。
姜莱乐呵地晃晃背上蛇皮袋，“石榴，姚彻家分的，咋个只有你回来了，嘉瑞和叔叔呢？”
“他们还到奶奶家摆龙门阵，我吃好先回来了。”朦胧夜色里，嘉雨摊开小小的掌心给她看：“我偷偷给你带了卤鸭子回来。”是一块卤鸭肉。
“哇......”姜莱吃得很饱，但卤肉的味道也极香。
“你手不得空，我喂你。”嘉雨举到她嘴巴，姜莱咬了一口，姊妹俩走得极快，经过石振家时，不少人聚集在他家院坝摆龙门阵，嘉雨小声：“我们悄悄走回家，莫让他们发现有石榴，不然遭分完，我和你就没得了。”
“嗯嗯。”
姊妹俩蹑手蹑脚拢屋，嘉雨让把石榴放到她们房间，忙不迭扒开蛇皮袋取出一个，好红好大。
姜莱嘴里嗦着卤鸭块，去堂屋找来把镰刀，石榴放地上，刀砍下去，破开皮一分为二，与妹妹各自一半。
昏黄的白炽灯下，姐妹俩抠石榴吃，甜滋滋的，嘉雨问：“大鸭腿还有没，我吃一个，奶奶家吃饭的人好多，我一挟噶她就讲我，我不敢挟了，早晓得我也不去了。”
“呃，没得了......”姜莱心虚地傻笑：“妈妈喊我多吃点，我两个都啃了......”
“哼，都不分我留，我还分你带了卤鸭子。tຊ”嘉雨气呼呼。
姜莱开动小脑筋，立即道：“等下个星期读书，我帮你买津威。”
买墨水剩的两块钱，妈妈让她自己留着。
嘉雨一听有津威喝，立时喜笑颜开，等不及下周一上学了，宛如一只小松鼠，不停往嘴里塞石榴，冷不丁说：“我们三个里头，妈妈最爱你。”
姜莱挖石榴的手指一顿，手背尴尬地蹭额，“明明最爱你和嘉瑞......”
嘉雨摇头：“那天晚上我们到处找你，妈妈一直哭一直哭，她从来不哭的。”
姜莱说：“等哪天找不到你了，她也要哭。”
“啊？好嘛？那我不让妈妈找不到我。”
姊妹俩相视，不约而同笑出来，手牵着手。
“去看妈妈她们摆哪样龙门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