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地皮菇味鲜却难清洗，姜莱不贪多，捡够一餐收手，装背篼里回屋，门口遇着石南与一高壮少年，“叔叔，姚唐哥哥！”
石南喊她快洗手吃饭，姚唐笑问：“宋宋回来了没？”
“回来了，捡得了餐地皮菇。”
他手中拿着一管很粗的钢针，脚上的筒鞋沾了些猪粪，刚进猪圈给小猪打了疫苗，和石南说：“那先这样，万一有事你再喊我来。”
石南说行，拍他的肩：“麻烦你咯。”
“讲这些，我再去满叔家看一眼。”他摇头失笑：“讲叮当翻柜子偷吃了半个鸡，吃呕了。”
石南也笑：“那你快去。”
姜莱搁下背篼，洗手吃饭，家里其他人先吃过了，给她舀了碗香椿炒腊肉留着，嘉雨嘉瑞一吃饱就不见了人影，田秋云在收拾农具，苞谷种子装进背篼，石南进猪圈舀粪。
姜莱风卷残云地干掉两碗米饭，回屋没坐一会子，嘴巴一抹，又跟上夫妻俩种苞谷去。
夜里又落了场雨。
礼拜一清早，操场上湿漉漉的，随着《义勇军进行曲》播完，升旗仪式结束，各个班按高矮顺序站成两排，六年级打头，浩浩荡荡前往陵园扫墓，翌日又欢欢喜喜去春游，连着两日只上半天课。
姜莱个把月没来河坝边走动，上次来还是和田秋云种洋芋，那时倒春寒刚过，地里光秃秃一片，现今春回大地，一眼望去，天色蓝蓝的，遍地油菜花怒放，蜜蜂嗡嗡在其间穿梭，洋芋也长势正好，一丛丛绿叶在风里轻轻摇曳，农人们挥着锄头，或开荒或除草。
春光大好，学生们沿着河堤，叽叽喳喳边走边聊，终于得见目的地那一片桃林，整齐的队伍一下散开，调皮的男生们不走正道，从河堤上一跃而下，踩着tຊ一簇三叶草落地，觉得不对劲，脚抬起来，半只鞋都是牛粪。
女孩们站河堤上咯咯笑不停，“活该，不听老师的话。”
“讨嫌得很他们。”
河道拐弯处有一平坦的荒草地，所有人先集合报数，人数对上了，老师才让自由活动，“不能下河洗澡，不能打桃花，等下听到哨声来集合，我们玩游戏。”
学生们应好自由活动，姜莱席地坐在松软的草地上，拿出书包里的塑料瓶喝水，姚彻迎面走来：“分我喝一口。”
他没背书包，空手来的，姜莱把水给姚宋，姚宋护着水瓶，手捏鼻子：“莫靠近我们。”姜莱也盯着他的鞋看，眉头直皱。
姚彻登时涨红脸：“我洗干净了！”
“那更不能让你喝，你手上也有牛粪了，去年踩狗屎今年踩牛粪，你和石振一样都是屎王。”
“......”他硬凑上前去，夺过水瓶咕噜畅饮，代价是一顿好打。
女生们歇够了，书包堆放草地上，三三两两结伴跑进桃林赏花，老师带了相机来，让孩子们站树底下比个剪刀手，咔嚓拍下张照片。
石振不晓得打哪捡到根桃枝，嘿嘿哈哈地当剑使，一剑比划到蹲着的姜莱脖子上，“尔乃何人，竟敢擅闯我桃花岛？”
很标准的南方普通话，姜莱蹲在桃树下拔野葱，头也不回：“我求你莫讲普通话，我耳朵要自闭了。”
“你现在嘴巴子比姚宋还歹毒。”他讪讪放下桃枝，恢复正常，“你扯野葱做哪样？”
“拿回去给大人做社饭。”
“你一天只想起吃。”
“慢做出来你莫吃。”
做社饭是项浩大工程，三家人离得近，干脆煮作一锅，反正最后都要一起吃。
姜莱青蛙条去撬下一簇，抬头看周围，姚宋和杨谦拿小棒在逗蚂蚁玩，她问：“姚彻呢？”
“不晓得。”石振也茫然四顾：“刚刚都没见到他了。”
直到老师吹哨集合，姚彻才出现，问他去了哪里，他神神秘秘地卖关子不讲。
“不讲就算了。”姜莱拿手扇空气，又瞥他的波鞋，面露嫌弃。
“......”
赵老师让学生们手拉手，围成大圈玩丢手绢，晓得姚彻爱表现，点名让他第一个玩。
“小赵，你属于公报私仇。”
“小赵”是跟着阿公学的，赵老师也不气，乐呵道：“是是是，那我喊别个跑。”
“哼，都喊我了。”姚彻夺过她手中红领巾，眯眼找寻到姜莱的位置，坏坏一笑，又准备去讨打了，他绕着圈跑，其余人拍手唱歌，既期待又怕手绢丢到自己背后。
“丢，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快点快点捉住他~快点快点捉住他~”
稚气的歌声伴随和煦的微风飘远，玩了丢手绢，又玩老鹰捉小鸡，大家玩累了就躺草地上晒太阳，阳光照在身上很舒服，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小狗形状的云朵在蓝天下缓缓移动，很多很多年以后，一定还有人记得这一天的吧。
老师两手枕头，也躺下去，诗兴大发，“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有勤学好问的学生，问老师何意。
“以后你们就晓得啦。”
回程时，大家各自去拿书包，姜莱抖落包上草屑背到后背，莫名觉着有些沉，明明她都把书放屋里了。
野葱让身旁的李丽君帮拿，她把包转到身前拉开拉锁，不看还好，包里竟然神奇地出现了盒草莓！
她目瞪口呆，印象里是听谁说过，附近有个种草莓的农场，但草莓肯定不会自己钻进书包的。
她等老师清点好人数，闪现到姚彻身边，“是不是你放的？”
“放哪样？”
她拉开拉锁给他看，又极快阖上。
他两手抱臂，撇嘴轻哼：“颗颗都是我亲手打下来的，都是牛粪的味道哦，不晓得人家敢吃不。”
姜莱无视他的阴阳怪气：“你进农场去偷的？”
“哈？我带了钱，开钱进去打的好不。”他屈指弹她脑瓜，小声：“收好，等下去我家洗干净了吃。”
姜莱笑眯眯，连连点头，面颊上的几粒小雀斑跟着变生动，愈来愈可爱了。
姚彻问：“你要请几天假回老家挂清？”
“三天，清明第二天回来。”她吞咽口水：“回来煮社饭吃！”
——
煮社饭流程不复杂，大锅饭用料极多而已，比如重要的蒿菜与野葱，都得去田间地头采，清洗也颇费功夫，再添切成细丁的腊肉，米糯米与粘米，提前一夜浸泡，所有材料备齐，菜、肉、米混合，烧柴火用木桶隔水蒸，蒸的过程中已满室飘香，饭熟后配一碟爽脆的凉拌黄瓜或折耳根，不吃撑到嗓子眼，绝不搁筷子。
姜莱与嘉雨蹦蹦跳跳进石振家，院坝上摆起了方桌板凳，男人们围坐在桌边摆龙门阵，偶尔抿一口碗里烧酒，姚家公除外，他向来只喝茶的。
女人们的声音从厨房里头传出，不晓得讲到了什么，石静哈哈大笑，姜莱嘉雨溜进去想听听，屁股没挨到板凳就让石振妈轰出来，“去去去，自己去玩，妹崽崽不可以听这些，长大再听。”
过了一会儿，其他孩子陆续到了，姚彻拿了悠悠球来，姚宋带了皮筋，男生们想玩悠悠球，女孩们想玩跳皮筋，最后商量了猜拳，姚宋派出运气王姜莱应战，三局两胜后，石振姚彻垂头丧气地去牵皮筋，跳到开饭了才散伙。
吃饭的人多，摆了两桌，男人一桌，女人小孩一桌，老太太也出来了，糯米难消化，只给她舀了半碗，她捧着碗，自己拿勺吃，眼看不清，嗅觉灵敏，“是泡了折耳根是没？”
石振妈笑应是，“你还闻得出来。”
老太太也笑：“这个味道，我进坟都忘不了，是现在嚼不动了，以前和我妈去田坎边挖，不和辣子都可以吃一盘。”
隔壁男人们，在商量端午赛龙舟的事，打算报名比赛的，训练可以开始了，石静听在耳里，恍然也记起：“前几天村委杨大姐讲今年有女子组，问我们要不要也组个女队去报名。”
石振妈爽快地应下，“去，他们男的去的我们去不得吗？”
田秋云心有顾虑：“报名要去训练，又要去地里头做活路，没得空给崽崽煮饭吃。”
“喊石南煮，他又不是不会，你莫操心得很。”石静喊隔壁桌的石南，问他意见，他说一家留一人做饭就行，“你去我就到屋办饭，饿不到崽崽们，看你。”
田秋云点头：“那我报个名嘛。”
饭毕，大人们收拾残羹，小孩个个吃得肚皮鼓鼓，瘫坐在木凳上发饭晕，门前跑过一群土狗，黄毛的黑毛的，个子有大有小。
趴在姜莱脚边打盹的叮当见着同类，倏忽爬起跑向它们，挨个儿嗅闻屁股，亢奋地围着只白毛的中型犬转圈圈，试图跳起骑到人家背上。
姜莱打个哈欠，看不懂：“叮当想做哪样？”
姚彻讷讷道：“那个是母狗。”
他呵斥叮当让它回来，它怏怏不乐地一步一回头，回到姜莱脚边趴下，姚彻一掌拍狗屁股上：“你是有主人的，莫给我去拈花惹草。”
此后连续几日，白毛狗都来姚家门前蹲守，叮当起初与它隔铁门相望，姚彻撞见后，当天把它关进笼子剥夺狗身自由，春心萌动的初恋，没开始就夭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