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组织女子龙船队的过程很顺利，这些朴实的农村妇人，仿佛天生就吃得苦，体魄并不输这土地上的任何一个男人，一面做活路，一面龙船训练，每每暮霭时分，河坝上便飘荡过来激越雄浑的鼓声。
过了谷雨，过了立夏，离端午愈来愈近了。
滂沱大雨里，二公披蓑衣戴着斗笠归来，一脚跨上阶沿坎，摘斗笠，解蓑衣，脱了草鞋伸到雨帘下清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小孩们在堂屋前玩抛石子，姚彻脸朝外头，最先看到人，“落雨了二公你还下田。”
“哪天不落雨，做完活路才好过端午。”他把脚伸进雨里，冲洗净脚上从田间带回的泥浆，重新穿上草鞋，此地雨水最丰沛的月份，也是栽秧最繁忙的时候，又因下在划龙船前，谓龙舟雨。
轮到姜莱玩了，她轻快地抛起石子，说：“明天我也去栽秧。”
姚彻道：“我和你一起去。”
姜莱点头：“慢我喊你，你早点把叮当遛了，不然它又跟去滚泥巴。”
“好。”
这是要帮姜家栽秧了，石振提醒：“明天我家也栽。”
姚彻说：“你是男的。”
隔壁传来石南的呼喊，叫姜莱回去吃夜饭，她站起身，双手伸向雨幕里洗手，“我回去吃饭咯，明早你来我家过早。”后一句交待姚彻。
清晨天刚亮时，姜莱去村口接人，同桌李丽君拿着把红长柄伞走来，离得近了，欣喜地小跑向tຊ她，“我就讲我找得到地方嘛，你们寨子这棵枫香树显眼得很。”
“好嘛，你厉害。”姜莱也笑，与她手挽手：“等下我们吃碗面过早，晌午饭我妈妈炒笋子腊嘎，晚上再炖腊排骨，你有其他想吃的没？我和她讲。”
“都可以，我不挑食！”
“唔，再弄个酸汤，可以多吃碗饭......”
空气湿漉，濛濛细雨里，两人边走边窃窃低语，经过亭亭如盖的古树，枝上叶片浓绿，几只鹭鸶从头顶飞过，它们回来了。
过早吃碱水面，田秋云给每个小孩煎了个鸡蛋，石静也来帮忙，三个小孩三个大人，热热闹闹。
山间梯田里，随处可见栽秧的农户，姚彻第一次栽秧，将裤脚挽到膝盖弯，临要下田才想起：“有蚂蟥没？”
姜莱说有，“哪丘田没得蚂蟥。”
他登时脸一白：“它们吸我血咋办？”
“你让它吸饱就可以了，反正吸不干。”姜莱稀松平常，撇嘴说他：“你要是怕就算了嘛，不强迫你。”
她利索地蹬掉凉鞋，一脚踩进了浑浊的水里，其余人纷纷下了田，独独剩他站在田埂上，说话打颤：“你莫瞧不起人。”
石南解开捆秧苗的稻草，摇头失笑：“是旱田，才放的水，没得蚂蟥。”
“......”
“哈哈哈，胆小鬼。”姜莱与丽君早晓得情况，站田里笑得打鸣，等他下田来了，姜莱弯下腰，从一把绿秧苗中分出一支，手捏根系插进淤泥，“留点尖尖冒出头，根根要用力栽到泥巴里，不然落大雨漂起来，又要重新栽。”她教另外两个。
石静与田秋云边栽秧边聊，石南说：“娇娇懂事得很，又会读书又会做活路。”
“舅舅教我的。”姜莱笑答，低头接着做活：“快点做，等下我们去挖蒲济子✻吃。”
姚彻嗤笑：“讲你是来做活路的，又从来没亏待自己肚皮。”
天暗沉沉，乌云压得很低，连空气都是沉闷的，一丘田插到刚过半时，天落起了雨，噼里啪啦砸到浑黄水面上、头顶上，大人们披了雨衣加把劲接着做，让小孩快去山洞里躲雨。
田秋云望着说来就来的雨水，“这个雨再继续落，城里头恐怕要遭淹了。”
“住河边没得办法，年年到这时候都担心。”石静叹息：“昨夜晚姚润半夜才回来，讲南门河的水涨到了桥上，街上也到处漫水，只幸好寨子地势高......”
三个小孩两把伞，赶在雨势落大前跑进了坡脚的山洞，巧遇同样来躲雨的石振。
“你家今天也栽这边？”
“昂，栽后山那丘。”
岩洞不深，斜斜地凹进去一块够躲雨，姜莱站岩下收了伞，抬手抹脸和颈间水珠，头发也打湿了些，“差点就淋成落汤鸡了。”
姚彻和李丽君皆在拾掇自己，石振手中攥着一包东西，拿荷叶裹着的，姜莱问他拿了什么。
“我挖的蒲济子✻，还遭个蚂蟥咬了。”蒲济子生长在水田边，他把荷叶摊开放地上，四个小孩手伸到雨幕里洗手，围蹲到一块儿剥野果吃，指甲盖大小一粒，脆脆甜甜刚够塞牙缝，正好消磨等雨停的时间。
洞里有一扑熄的火堆，姜莱努了努嘴：“是哪个还到洞里头烧火？”感觉像电视剧里一样。
姚彻蹲在她一侧，歪头看去，记得她刚刚戏耍自己，故意道：“土匪烧的。”
姜莱起先不信：“现在没得土匪了。”
“爱信不信，等你遭捉进洞当压寨夫人就晓得真假。”他不怀好意地笑，石振也手指雾蒙蒙的山那边，煞有介事道：“我公讲以前土匪就住那上边，经常进寨子来抢东西，抢完又回山上，我公他们没去朝鲜以前，都和土匪打过仗。”
都搬出二公了，姜莱不得不信，时时担忧地望一眼山那边，嘴角撇下去，要哭不哭的。
姚彻一下心软软，剥皮的蒲济子喂她嘴里：“哄你的，解放几十年了，哪里来的土匪。”
姜莱捶他，他啊呀哀嚎，“恶婆娘，土匪看到你都要逃命。”
她这才宽心笑了，洞外，雨仍在滴答滴答落下，一位老农挑秧打田埂上走过，她两手托着下巴：“不晓得云溪有没有落雨......”
外婆每日去河边放鸭子，常常忘记带伞。
丽君吸了吸鼻，双臂环抱膝盖，湿漉的眼望着山那边：“我老家应该在落。”她快记不清了，又或许是她的心在落雨。
——
五月初五，端午。
昔年秦楚交兵，楚国都城被攻破，无数楚人沿沅江来到这方水土避祸，与最初的原住民融合通婚，千百年下来，端午便成了当地一年中最热闹隆重的日子之一，家家户户挂艾叶，包粽粑，江河上龙船列阵，鼓号震天，百舸争流，悼屈子。
“好了没？都等你一个了！”
“来了来了！”姜莱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背上绣花布包，抓起桌上的粽粑拿手里，“叔叔，我和石振他们去看划龙船去了！”
石南在屋里头应好，“我和嘉雨嘉瑞打后来！”
她风风火火跑到岔路口，石振、姚宋、杨谦都在，石振手一挥：“去喊姚彻。”
姜莱弯腰将凉鞋带勾到后跟，“不是讲人都齐了只差我一个吗！”害她急得水壶都忘了拿。
“不那么讲你半天不得出来。”
四人浩浩荡荡再去姚家，阳光尤其明媚，院子里石榴花开，一树斑驳的赤红，仿佛血洒上去的一样，逼人眼目，姚阿公在树下摆起桌凳煮茶待客，加他总共有五六七八个人，皆是须发全白的老者，无不气质儒雅斯文。
石振大喊姚彻，走到屋后，他正在洗头，姚宋恨不得一脚踢他进下方水沟：“等你再磨点龙船都比完了！”
“才几点钟。”他弯腰蹲在水盆边，拿瓢舀水淋头上泡沫：“我问过我爸，下午三点才到我们寨子。”
有泡沫流进眼，他哎呀了声，“快帮我拿个帕子来擦眼睛。”
“活该，就不帮你拿。”几人跨过门槛去前屋，姜莱吃着粽粑，取下挂木架上他的帕子递给他，也没好气：“拿去。”
“嘿嘿。”他擦了眼，再擦头发，流畅的下颌轮廓有些许婴儿肥的痕迹，告诉她：“我还要吹干，冰箱里头有卤鸭脚，你去吃起等我。”
“那我不客气咯。”
她回到前屋客厅，熟门熟路打开冰箱拿卤鸭脚，姚彻上楼吹头，他们四个就在院坝上啃鸭脚逗叮当，旁边的阿公们在聊要紧事，都自觉没大声喧闹。
姚家公给各自添了茶：“主要就是过去一百年的这段时间，一直打仗，好多书找不到了，私人记的多少都有出入，查个资料都不好查。”
“那都分工做嘛，地理、经济、政治、人物......编好再互相核对，尽量多考据莫出错，等整编到一本上，也方便以后子孙查。”
八个人里，白发苍苍的阿公拄着拐杖，年纪最大，乐呵呵道：“趁现在脑壳还是清醒的，抓紧时间，再过几年，一个二个都去了，没得人记得咯。”
“哈哈，是这个意思......”
石振听得似懂非懂，“公公你们是要去哪里做活路吗？”
“没去哪里，是编县志。”
四个小孩你看我，我看你，摊手，不懂。
楼梯传来咚咚脚步声，姚彻小跑下楼，条纹T恤配蓝色牛仔，脚上波鞋也是新的，头发丝飘扬。
姚宋说：“你好像那种尾巴会张开的公鸡。”
杨谦纠正：“那叫孔雀，但确实是公的。”
姜莱直皱眉头：“该去剪头发了。”
石振等得心力交瘁，无话可说。
龙船比赛在渡口下游的深水滩举办，河道两侧人山人海，临时搭起的小摊数不胜数，报名比赛的队伍多，来看比赛的人更多，场面比上元节还闹热。
官家的主席台搭在一处高地上，扩音器实时播报赛程赛况，姚宋艰难地从人缝中挤出，扒拉乱糟糟的额发，“我们先去哪里坐一下，太闷热了受不了了。”
烈日炎炎，空气是沉闷的，姜莱也是不停拿手扇风，脸蛋晒得通红。
“讲你们来太早了不信，非要着急来。”姚彻拽下鸭舌帽戴她头上，昂首思索该去哪里玩，石振兴冲冲奔来：“我看到那边有个临时的动物园，要买票进去看没？他们讲过完端午就去下个地方了。”
姚彻和杨谦说看过了，姚宋眼神发亮：“有哪样动物？”
姜莱则问：“门票好多钱？”
“两块钱，学生半价，走走走。”
几人往临时搭建的动物园走，姚彻摆着手指数有印象的动物，杨谦淡淡地提醒：“还有蟒蛇。”记得她俩怕蛇。
小孩腿脚快，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门口购票处，姚宋与姜莱对视，齐齐点头，“来都来了，进去看一眼。”
排队买票进园，第一个就是孔雀园，凑巧赶上孔雀开屏，雄雀绚丽的羽扇在阳光下十分耀眼夺tຊ目，骄傲地昂首展示自己的美丽，姚宋念念有词：“我就讲一模一样。”
姚彻红着脸挠头，沉默。
接着有狮子、东北虎、黑熊精、鹦鹉......蟒蛇单独关在一个封闭的区域，两个女孩走进去，看了一眼就脸色煞白啊啊尖叫，引得其他家长小朋友纷纷看她们。
“太恶心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走走走，出去不看了！”
园区内人挤人，她两个小手捂紧眼，嚷嚷要出去，偏偏谁也不敢睁开眼看路，杨谦无语：“都提醒过你们的。”
他离姚宋较近，顺手抓住她胳膊走前面带路，姚彻就牵着姜莱：“服了你们了，晓得自己怕还要进来。”石振激动地在围挡前扒拉，与蟒蛇大眼瞪小眼，一转过身，小伙伴都不见了。
出园区，回到太阳底下，主席台广播恰恰宣布，让枫林村女子组做上场准备，姜莱脱鸭舌帽塞给姚彻：“马上到我们村！去看妈妈她们比赛去！”
“走！去帮她们加油！”
都激动地往河岸飞奔去，脚步声昂扬，小小身影在人流离游动穿梭，一口气跑到河边，遇到与石南一起来的嘉雨嘉瑞。
“姐！快点过来！”嘉雨踮脚扒在石栏边，撅屁股挤走身边的小男孩，挤出来个空位，姜莱立刻站上前，口鼻并用地喘气，其他几个也见缝插针地找位置站定。
“要开始了！穿红衣服的是我们村！”
平静宽阔的河道上，两组队伍在下游整装待发，各穿了一红一白统一的队服，姜莱一个个辨认，瞳仁忽而一亮：“我看到妈妈了！”
“我也看到了！我妈是打鼓的！”
田秋云坐在船头第二位，弓腰双手握浆，全神贯注地等鼓声，石振妈持长桨坐船尾掌舵，皆是一样的专注神情，敲鼓的是石静，鼓槌高举到半空，她一眼不眨地注视主席台，见枪管冒出青烟的同时，鼓槌落下，骤起的鼓声几乎与枪声同响，桨手们齐齐划桨，龙船顿时一动，逆流而上。
密集的鼓点在河面上此起彼伏，岸上也喝彩如潮，一浪高过一浪，小孩们使出浑身劲头喊加油，挤开人潮紧紧追随各自的妈妈，与龙船一道逆流而上，姜莱嗓子都喊哑了，沿河道边飞奔，目光直直盯住妈妈。
终点近在眼前，船身触碰彩旗的瞬间，激昂的哨声吹起，女人们高举手中的木浆，船上岸上，人山人海激昂的欢呼，耳朵都要震聋。
女人们淌着水上岸，个个精神焕发，田秋云还握着木浆，笑盈盈与身旁的石静讲话，眼眉生动耀眼，姜莱挤开人群，惊觉此刻的妈妈那么美丽。
“妈妈！”
田秋云听到声脆亮的呼喊，抬眼一望，人已来到跟前，一头扎进到她怀里。
她怔忡一瞬，面上浮现更灿烂的笑意，又像是哭了，张开双臂回抱，紧紧相拥。
嘉雨，嘉瑞，石振他们，小孩们都陆续过来，找到各自的妈妈。
“妈妈！你们太厉害了！”
喜悦与热闹，久久地感染在场所有人，不多时喇叭召唤全体队伍去主席台前集合领奖，名次从后往前播报——
女子组第一名，枫林村！
得奖的队伍派代表登台领奖完毕，主持人将话筒交给接着上台的官家人读大赛闭幕辞，姜莱站于人后，视线被前头的大人们挡住，尝试蹦起来望主席台，觉得声音有些耳熟，手指戳戳身边人：“是不是姑爷在讲话？”
姚彻兴冲冲点头：“对的。”努力地仰脖想看一眼老爹，只恨自己个子不够。
龙船比完了，热闹仍未结束，两岸人声反倒掀得更高，简短的谢幕辞刚落，百来只水鸭从吊桥上抛到河里，立即扑棱着翅游散开，汉子们早候在水边，脱了外衣一头扎进河水里抢鸭，扑腾胳膊搅起层层水浪，人追鸭，鸭躲人，河面上水花四溅。
姚宋踮脚站石栏前，声嘶力竭地给哥哥姚唐助威，姜莱帮着她喊，更多的是凑热闹，不晓得过去多久，河面上人逐渐减少，鸭子也只剩零星几只。
姚唐浑身湿透地上岸，左右手各拎一只大肥鸭，笑容满面地走向妹妹，姚宋也欢呼着跑向他，拎着捆住脚的水鸭，蹦蹦跳跳开心得飞起。
姚彻双臂环胸：“我妈不让我下河，不然我也可以抢到。”
姜莱正艳羡地眼望哥哥妹妹两个，闻言斜睨他：“你？算了吧，骑单车上个坡都带不动我。”
眼神十足看扁了人，姚彻咬牙：“哪个都有长大的时候，你等起。”
水鸭抢完，热闹的一日结束，人潮开始往四面八方涌动，三五成群的，笑闹着各回各家。
杨谦妈走上台阶来，身穿红色的比赛队服，一眼见着崽子与石振姚彻他们，都围在姚唐身边看抢来的水鸭，她嘴角的笑意僵住，冷冷出声：“杨谦，回屋去了。”
姚唐正在套上衣，闻声望去：“大娘。”
她仿佛没听见，目光只盯住杨谦，不耐地催促：“快点过来。”她不可能给他笑脸，她那个短命的大崽，就是和他一起下河没了的。
杨谦回望母亲，依依不舍地跟伙伴们告别：“我先回去了。”
“昂，我们马上也回。”姚彻故意朗声：“晚上出来玩。”
“好。”
杨谦妈蛮横地牵起儿子的手攥紧紧：“和你讲过无数遍了，少和他两个讨嫌鬼玩——”边走边低斥，河边骤然传来一阵骚动，站吊桥上的人大喊落水了落水了，崽崽落水了，姚唐当即抬头飞奔到河边，手里鸭子一扔，一跃跳进了河水中。
小孩们都跑下台阶去看，杨谦挣脱妈妈的手也跑过去，杨妈亦慌了神急切地围上前，揪心地望住河水里挣扎的小孩，她眼眶蓄满了泪，关于那个夏天的回忆在脑海里激荡，她的崽崽，十来岁的孩子，在河里救起个更小的孩子，自己却淹坏了。
姚唐一手托着四五岁的小崽，一手凫水不疾不徐地游来，抱着无碍的孩子上岸交还给哭泣的母亲，大家欢喜地吆喝鼓掌，帮他把水鸭捡了过来，他拎着证明自己水性的水鸭，笑应了孩子母亲的感谢，一转身却低头捂住了眼。
杨谦妈抬手擦面上涕泪，默不作声地走了。
姚宋骄傲地叉腰：“我哥是我们村凫水最厉害的！”
姜莱鼓掌拍痛了手：“是厉害！”
石振和姚彻：“我们凫水都是姚唐哥教的！”仿佛跳下河救人的是自己。
杨谦远望妈妈步履蹒跚的背影，拍拍小伙伴们肩膀：“我先走了，吃好夜饭我来找你们！”
“好！”
小小的人儿狂奔追上妈妈，主动牵住她的手，大手牵小手，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