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八月二十九，开学报名。处暑刚过，热气未散，各家院坝上晒着苞谷，晒黄豆，晒红辣子，日头照在人皮肤上，还是会火辣辣疼。
姚彻站树荫底下，等得手里的冰棒快融了，仍不见人过来，不得不迈步往村里走，才走到石振家，远远见到人拿着竹耙在耙苞谷，无语了。
“大小姐，你一天少做点行不，搞快点。”
“马上好了，你莫催。”姜莱放下竹耙，开龙头接水洗手：“太阳才出来，你赶去投胎。”
“去晚了懒得排队。”他走进院坝来，撕开冰棒包装：“快点吃，要化了。”见她手不得空，喂到她嘴巴边。
姜莱拧帕子擦额前细汗，张嘴嗦一口，绿豆口味的，甜滋滋，冰冰凉，一看牌子，蒙牛绿色心情。
“好多钱一根？”
“不晓得，我哥买的。”
她呼哧呼哧地吮吸，脸帕挂上衣架，接过冰棒叼嘴里，进屋去拿报名所需物品。
姚彻提醒：“户口本莫搞错了，还有学费。”
姜莱说晓得，将新买的深灰斜跨书包背上，“我昨夜晚就收好了。”
她走到亮光下，他皱眉打量：“一个妹崽背个灰扑扑的书包。”
“灰色耐脏耐磨，可以背久点。”姜莱整理好背带，“杨谦呢？”
“八成到我家门口了，只有你一个人磨......”
两人快步往姚家走，杨谦果然已到达，人站树荫下，两辆单车并排停放一旁，一新一旧。
姚彻走向那辆崭新的，手扶车头伸脚踢起车撑，勾唇道：“我之前那辆和杨谦一起买的，杨谦的还是半新的，我的已经报废了，你晓得为啥子不？”
推车上斜坡，姜莱帮他扶一侧车头：“你想讲哪样。”
“都是因为三天两头带你进城玩。”他很欠打的语气：“你要咋个赔偿我的损失。”
“可以，赔你两脚。”姜莱抬脚踢他，被他插科打诨躲开。
杨谦说：“你暑假骑去街上补课，我又不去，没得你骑得频繁。”
“就是。”姜莱呸了声：“自己屁股大坐坏了怪别个。”
车推上斜坡顶，两个少年跨坐上去，她侧身坐到后座，一手搭姚彻肩上，他掀铃赶走路中央的鸡鸭，双脚离地狠蹬脚踏，往坡下加速俯冲而去。
姜莱上身惯性前倾，鼻撞到他后背，顿时眼冒泪花，恶狠狠还回去一捶，问道：“宋宋和石振今天回来不？”
杨谦朗声：“应该不回，二中明天正式上课了，估计星期六才回。”
两辆车保持一前一后三五米的距离，朝阳东升，路两侧稻田半青半黄，迎面而来的风裹挟着淡淡水汽，猎猎扬起男孩女孩的衣衫下摆，晨光大好。
姚彻单手把控车头，两腿悠然地蹬着脚踏，“住校也好，没得玩的，让他两个进去改造三年。”
今年小升初考试由县里出题，全县统考，三人包揽了班里前三名顺利升入一中，而姚宋与石振，因为总分远低于一中录取线，只能退而求其次入读二中，二中在县城另一头不得不住校，便拖到报名最后一天才卷铺盖去报到。某种意义上的卧龙凤雏。
姜莱唉声叹气：“早晓得这样，我就不应该给他们抄作业。”
“读书要自己开窍肯学，不然你帮书硬塞他们嘴巴里都没用。”
杨谦颔首：“对的。”
去一中要经过村小，也是正在报名，摆摊的风雨桥上热热闹闹的，姜莱让姚彻把自己放下。
他以为她是要下车过早，告诉她：“吃几年了换个新口味，一中那边好吃的更多。”
“不是过早。”姜莱蹲下去系鞋带：“我等丽君，你们两个先走，反正没得几脚路了。”
两男孩对望一眼，点头，“那我们先走了，报完名汇合。”
“好。”
李丽君前天才来枫林村找姜莱玩耍，同桌两约好结伴去报名，约莫十来分钟后，她从另一条小路出现，穿了件姜莱没见过的靛蓝连衣裙。
李丽君留意到她的视线，笑嘻嘻在她面前转个圈，“我表姐的，她穿不下了拿给我。”
“好看。”姜莱挽她的胳膊，李丽君看她：“你都不穿你的新裙子？”
妈妈买了条很漂亮的牛仔裙，让她开学穿，姜莱脸红红：“等下脱的时候不方便。”两人打算报完名后进城买胸衣。
丽君忽而也记起，面色赧然：“好嘛。”
去初中要过大石拱桥，桥下是水光粼粼的大河，乌篷船悠然在岸两头摆渡，站在桥上望去，无边无际的青黄的稻谷，又一年收获的季节。
姜莱笑：“我嘎婆要来了。”
李丽君也笑，说挺好。到了如今，她已不再提妈妈接自己回老家的事。
过了桥，人逐渐变多，有报名的学生，亦有陪同的家长，姜莱低头拉开书包拉锁，检查夹层里的钱：“你过早了没？”
“还没，我想先把名报了。”
姜莱于是把抽出的伍角钱塞回去，拉上拉锁，“行嘛。”
一中不像村小，吸收了十里八乡的生源，校园面积也比村小大太多，刚走进校园，姜莱便在白杨树下一排的单车中看见了姚彻的新宝座，经过时特意轻踢了一脚。
李丽君侧目：“你干嘛？”
“脚痒。”
“......”
报名要先找到班级，两人照指示牌走到张贴分班表的宣传栏，就见栏前密密麻麻围满人，挤得水泄不通。
“应该早点来的。”
两人深呼吸口气，正准备硬挤进去，姚彻和杨谦从人堆里钻出，四下张望看见了她们，径直走上前，姚彻说：“我在9班，杨谦10班，帮你们看了，你12班，李丽君你在3班，都没分到一起。”有点烦。
他脸上冒出汗，T恤也被挤皱，李丽君向他道谢，姜莱则在心里默默向他的单车道歉。
杨谦说：“9班至12班是尖子班。”
四人同去往教学楼，姜莱与姚彻并排，努嘴示意他手中拎的小笼包和豆浆，“哪里买的？”
挺香的。
“就是校门口的吴家包子铺，开好多年了，我哥读高中了还经常过来买。”他揭开塑料袋，张嘴叼一个塞嘴里，其余给她。
“你吃饱啦？”
“你讲呢？”他插吸管饮豆浆：“报完名我再去买一笼。”
姜莱双手接过，先递到李丽君眼前，她小声道谢，捏竹签串起一个，杨谦也吃自己的糯米饭团，食物香气一时四散开。
小笼包软乎乎可爱，仍是温热的，姜莱捧到嘴边，小口咬下半只，慢慢咀嚼。
姚彻砸吧嘴，感觉跟没吃一样，脑袋偏过去：“再喂我一个。”
姜莱喂到他嘴边，也觉得喉咙干涩，“给我喝口豆浆。”
姚彻于是喂她。
杨谦对此习以为常，李丽君眨巴眼，立刻也摆出习以为常的样子。
初一班级报名皆在一楼，四人站走廊上填饱肚皮，按照指引去往各班报名点，初一（9）班的窗口站了三五个学生，姚彻站过去排队，无所事事地发呆呢，听到报名处老师念道：“田维是没？”
排他前头的男生嗓音洪亮：“对的！”
姚彻直觉应该不至于那么巧，田维这个名字那么普通，重名不是不可能，又忍不住打量那个男生，长得黑黝黝的，比姜莱还黑，比自己瘦，眼睛没自己大，身高，比自己高一丢丢吧，可以忽略不计。
男生缴好费后与父母提着行李离开，轮到姚彻上前，他交上资料，窗口前张贴有一张9班学生姓名表，他一目十行扫下去，就见“田维”后头跟着的毕业学校——云溪小学......
每个人的姓名后还印有统考分数，见他比自己低两分，他又自信地挺直腰杆，暗下决心，从明日开始，每天多喝一杯牛tຊ奶。
各班报名点按顺序排列的，姜莱先报好名，往10班和9班的位置走，看见走廊上丢弃的矿泉水瓶，顺手捡起放进书包，带回去给妈妈卖废品。
“我等下有事情进城一趟，你和杨谦先回屋。”杨谦还在排队，她走到9班和姚彻交待。
他皱起眉头：“你进城做哪样？一个人还是和别个？”
姜莱不晓得他心里的九九，坦言道：“和丽君一起，我们买点东西。”
“买哪样？”
她讲话吞吞吐吐，说跟他没关系。
姚彻眉头皱得愈厉害，“没得别个？”
“不然呢，宋宋在二中又出不来。”
“我和你一起去。”
“不要你去。”
“你不要我去，那肯定就是还有别个，是不是还有那个——”他倏忽收声。
才不告诉她呢。
姜莱斜睨他：“你以为还有哪个？”
姚彻把脑袋摇成拨浪鼓，装模作样板起脸：“姜娇娇，你现在胆子大得很，敢自己进城了，信不信我和舅娘打小报告。”
“我妈晓得，我和她讲了。”
他更不忿：“舅娘晓得，李丽君也晓得，就不让我晓得，背起我有小秘密了是不是，到底买哪样？”
她脸红：“讲了莫问，你管得多得很......”
农贸市场的服装一条街，有家开在窄巷里的小小内衣店。老板娘蹲在煤炉前煮面，看见两个妹崽进来，擦净手去迎，“妹妹要买哪种？”
两人手挽着手，姜莱面色赧然：“就随便看一下……”
老板娘笑脸：“那你们看，有喜欢的款式给你们拿码数试穿。”
“嗯。”
小店里挂满各种款式颜色的内衣裤，她们都不敢细看，面颊迅速发烫，姜莱摸了下纯白的吊带短背心，匆匆一眼就放回去，肉眼可见地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老板娘心领神会地莞尔，来到她们身边，拿起另一件夹海绵垫的短背心，“妹妹这个年纪，要开始穿夹海绵垫的了，要么不带钢圈的胸罩，像这款带蕾丝的，好多妹崽都喜欢......”
一连介绍了五六个款，二人听得头晕眼花，各拿了件进试衣间，大小正好，上身效果亦舒适，每人各拿两件装进书包，果断付钱离店，比做贼还心虚。
姜莱摸出荷包里的纸巾擦汗，递给李丽君一张，“去吃东西不？”
李丽君还剩有两块钱，“走嘛。”
姜莱领她去吃牛肉粉，如今粉涨价了，素粉一块五，牛肉粉两块五，李丽君点了碗素粉。
没到赶场日子，店里三五食客，二人挑了处空桌，姜莱把书包搁板凳上，熟门熟路去前厨倒水，拿小菜，端回一大铁钵牛筒骨。
“没要钱，可以吸骨髓。”
两人相对而坐，她挟了一半牛肉分李丽君碗里，后者一口粉，再尝一口肉，忙不迭点头：“好吃！”
“嘿嘿，姚彻带我来吃的，他是万事通。”
已经下午一点过了。
姚彻躺沙发里打盹儿，听闻屋外亢奋的犬吠，瞬间清醒一跃而起，趿拉凉拖火速跑出屋。
大铁门前，姜莱蹲在树荫下摸大狗头，看到院坝上走来的人，说他：“你咋个把叮当放门口？”
“训练它守门，不然天天好吃懒做。”
“呃......”金毛守门，姜莱无话可说，倒是叮当冲主人汪汪大叫，狗眼流露出委屈。
姚彻坦然自若，蹲下与她一同摸狗，见着她手里拎的一盒小裹卷，“分我吃点。”
“先洗手。”
两人一狗回屋，去屋后洗净手再回到客厅，她道：“有包洋辣子
野生小番茄
和嫩辣子的，你要吃哪种？”
“都吃。”
“不行，一个人只有吃一个，还要分杨谦，嘉雨嘉瑞也没吃。”
一盒整五个，她自己都没吃。
姚彻撇嘴，选了嫩辣子，边吃边上下看她，“你买的东西呢？不会就买了小裹卷吧。”
“吃你的东西，莫多嘴问。”
她好凶，姚彻将小裹卷一口塞嘴里，颇为委屈，更难受的是她有了自己的小秘密，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