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9月2号，礼拜一。
天刚亮闹钟就响了，姜莱起床洗漱，脚步轻轻来到妈妈叔叔睡的右厢，从放零钱的布袋里取走五角钱，背上书包离家有一会儿，接着嘉雨嘉瑞才陆续起床，嘉瑞今年读一年级，嘉雨读三年级。
初一（12）班的班主任是位四十来岁的男老师，教数学，姓袁，报名那天见过的。早读铃声刚打响，他就进教室来点名，简单自我介绍后，叫上几个男生跟他去教务处领书，用一节课发完课本，再让所有学生去走廊上，男生女生各站一排，按高矮顺序排座位。
姜莱的个子在女生里算高的，被安排坐倒数第三桌，前后桌都是男生，同桌也是个男生，她歪头看他一眼，见他只顾整理桌椅没搭理自己的想法，于是也低头假装整理自己的课本。
上课的板凳是长条凳，一个暑假没坐，姚彻是坐得屁股疼腰也疼，下课铃刚响，等不及出教室放风活动筋骨。
走廊上，学生们嘻嘻哈哈笑闹，姜莱闪身避开两个追逐的男生，往9班走来，姚彻远远就望见了她，扬起下巴：“来找我有哪样事？”
“不是来找你的。”姜莱站在9班门口，朝教室里喊道：“田维哥。”
“娇娇！”
田维下座位走出教室，二人站走廊角落笑聊，姜莱暑假刚去外婆家住了半个月，彼此间一点不陌生，先聊云溪老同学们的去向，又惋惜没分到一个班......说不完的话。
姚彻去小卖部买零食，回来了两个还在聊，不晓得讲到什么，姜莱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根本没注意到他。
姚彻捏碎手中的干脆面，悄无声息走去她背后，拽住她的高马尾扯下头绳。
姜莱头发散开，转身见罪魁祸首，横眉怒喝：“你要死啊！”
他拿到头绳就跑，她披头散发紧追，“我今天不打死你我跟你姓姚！”
绕教学楼跑了一圈，绕回到9班教室前，预备铃响起，姚彻气喘吁吁还她头绳，眉飞色舞得意洋洋。
姜莱夺回头绳，边捆扎头发边抬脚踢他，拳头捶得他嗷嗷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抢了他的干脆面跑回12班。
姚彻笑喊：“五角钱一包！记得还我！”
“还你五脚！”
她从后门进教室，走到桌位前正要落座，隔壁组一男生坏笑，突然伸脚勾走她的长条凳。
姜莱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地上，后脑勺撞到后桌，疼得脸皱成一团。
旁边几个男生哈哈大笑，朝她丢去个纸团，“黑妹，听讲你是孤儿是没？”
姜莱揉了揉撞疼的后脑，说我不是。
“你不是，那你家户口册为哪样只有你一个？”
“绝对是，我还看到她捡垃圾，学费恐怕都是捡垃圾得的......”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姜莱双手撑地起身，搬回自己的条凳坐下，若无其事地拿出本堂课的课本，对他们的议论仿佛未闻。
周末时，田维应田秋云与姜莱的邀请，拎一袋柑橘来枫林村吃饭，姚彻得到消息时，刚给叮当套上狗绳打算去遛弯。
“一个黑黑高高的男生，背个黑色书包。”石振手舞足蹈地描述男生的长相；“长得还可以，两个人从我家门口走过去，边走边笑，姜莱好激动。”
姚彻牵上狗火急火燎出门，敢来他的地盘蹭吃蹭喝，这个田维，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
姜莱和田维蹲在水龙头边洗手，准备马上吃饭，姚彻牵狗经过路边，隔着矮竹篱与同学打招呼，再喊另一人：“一路遛叮当去。”
姜莱说：“我还没吃饭。”
石南从屋里头出来，笑问姚彻：“你吃了没，没吃来一起吃。”
任谁都听得出这是客套，姚彻面不改色点头：“吃一碗嘛。”
姜莱瞥他：“你不是吃过了？”他都是吃过饭才遛狗。
“没吃饱。”他牵狗走进院坝，来到水龙头前，“我也洗个手，还要洗把脸。”姜莱只好帮他接水，递香皂，拿自己的绣花小脸帕给他。
突然多了两人一狗，吃饭比以往都热闹，大家都围坐在四方桌，田维坐在姜莱左侧，姚彻坐在右侧，都是长身体的年纪，田秋云舀来三大碗米饭，一人一碗，招呼两个客莫客气，菜随便挟。
姚彻从不与人客气，竹筷伸向中央的香菇炖鸡，快准狠挟起大鸡腿搁姜莱碗里，再给自己来个鸡翅膀，嘉雨的手速不遑多让，挟走另一只鸡腿。
嘉瑞手慢无，委屈道：“姚彻哥，我也想吃鸡腿。”
姚彻埋头啃鸡翅，含糊不清道：“吃饱饭去我家拿冰棒吃。”
“好嘛，我要吃绿豆的。”
嘉雨满嘴油：“我也要！”
“可以，等下拿分你们。”他嗦过的鸡翅骨往身后扔，趴地上的叮当张嘴接住，美滋滋啃起主人的“进口货”。
姜莱一手执筷扒米饭，一手拿鸡腿啃肉，“你不是讲叮当不可以啃骨头？”
他说：“莫浪费，tຊ这个鸡噶太好吃了。”
石南笑道：“你舅娘炖的。”
“哇，舅娘厉害，哪天你得空教下我妈。”
田秋云摇头失笑：“就是你妈妈和我讲的方法。”
“.......”
在座的哄堂大笑，包括田维，姜莱见他多挟自己面前的酸豇豆吃，就主动帮他挟了块鸡肉，“田维哥你莫不好意思，妈妈炒了很多菜。”
“好，我不客气的。”他腼腆地夸赞：“大嬢和姑爷炒菜都好吃。”
“那你多吃点，吃饱起。”田秋云将炒鸡蛋放到他面前，关心道：“你住校习惯没？”
“还可以，室友都是一个班的......”
又关心他在校的学习情况，他边吃边一一作答，见姜莱碗里堆着的几片青椒，自然而然伸筷挟到自己碗里，姚彻见此也去挟，田维吃完一碗去添饭，他也跟着去。村与村的较量，他不能虚。
考虑到孩子们随时饿，田秋云特意多煮一碗米，结果一顿吃完了，铁锅里刮得精光。
姚彻饮下最后一口鸡汤，打出个响亮的饱嗝，感觉米饭涨到了脑壳顶，下一秒就要发饭晕倒地不起。
田维还要回学校，姜莱送客至村口，让他下次再来，田维应好，说：“你家哪天打谷子了记得喊我，我来帮忙。”
“好。”
姚彻牵着叮当，目送他走远点后，忍不住发牢骚：“他为哪样还要来？”
“为哪样不可以来？”两人走去田埂边遛狗，满目金黄的稻田，稻香弥漫，她弯腰摘路边野花。
姚彻说：“这里是我们村。”
“慢你是村霸了。”
“......”
——
姚宋与石振读二中后，每周末回家一次，每次回都宛如被虐待的饿狗，上顿没吃完就惦记下顿。
石振脸埋进碗里，哼哧哼哧吞咽酸汤泡饭，手背抹嘴角汤汁，“我们食堂的饭像猪吃的，又卖得贵，还不放我们出去买，我都想写信到教育局举报他们了。”
姚宋手托住下巴，眼里也失去了光：“我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就是读书，人为哪样要读书，送我去山林头当猴子吧。”
姚彻与杨谦玩魔方，无动于衷，“喊你两个该读书时天天玩，活该。”
姜莱说：“我们学校门口倒是挺多好吃的。”被姚宋捂紧了嘴。
石振起身去厨房放碗，“明天我们进城改善生活，我要吃肉包子，烤串串，牛肉粉......”
姜莱和他们商量：“早上先去找菌子咯，吃了午饭再上街。”
姚彻哀嚎:“国庆假第一天，你喊我起早找菌子。”
屋外院坝，大人们龙门阵摆得热火朝天，石振回卧室来，往地上竹席一坐，叭叭念叨：“你一得空就想上山，春天打金银花，夏天采夏枯球采艾草，秋天打菌子，这几片山都遭你一个人薅秃啦，连路边的破铜烂铁都不放过。”
姜莱耳根滚烫：“哪里有那么夸张，我又没连根拔起它们......”
小学放学早，她一回屋就上山采花，最远甚至走到隔壁村，田秋云逢赶场天就带进城帮她卖，得的钱让她自己收着，她的小金库最多时攒到了五十元！自己赚钱让她觉得踏实。
“去不去，枞树菌不卖可以自己吃。”她踢了下石振，他瘫在竹席上，抚摸快撑破的肚皮：“不然呢，你打落了我们还要上山找你。”
“哼，我现在认得到路了......”
找菌子要起早，天朦胧亮时，姜莱挨家挨户去叫人，四个人各顶一对熊猫眼来集合，尤其是姚宋，蔫蔫耷拉脑袋，仿佛随时随地就要躺倒，杨谦问她：“你昨夜晚去偷牛了是没？”
她打哈欠：“我看小说。”
竟然有让她废寝忘食的书，姜莱不禁好奇：“哪本小说?”
“上错花轿嫁对郎，有瘾得很，等我看完了借你看。”
她很期待：“可以。”
姚彻轻哼：“一听就不是学习的书。”
“关你屁事，又不借你看......”
枫林村的坡皆为次生林，各类树种高低错落，常见的有松树、杉树、茶树，杂草丛生，菌子就喜生长在湿润的草丛里，枯叶下。
一伙人里，除了姚宋认得枞树菌，其余人莫说山菌种类，连有毒无毒都分不清，姜莱十分耐心地教他们辨认，石振与杨谦听得糊里糊涂，逛了两座坡后举手放弃，“你自己找菌子，我们找野兔去。”
每进一座坡，石振杨谦四处转悠找野兔，姚宋摘野花做她的花冠，姚彻仍跟着姜莱，每找到一朵菌子就摘来问她能不能吃，姜莱反反复复地教。
“这个哪样菌？可以吃没？”
“枞树菌，可以吃。”
没过一分钟，他又打了一朵来问。
“哪样菌？”
“枞树菌......”
姜莱钻树林子，满头大汗的，让问烦了，他再拿一朵红伞伞白杆杆来问，她就说：“可以吃，吃了躺板板，我们吃你的席。”
他找到一窝鲜嫩的松菌，不用他问，她主动帮他摘：“毒性大得很，绝对不能吃，我来帮你试毒。”放进了自己的竹篮。
“......”
太阳一点点升起，山林里愈来愈热，空气闷闷地裹在人皮肤上，天上飘过层层叠叠的乌云，像是要落雨，姜莱不敢和天赌，采满一篮后打道回府，免得万一被淋成落汤鸡。
吃饱晌午饭，一家人坐阶沿坎前择她采回的菌子，其中松菌不少，田秋云说留一餐自己炒，其余的下午进城去帮她卖钱，这个季节的松菌有价无市。
姜莱把择净泥的小骨朵放竹篮，说：“可以拿去分奶奶家一餐。”
石南随即笑接：“可以，妈爱吃菌子。”
田秋云板着脸，垂眼：“要送你去送。”
“我去！”姜莱笑逐颜开，欢欣地拎上竹篮跑出门，沿路洒落哒哒的脚步声。
罗梦芬在自家院坝上晒谷子，听见了脚步声，掀高点草帽帽檐看见来人。
姜莱对上她的目光，缩了缩脖，小声说：“奶奶，我捡得的点菌子，我妈喊我拿一餐来分你.....”
罗梦芬依旧拿竹耙翻她的谷子，态度不冷不热：“放到那点。”
“好。”姜莱走到她家水龙头边，菌子倒入塑料盆里，接水浸泡，又瞅了奶奶一眼，拎上空竹篮离开。
回去时经过石振家，他换好了衣裤，端个碗在喂老太太吃饭，催道：“快点，等你一个了！”
她快如一阵风刮过：“我现在换衣服洗脑壳，马上好!”
“天，你还没洗。”
“你先喂老太吃饭......”
姜莱放下竹篮，脑袋伸到水龙头底下打湿，挤一爪妈妈新买的蒂花之秀洗发水，打出泡沫涂抹到头上。蒂花之秀，青春好朋友。
她头发茂密细软，顶着满头泡沫，十指快速抓挠头皮，感觉有稀疏的雨点砸到背上，抬头四望，心下哀嚎天爷，朝隔壁大喊：“妈，叔叔，落雨了！”
夫妻俩忙跑回来，石振妈也跟着出屋，姜莱顶着一头白泡，石振也搁下碗筷，各自手忙脚乱地收谷子收衣服，收好没一会儿雨就停了，气得石振指天大骂，又把刚收的衣裤挂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