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这一年的过年早，元旦一完，各中学陆续组织期末考，班主任考前在班会上宣布，期末考成绩排名低于普通班学生太多的学生，下学期将被下放到普通班。
姜莱第一次同时准备七门科目，不敢懈怠，每夜晚复习到凌晨两三点去睡，六点刚过又起，天不亮背书包出门，石南和田秋云都说，读书比做活路苦多了。
二中比一中晚一天考完，最后一门生物放在早上考，姚宋和石振中午卷铺盖回村，两匹放归山林的野马，站在叶子落尽的枫香树下叉腰大笑，嚷嚷着活了过来。
假期里，男生女生，各有各的乐子耍，姚宋邀了姜莱进城，好吃好喝的填饱肚皮后，直奔混在服装街口的租书铺。
“这本《交错时光的爱恋》，我们班好多女生都看过，还有这本《吻上你的心》也可以。”姚宋简单推荐了几本，惊喜地发现有一本古灵的短篇合集，快准狠从书架取走，寻了个角落席地而坐，美滋滋翻开书页，精神意志游离去另一个世界，再没空搭理任何人。
姜莱以前没来过，四排书架间兜兜转转，选了本封面顺眼的走到姚宋身边，像她一样席地坐，斜对角的另一女生，捧着手中的书泪光闪闪，一看书名：《情深深雨濛濛》，之前电视剧播过。
小小一间书屋，男孩女孩们，沉迷书中剧情无法自拔，天色渐渐黯淡，实在没办法一口气看完，就交租金带回家看，五角一天，姚宋租走了《烈火青春》，姜莱租《第八号当铺》，二人约好看完后互相借阅。
姜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除了吃饭，白天看，夜晚看，嘉雨枕着白日晒过的秕谷枕，上下眼皮不停打架，喃喃低语：“姐，快睡了，明天再看......”
“马上。”
姜莱打着手电筒，连书带人蒙进被窝，轻轻翻过去一页，一把鼻涕一把泪。嘉雨听着姐姐有节奏的啜泣声，莫名一夜好眠。
男孩们也有自己的兴趣爱好。
办夜饭的时辰，袅袅炊烟自各家从屋瓦烟囱冒出，腾到半空后让寒风吹散，村子里渐次响起妈妈们喊吃饭的声音，而石静与石振妈，寻遍了村子仍不见家里两只猴的身影。
姚弛给叮当套上狗绳，含蓄地点拨她们：“下午就没见人的，单车没到屋头，应该是进城还没回来。”
石静一听，立刻断言：“肯定是去网吧上网了，这些个鬼崽崽。”
石振妈气得直跺脚，“等老子找到他打断他脚脚。”
两位妈妈吃饱夜饭，石静揣上车钥匙，各捡起根竹条进城去抓人，县城就两家网吧，她们熟门熟路，一家没找着，再换另一家。
网吧里灯光昏暗。
台式电脑的白光直直打在屏幕前的人脸上，石振佝偻脖吸溜面条，中途休息，玩把斗地主放松，“我们哪时回屋？”
姚彻戴着耳机，一手操作鼠标，键盘快摁冒烟，操纵游戏里的小人走位，眼不眨地盯紧屏幕，抽空答他：“回去干嘛，今晚包夜。”
“好吧。”石振也舍不得回，只是不免忧心：“你妈和我妈如果问我们去哪里了咋办？”
“不虚。”姚彻说：“等这把打完，我打个电话回屋，讲我们今晚住街上，我辅导你学习，明天再回去。”
“要得，还是你脑壳转得快。”
“小意思。”姚彻洋洋得意，感觉屏幕前落下一片阴影，无意间扭头，敲键盘的手一顿。
石静悄无声息站背后睥睨他，不晓得何时到的，石振妈亦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望石振的电脑屏幕，两人手中皆拿着拇指粗的竹条。
石振吸溜泡面，仍未发觉危险来临，姚彻舔唇，面不改色：“嬢嬢，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家崽长得像，但你其实认错人了......”
他摘掉挂脖耳机，起身离座的同时拔腿奔逃，石静手中竹条更快，照着料子薄的裤脚抽打，伯妈也挥动起有力的胳膊招呼石振。
一时间惨嚎声此起彼伏，两只猴上蹿下跳，被妈妈揪着耳朵拎出网吧。
杨谦蹲在厕所隔间，听外头的嚎叫远去了，起身打开隔间门走出，回到电脑前坐下接着上机。大松一口气，幸好去上了厕所。
——
年关愈来愈近，各家着手备起年货，苹果鸭梨砂糖橘，花生瓜子爆米花。
姜莱手提个麻袋自石振家门前经过，每打哈欠，呼出的热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看小说看得昏天暗地，眼睛下的黑眼圈，比期末复习那时还要深。
曲折的石板路拐个弯就到了村中央的大平坝，天气冷归冷，坝子上却热火朝天，炒爆米花的师傅正把架在柴火上的乌黑铁罐拎起，管口套进一条又厚又脏的粗麻布袋，排成长龙的队伍不约而同捂住耳朵，只见师傅手中的铁棍利索地撬起，嘭的一声巨响震麻耳道，瘪着的粗麻布袋鼓囊囊撑圆，甜香的热气轰然炸开，小孩子们欢呼着扑上前去。
一锅出炉，新的苞谷倒入铁罐，师傅黝黑的手指捏起一撮糖精丢进去，铁盖重新扣死，马不停蹄炒下一锅。
姜莱排到队伍的后头，没几分钟姚彻过来，试图插队去她前头，被她一脚踢回身后。
姜莱朝他脚边的麻袋努嘴：“你哪里来的苞谷？”
他们家不种粮，她还想回去拿点自家的分他，结果他说：“我就拿空口袋串门，二公帮我舀几碗，石南舅舅帮我舀几碗，凑够了。”笑嘻嘻玩她的头发。
姜莱竖起拇指：“脸皮厚，吃个够......”打他的手：“头发遭你摸油了。”
“自己冬天懒得洗头怪我。”
“太冷了嘛。”冬天的缘故，她说话带着一点鼻音，像白糖的沙沙声刮人耳朵，一阵风从领口灌进去，她缩肩摸了摸空荡荡的领口，着急来排队，套件棉袄就出来了。
姚彻挡住风口，摘下自己的围巾绕几圈戴她脖子上，带着他体温的围巾暖乎乎的，姜莱客套了两句，便心安理得地戴着了，“听讲你和石振偷偷去上网，遭大孃和伯妈当场捉到了，在街上遭乱棍打得屁股开花。”
姚彻屁股生痛，否认：“乱讲，绝对造谣。”
“哼，伯妈她们亲口讲的，整个村子的人都晓得了。”
“……”
加上其他等着炒爆米花的乡亲，大家摆龙门阵消磨排队时间，灰蒙蒙的天空里，浅橘的太阳温吞地冒出头，炒爆米花的乡亲，走一拨又来一拨。
姚彻问:“你今年去哪边过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姜莱耷拉脸叹气：“去我奶奶家。”
“去年才去的，今年又去？又不和我们一起看烟花跨年。”
“没得办法，我奶奶要喊我去。”
“去几天？”
“不晓得，五......”
姜莱排前头，她的爆米花先出锅，姚彻要求她：“等我一起走。”
“你几岁了，又不是找不到回屋的路。”姜莱懒得等，抓一把热乎的爆米花塞他手中，扛起轻飘飘的麻袋到背上，边走边吃扬长而去。
回去经过石振家，老屋的门皆敞开的，老太阖目躺在院坝上晒太阳，脚边放一小火笼，盖身的毛毯滑落到地，姜莱拐弯走进院坝，弯腰捡起毛毯重新给老太盖好，拍她的背唤她：“老太，莫要外头睡，容易着凉。”
她喊了好几声，老太太手动了下，干瘪的上下眼皮间睁开条细细的缝，神情一贯懵的，问道：“现在是哪时了tຊ？”
姜莱抬头看暖洋洋的天色：“快正午时候了。”
“正午了......”老太太华发苍苍的头垂下，喃喃：“我梦到我睡着，茂昌坐我床头边，讲来接我走，我问他接我去哪里，他又不讲话，一下不见了......”
姜莱抿着嘴巴，不晓得该讲什么，恰好石振从老屋里走出，手里拎装玉米的麻袋，正打算去炒爆米花，一眼注意到她的大麻袋，“好嘛，自己偷去不喊我。”
“喊你，你起得来不啰。”姜莱打开麻袋，他也不客气，抓了两大把塞进上衣兜，用力吸了口空气里的甜香，“你家炒那么多。”
“多炒点，可以吃到过年。”
“不可能，照你家三个饿嘴的消灭速度，够吃个把星期就不错了。”
“你讨打......”
姜莱扛爆米花回屋，田秋云站阶沿坎边，拿瓢舀豆腐汤往白纱布中沥豆腐，告诉她：“等下晌午饭吃菜豆腐。”
姜莱应好，喂了妈妈一颗爆米花，“屋头来客了？”她听到了陌生的讲话声，还有叔叔的声音。
田秋云说：“石福叔带他崽过来，讲明年不去打工了，想和你叔叔他们一起做活路，以前没做过不会，让你叔叔带一下。”
嘉雨嘉瑞在火塘边烤年糕粑，听到她们的交谈声，欢喜雀跃地出屋来接走大姐的麻袋。
右厢里，三个汉子各坐板凳，姜莱和叔叔和石福公打招呼，轮到陌生的瘦高男子，觉得眼熟，恍然间和记忆对上，她刚来枫林村时，还吃过人家的喜酒呢！
“娇娇是没？长那么高了。”男子望着她笑道，嘴角下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姜莱没料到他竟然认得自己，腼腆地喊小叔叔，跃跃去后屋拿托盘擦净，装了一盘爆米花放桌上让他们吃，方桌上搁着一刀猪肉与一瓶烧酒，应该是父子俩带来的。
石南问：“明年两口子都不去了咯？”
石福叔说：“不去了，他媳妇怀了崽崽，两口子去那边是做印染的，怕影响胎儿，外面钱挣得再多，终究没得在屋头舒服。”
“那是，干脆回来算了，落叶归根。”
父子起身作别时，石南无论如何要他们把肉跟酒拿回去，两方你推我让，最终各退一步，酒带回，留下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