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寒假感觉没开始就结束了，开学却度秒如年。
新学期，12班学生默契地仍按上学期座位落座，姜莱无所事事，趴课桌上发呆，直到上课铃打响，身边前后左的位置仍是空的。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早上进校门那会儿，她明明看见他们中的一个在买早餐，按理说早该进教室。
同桌陈康在擦课桌，冷不丁冒声：“他们上学期考试垫底，遭分到其他班去了。”
姜莱张口结舌：“啊？”
“班长讲的。”他耳根微红：“要帮你的座位顺便擦下没？”
姜莱点头：“可以，谢谢。”虽然她站走廊啃包子时，已经窥见他擦过一遍，她小声问：“你寒假作业交了没？”
“交了......”
陈康腼腆内向，姜莱也不擅长找话题，两人断续地交流，班主任走进教室，站讲台上让大家安静，扫了眼底下空了的座位：“大家应该晓得了，王浩他们几个上学期考试垫底，遭分去了普通班，我的态度就这样，优胜劣汰，现在才过去了一个学期，你们当中如果不努力，还要有人遭刷下去，学校把最好的师资分给尖子班，不认真学习，莫占茅坑不拉屎，把位置腾给爱学的人，这次普通班考得好的，学校也选进尖子班......”
班主任话毕，几个学生依次走进，姜莱挺直腰端坐，因为班主任的一席话而紧绷的神经，在看见进来的其中一人后“啪”的松懈掉，捂住嘴才没发出声音。
班主任站讲台上分配座位，手指倒数第二桌：“姚彻你去坐姜莱后头。”
他一本正经应好，迈下讲台走来，已有学生在窃窃私语。
“这个是9班班草吧，尖子班之间可以流动？”
“管他的，以后是我们班的班草了。”
班主任拍了拍讲台：“保持安静，来几个男生和我去搬书。”
姚彻撂下书包，从后门跟出去搬书，等书发完，离下课只剩下五分钟，班主任让大家自习，下堂课正式上课。
老师一走，姜莱扭头：“你为哪样转来我们班？咋个转的。”
“想转就转，我神通广大。”他一本正经：“来和大小姐做同学。”
姜莱羞红脸，桌底下踢他。
他浮夸地惨嚎一声，嬉笑凑进她耳语：“我妈帮我转的，讲怕有人欺负你，也方便一起上下学，我们三个分到不同的班，本来就不合理。”
“你不早和我讲。”
“嘿嘿，给你个惊喜。”
“我只有惊吓。”她饱满的苹果肌，无法抑制地上扬，啐道：“你那么讨嫌，袁老师竟然肯收你。”
“哈，你们老袁开心死了好吧，老张还不肯放我走，我考了我们班第七……”
下课铃打响，姜莱离座去上厕所，几分钟再回来，他跟班里几个男生站走廊上吹牛，嘻嘻哈哈勾肩搭背，仿佛失散多年的兄弟，连课间一向留座位的陈康都被带了出去。
姜莱暗自竖起大拇指，无话可说。
春日是忙碌的季节，小孩们读书上学，大人们种田种地，一场雷声滚滚的春雨过后，枫香树一夜之间披上新绿，成群的鹭鸶在蓝天下翱翔，无处不生机勃勃，每逢周末，姚宋与石振必回家改善伙食。
“姚彻坐你后头，你耳朵不是要炸了。”姚宋低着头，一手拖着姜莱手指，一手拿小刷，往姜莱的指甲涂指甲油。
两人坐在村里小路边，屁股下垫块红砖，姜莱撇嘴：“他那个嘴巴，一停下就难受，平常吹不完的牛就算了，老师讲课他都接，把一个班人逗得哈哈大笑，有时老师都跟起笑。”
“天，真的是显眼包，演员都没得他戏多。”
“是嘛，猪脸皮不晓得害羞……”
她俩叽里呱啦，几个小学生蹲在旁边排队，嘉雨催道：“姚宋姐，我姐好了没？”
“好了好了，下一个帮你涂。”
姜莱低头看亮闪闪的十个指甲，很喜欢，“老师要骂没？”
姚宋说不会，“透明的看不出来，我们寝室的都涂，你要怕的话读书前抠了就行。”她接着给嘉雨涂：“等放暑假我再去买瓶红色的。”
姜莱说：“我们一起去，我也买一瓶，我两个换起涂。”
“哈哈，要得。”
女孩们涂好甲油，尚未到吃夜饭时辰，便继续办家家酒，姚宋开化妆铺，其他小孩开宾馆，开餐厅，开当铺，姜莱往碾细的泥巴粉里添水“和面”，嘉雨拿细竹枝编蒸笼，又搬来几块砖当桌椅，姐妹俩演夫妻卖包子馒头，嘉瑞演游手好闲的儿子，姐弟三个换了身份辈分，仍然是一家人。
姚彻拿着一架老鹰风筝路过，蹲在姜莱面前，拍“桌”点菜：“上一笼小笼包。”
姜莱往泥巴里包野菜，懒得理他，“你没得钱。”
他走到不知名的树下，摘回两片树叶递给她：“喏。”
姜莱接过，端上一笼新鲜出炉的“包子”给他，他便执树枝做的筷，装模作样开吃，嘉雨去其他店铺兜转一圈回来，汇报说：“姐，我发完请帖了。”
姚彻问：“哪样请帖？”
“结婚请帖，我姐演老婆，我演老公，我们等下成亲，嘉瑞演我们的崽崽。”她唇上甚至用黑色彩笔画了几根胡须。
姚彻眼珠一转，扔了筷子跑回家，脚步声飞扬，过片刻牵着叮当出来，发嘉雨嘉瑞每人一颗奶糖，“你们重新开个店，等我来和你们姐卖包子。”
“可以！”
二人得了糖吃，很干脆地出卖姐姐，另立山头开了家面馆。
他又塞给姜莱一颗，嬉笑道：“我来和你结婚，叮当演我们崽。”
叮当咧嘴吐舌：“汪汪！”要有妈妈了。
姜莱犹豫了下，最终没抵住糖的诱惑，手捂着微热的面颊点点头，姚宋回了趟屋拿自己开店用的百宝箱，老远见姚彻的一举一动，“姚彻你个砍老壳，你只分娇娇不分我们！”
其他小孩也叫嚷着想吃糖，姚彻摸自己荷包，“都要分都要分，等下发喜糖给你们。”
“那快点摆酒！”
姚宋拿过年写对联剩的红纸让姜莱嘴巴抿着，又给她编辫子，戴发圈、发箍、发卡、塑料项链，对自己化的新娘妆很满意。
喜宴由开餐厅的女孩负责，安排了十个菜，有荤有素，素材是各种各样野菜，泥巴粉作米饭，荤菜有一只干瘪的蝉，以及一条半死不活的毛毛虫，姚彻浑身冒鸡皮疙瘩，看在是自己的喜宴才没跑开，更可恶的是叮当似乎看上了那虫，一直用狗腿刨它，他决定罚它连睡三天狗笼。
饭毕，送新郎新娘入洞房，开宾馆的小学生拿粉笔往姚家院墙上画了张床，姚彻兑现诺言，给帮忙的大家伙发喜糖，婚是过家家，喜糖却比真金白银还真，最后一颗，他留给新娘：“聘礼。”
姜莱接过收进荷包，耳根子微红，与他肩并肩，背靠他家的砖墙闭眼入睡，听嘉瑞模仿公鸡喔喔叫，天亮了睁开眼。洞房完毕。
姜莱起床和面揉包子，姚彻打杂，叮当朝着地上半死不活的毛毛虫呜呜叫，他便说：“崽哭了，要你哄一下。”
姜莱在捏泥巴，于是拿干净的手背抚摸狗头，像以前外婆哄她睡觉一样，姚彻见她这么好骗，手指自己的脸颊，“电视里面，夫妻洞房完都要亲一个。”
“你莫得寸进尺。”姜莱一掌挥去，脆亮的一声，“包子皮”贴他脸上，姚宋嘉雨她们哈哈大笑。
吃过夜饭，石振提议去小学打篮球，他买了双新球鞋，等不及到处显摆，走路鼻孔朝天不看脚下，结果路上就踩到了泥水坑，啪的一脚，浑浊的泥水溅到裤腿上，鞋面上……
“我的新球鞋！”
周末的小学校园安静到显得寂寥，教学楼灰扑扑的，操场又旧又小，但无可否认，他们在这里度过了许多欢快美好的时光，如今看见母校一词，姜莱首先想起的是枫林村小，就读云溪小学的日子，好像已经是很多年以前。
姚彻杨谦石振他们抱着篮球跑向锈迹斑斑的篮筐，姜莱和石振牵着叮当绕教学楼兜转，校园后有一片尚未耕种的闲田，每逢春天满地紫云英，两个女孩亢奋地跳进田里摘花，各捧一大把野花回到操场，坐到红色升旗台的台阶上编花环，叮当趴到她们脚边，脚掌都是黄泥巴，玩得比她们还疯，吐着舌直喘气。
操场的篮筐下，石振杨谦紧挨站着，各自托举姚彻的一条腿站起，姚彻高举手中的篮球，慢慢挺直腰去够篮板的篮筐，一只手触碰到篮筐边缘，小心翼翼把球投进去，篮球过了一遍篮筐间的空气，轻飘飘滚落地。
灌篮成功！
“下一个轮到我！”石振激动地说，不防新鞋踩到水打滑，忙扶着杨谦胳膊才没摔得四脚朝天，杨谦举着姚彻，下意识拽tຊ住他的球裤，与石振一同往旁边歪倒滑出去两步，有惊无险，手中拿着拽下的篮球裤，一同仰望裤子的主人。
失去托举的姚彻，千钧一发之际抓握住篮筐，没有摔落而挂在了篮筐下，光裸的两条腿空气里晃荡，白色四角裤屁股后印的蓝色叮当猫尤其显眼，龇牙咧嘴风中招摇……
画面仿佛静止了。姚宋半晌回神，低头接着编花环，“一天天出不完的洋相。”
姜莱摇头叹息，手捂住叮当的狗眼，没眼看。
一个礼拜就放一天半，当然要拼命地玩。翌日大风，小孩们吃饱晌午饭，相约去粮库平坝放风筝，石振最后一个姗姗来迟，牵着风筝跑来，开心地大喊：“我老太终于想起我是哪个，没糊涂了！”
姜莱拽着线，放自己的蝴蝶风筝，闻言微愣，“全部想起来了？包括大公？”
“昂！这一刻清醒得很！”肉眼可见地欢喜。
家里的大人们，二公与奶奶却笑不起来，石振妈端了碗热汤让老人家喝，揉了揉发酸的眼，转身去姚家通知姚家公，顺道借电话联系在外打工的丈夫。
老年痴呆症这一病，对老太太来说，就仿佛做了个漫长的梦，梦里仍是烽火硝烟的旧社会，梦醒已经到二十一世纪，两个儿子，一个老了，孙子长大，又给她生了曾孙，比她陷入糊涂前也大了些。现实里的人生，又何尝不是梦一场呢。
她佝偻腰，慢慢地咽下汤水，感受到阳光的温热，未彻底失明的眼有微光漏进来，“现在是哪个时节了？”
二公低眉敛目，捧碗拿勺喂她饮汤，说：“春天了。”
“春天？春天好，不得冷，种包谷，种谷子......”老太太低喃，摸索着握住小儿子的手，干瘪的唇咧开笑，露出牙齿落光的牙龈，“我梦到茂昌来屋里接我了。”
二公不作声。
老太太讲想出去走走，“你现在就和我去烈士墓看你大哥一眼好不，我一直没去看他。”
二公伏在母亲膝头，看不见脸，声音嘶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