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石振给阿公打好饭，走来姜莱身边坐下：“你不是躲猫猫，咋个回来了？”
姜莱说：“你不是也回来了，招呼不打一声。”
石振嘿嘿讪笑：“你和姚彻躲去哪里了？”
“坟地里头，我都听到你声音了。”
石振一听，说姚彻果然胆大，又后悔没走进坟地里，不然就捉住他了。
两小儿细声说话，一边听大人们摆龙门阵，讲到村中谁又下了广东做工，自然而然问到石南夫妻俩。
石南脖子上搭一块汗巾，朗朗道：“不过去了，我的意思是再去两年，再存点钱把厨房修好，秋云讲崽崽留到屋没得人管教，再不管过两年长大不好管，以后就留到本地接活路做，不出去了。”
夫妇以前在广东打了六年工，嘉雨嘉瑞交给爷奶小叔照顾，月前新房建好才和爹妈小叔们分家，姜莱则是养在外婆那边，等她期末考试考完接了过来。
石家伯妈赞同道：“崽崽是要从小管教，不然等长大就教不转了，隔壁刘家寨子那几个就学坏了，天天游手好闲不读书。”
另一个婶婶也说：“崽崽留到屋头也造孽
可怜
，天天盼爸爸妈妈，一年到头，过年才见几天，从小没住一起，长大了咋个得有感情，钱没存到几个，和崽崽们都生分了，得不偿失，留下来日子是苦点，崽崽都到眼皮下。”
姜莱一掌拍死小腿上的长脚蚊，余光见田秋云点了下头。
摆完南下打工，又聊起两个月前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的新闻，一时群情激愤。
“讲是误炸，鬼才信，就是故意的。”
“美国鬼子搞霸权，根本不讲理。”
“以前毛主席在时，哪个敢欺负我们，抗美援朝讲去就去，把他们打得举白旗投降......”
大人们你一言我一语，二公坐于人堆边缘，端一碗酸汤泡饭埋头吃着，始终没有作声。
隔壁，嘉雨玩够了回拢屋，隔着矮矮的篱笆，大喊爸爸妈妈。
田秋云应了声，站起来喊姜莱：“走，回去洗澡睡觉了。”
姜莱落后几步跟在她后头走，望着妈妈垂于身侧的手，背着小手踟蹰，还是没有上前。
走几脚拢屋，田秋云搬出洗澡用的土褐色大圆脚盆，杉木作的，分家时公婆分的东西数来数去那么几件，这件老古董是其中之一。
她先舀了瓢冷水洗盆，再往里倒入温水，手伸进去试了试水温，正要按长幼先喊大女，念及小女白日时的控诉，又改口先喊嘉雨。
嘉雨在妈妈的协助下脱光光坐进盆里，由着妈妈拾掇自己，接着下一个嘉瑞。
姜莱坐在书桌前默背完三篇课文，听见田秋云叫自己，应了声好，搁下课本拿起干净衣裳过去。
洗澡就在她睡的左厢，她将干净tຊ衣裳挂在木凳椅背上，田秋云正要协助她脱衣，她自己却已熟练地三两下褪下，抬脚迈进盆里。
田秋云两手举在半空，怔住，见大女捡了帕子自己搓澡，半晌手放下，拿起瓢瓜舀没用过的半桶热水往里添，如常的口吻问她水温。
姜莱坐在盆里，搓洗脚丫子，轻轻答：“有点点热。”
田秋云于是起身去厨房，舀来一瓢冷水添进去，顺道洗了把脸。
她将搓澡的帕子拧干，擦姜莱面颊上水珠，她脸蛋黑亮，脖子以下没晒到太阳的皮肤却极白，细条条一个。
“你以前放暑假在外婆家都做哪些事？”
姜莱掬水往膝盖上淋，如数家珍：“要做老师布置的暑假作业，趁太阳还没热，可以去山林头捡菌子，要么帮小舅娘打猪菜喂猪，吃饱中饭就去河边给嘎婆送饭，我一起和她放水鸭子，顺便可以捡螺丝洗澡，她今年养的水鸭子比去年多好多，一个人忙不过来。”
说到外婆，姜莱不出声了。
田秋云则晓得母亲多养水鸭的缘故，长长叹了口气，她用帕抹大女的软发，温声：“这个村旁边也有条小河，你想下河玩可以喊他们一起去。”
她叮嘱：“但是不可以去大河坝洗，那边水急又深，年年都要淹几个人。”
姜莱乖顺应好，也听以前学校的老师们说过大河坝年年出事，她凫水
游泳
只会狗刨，压根也没想去。
许是结识了新伙伴的缘故，她眉眼可见舒展，不似白日时拘谨，田秋云转身拿来张干帕子，问她今日都跟了哪些人玩。
姜莱光溜溜站在木盆边，腼腆地由田秋云为她擦身上水珠，掰着手指数今日认识的同龄小伙伴，抬起脑袋，望田秋云：“妈妈。”
“嗯。”
“我爸爸以前打过你没？”
“没打过。”
姜莱穿好短衣短裤，踩着凉鞋欢腾地跑向了床。
田秋云接着三个孩子的水洗，姜莱钻进蚊帐，嘉雨最先洗好澡，也最先爬的床，她脸朝下趴在枕头里，纹丝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姜莱躺在她一侧，睡另一个枕头，指头连戳她好几下，她才闷闷吭了一声：“干嘛？”
姜莱问她，是不是讨厌自己。
她没说是或不是，只委屈地说：“以后你来，妈妈就偏心你，不喜欢我了。”
她趴在枕里，小手搓盈盈的泪眼：“奶奶也是，只喜欢嘉瑞和嘉旺，不喜欢我。”
姜莱心道，我不是来搞破坏，是来加入你们的。
她钻进嘉雨被子里，小胳膊拥抱妹妹：“以后我喜欢你。”
她悄悄给嘉雨看攥在手心里的一块钱：“我们明天去买糖吃。”
嘉雨即刻破涕为笑，“嗯。”
田秋云会心笑笑，提了木盆去屋外倒完水，进屋来阖上插销，抓住房梁旁的电灯拉绳往下一拉。
关灯睡觉。
——
翌日，糖没买成。
睡前攥在手心的一块钱，一觉醒来不翼而飞，姜莱整张床找遍了也没找出来。
石南夫妇起床做活，姜莱读书早起惯了，与夫妻俩一个盆洗漱。
田秋云拧干脸帕让她擦脸，见她怏怏不快，便问她怎么回事。
姜莱时常丢钱，为此特意抓着钱睡，结果还是打落了，她怕挨批评，犹豫了又犹豫，支支吾吾讲出来。
田秋云听她说完，让石南拿了五角钱给她，已经给到她手中，又要回去放进她书包夹层里，交待她务必要用时再取，不然这一张也是弄丢的命。
姜莱蹲在阳沟边刷牙，吐掉嘴巴里的牙膏沫应好，漱口过后把舀水的瓢放回灶上，一根牙刷无处放，又只好拿回屋里单独放书桌边。
石南说，晚点去姚彻家，砍根楠竹给她做个牙刷杯。
夫妻俩热了锅酸汤留给她们饿了泡饭吃，一个扛着镰刀锄头，一个背着农药喷雾器，趁天不热，一同出了门做活。
姜莱拿出上学期语文课本，先在阶沿坎上用普通话朗读了两篇课文，又进屋去趴桌前写暑假作业，不确定新学校的老师检不检查，但完成了总没错。
公鸡喔喔叫了一声又一声，太阳晒屁股了，嘉雨嘉瑞先后睡醒，姜莱帮弟弟妹妹穿好衣裤，三个小孩同桌吃酸汤泡饭，屋外传来姚宋的喊声，邀姜莱一起去捕蜻蜓。
除了姚宋，石振和一个叫杨谦的男孩也在，各自拿着根细长长的竹条，姜莱端着饭碗扒拉泡饭，为难地说：“我走了没得人看嘉雨和嘉瑞。”
姚宋豪迈地手一挥：“带他们一起去，就在寨子里头。”
至于嘉雨嘉瑞，听说要去捕蜻蜓，原本拖拖拉拉吃饭的两个，立即风卷残云吃光泡饭，各自拿了自己黏蜻蜓的竹条，屁颠颠跟上姚宋几人。
剩下姜莱还没有竹条，石振当即折返回家中。
他的手刚碰上自家的竹扫帚，石家伯妈出门倒水，恰好撞到，一声河东狮吼，脱了脚下拖鞋便扔向他。
石振扔下扫帚，狂奔逃之夭夭。
几人转而绕去姚彻家，石振熟练地打开铁门，跨入门里自围墙后拿来一根现成的给姜莱，“你先用姚彻的，等他回来了让他去他家屋后砍一根给你。”
姜莱接过竹条，心道姚家的竹林真是用处大大，又能做杯子又能捕蜻蜓。
她问：“姚彻去哪里了？”
石振说：“他早上要去街上学半天英语，中午过十二点才回来。”
姜莱惊讶：“你们小学就学英语啦？”
“不学。”姚宋说：“是满娘
小婶，此处作为类似阿姨的称呼，无血缘
要他去补课，今年是到镇上，去年他还遭送去省城他大伯家呆了一个暑假。”
姜莱似懂非懂地点头，没有纠结，打量手里细长竹条，“走，抓蜻蜓去！”
竹条捕蜻蜓，要先去寻蛛网，新房蛛网少，一伙人先去了石振家找寻，姜莱跟着钻进灰扑扑的杂物房，一堆木柴里，得见摆放在房中的一副黑木棺材，猝不及防吓一跳。
其余几个习以为常，石振说：“空的，没得人。”
“哪个的棺材？”
“我老太
太奶奶
的，听我奶奶讲当时过完六十大寿备起的，结果摆几十年了都没用上，她身体好得很，根本用不着。”石振为此十分自豪。
几人卷完房中蛛网后离开，又去屋后转悠，总算收集够蛛丝，吐把口水打湿，裹作指甲盖大小一团置于竹条尖，沾水的蛛网黏性极好，轻易就可将蜻蜓翅膀黏住。
准备充足，浩浩荡荡出发去捕蜻蜓，村野长大的小儿，皆是捕蜻蜓能手，一会儿的功夫，各自都抓捕了十来只。
盛夏蝉鸣，流水潺潺，六个小萝卜各举着竹条，排排行过矮矮沧桑的小桥，不知不觉游荡到村寨后山，山脚满片的稻田里头，石南夫妇正埋头当中劳作，一个背着喷水壶打农药，一个弯腰清除杂草。
三个小孩站田坎上大声呼唤，夫妻俩自田里头望上来，日头晒得很，让他们赶紧归家。
三人皆乖乖答应下，与姚宋几个依次跨过田坎，小小身影消失在山坡后，确定脱离他们视线了，各自撒丫子奔向碧绿的草地里捡地枇杷吃。
姜莱归还竹条时，于姚家铁门前碰上放课的姚彻，他骑一辆蓝黑相间的单车，今日穿的纯黑半袖，脚上凉鞋亦是黑的，正是下坡的路段，悠悠蹬着脚踏径直奔她而来，眼看要撞上她了，他扶着车头利落地右拐刹车，稳稳停在她近前。
少年望她，眉眼一扬：“找我干嘛？”
姜莱眼里仿佛看见了一只骄傲的公鸡，她嘟囔嘴：“你咋个晓得我就是来找你的？”
“你在我家门前，不是来找我是找哪个？”
“你家又不只你一个，还有姚弛哥哥，还有叮当。”
好像是为了响应她，院坝里叮当撒着欢奔来，站门后呜呜使劲摇甩尾巴。
姜莱手伸进镂空铁门摸它，鼻子用力深嗅：“哪样味道？”
“糖油果。”姚彻自单车上跨下，把车推进铁门，往里走停放在石榴树下，解下系在车把的小塑料袋递给她。
姜莱接过，问他：“给我了吗？”
“你想吃就拿去，但是你要先承认是来找我的。”
“好嘛。”
两人一狗站在榴果累累的树下，姜莱很干脆地为糖油果折腰：“我就是来找你的。”
她将竹条还给他：“早上我们去抓蜻蜓，我没得竹条，石振拿你的先给我用。”
姚彻接过：“等我吃好饭去帮你砍一根。”
“嗯。”
她揭开塑料袋拿糖油果吃，外皮酥黄的糍粑圆子，糖油锅里过一遍，表皮撒白芝麻，再以细竹签串作一串三颗，姚彻买了一块钱五串，吃第一口就觉齁甜，勉强吃完一串。
这样的糖分于姜莱却正好，她腮帮嚼动，很快吃完一串，拿出第二串来，先问姚彻：“你吃不吃？”
姚彻摇头，她于是自己吃了，剩下两串留给嘉雨嘉瑞。
姚彻看她一口一个，吃得两腮圆圆，怀疑自己吃的那一串出问题，要求她：“给我吃一个。tຊ”
姜莱没意见，把竹签举到他嘴巴边，最后一颗给他。
他顺着竹签咬下，齁甜的滋味再次漫上舌尖，硬逼着自己咀嚼，怀疑她的味觉了。
远处传来田秋云的呼唤，喊姜莱回家吃饭。
“我回家啦。”姜莱把竹签子塞他手里，拎着剩余的糖油果蹦蹦跳跳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