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腊月二十七夜里开始，气温骤降，屋外刮起呼啸的寒风，出门上个厕所魂都要被吹散，姜莱缩手缩脚一口气跑过阶沿坎进屋，忙不迭插上门闩飞奔向床，钻进被窝了牙齿还在打颤。

嘉雨睡另一头，嗓音迷糊：“姐，外头落雪了没？”

“落了。”

“那我等憋不住了再去屙。”

“……”

风刮了整夜，天明时止歇，屋门打开，满世界白茫茫一片，院坝、瓦上、树桠、远山，目之所及，无不覆上一层白雪，低低的天空下，雪片像吹落的梨花洋洋洒洒。

田秋云提桶去地里打白菜回来，站阶沿坎上抖落两肩的雪，说乡下的路都结了冰。

姜莱捧起一捧雪玩，下意识忧心：“那嘎婆放鸭子咋个办？”

“落雪天不去。”田秋云笑：“而且鸭子卖得差不多了。”

“对哦，马上过年了。”姜莱恍然记起，笑嘻嘻安下心，她走到水龙头边，放水准备洗菜。

田秋云喊她：“自来水太冷了，等我拿去水井洗。”她提桶出了门，冬季自来水冰冷刺骨，乡亲们洗衣洗菜又去了冬暖夏凉的水井边，一边摆龙门阵边洗洗刷刷，天气是冷的，人间却很热闹。

晌午饭吃豆腐白菜叶和白菜梗炒肉，白菜梗添糟辣椒炒的，酸辣可口，姜莱在吃撑的前提下又添了半碗饭，挺着肚皮走去姚家写寒假作业，却被告知姚彻不在家中。

“和石振杨谦一起出去的，拿起铁夹子，讲去山上捉野兔。”姚弛晓得她是来写作业的，引她去老屋，插电打开电火箱。

姜莱忙摆手讲不用，“他没到我就回去了，给我一个人开浪费电。”她的确是为了电火箱来的，有姚彻一起用她是顺便，独享她是万万不好意思的。

姚弛说：“我和你一起烤，我看书。”

“……那好嘛。”

姚家公的书桌很宽，姚弛去阿公书架找了本史书消磨时间，姜莱打开文具盒拿笔写试卷，两人各坐一头，互不打扰，脚伸进桌下温暖的火箱里，升腾的热意自脚掌蔓延到四肢百骸。

屋里安静极了，写了一会儿题，姜莱停笔放松眼睛，听屋外沙沙的漫天飞雪，担忧道：“落那么大雪，哪里来兔子让他们捉，还不回来......”

姚弛半个脸藏在书后，笑眼眯起：“他们讲去山林里头，实际去哪里只有他们晓得。”

“......”

三个男孩，装模作样拎几个捕兽夹进了城，为掩人耳目，还特意将单车留在家。

进了屋，捕兽夹随意扔地上，姚彻掏钥匙开爸妈房间的门，杨谦站一旁，提醒他：“你拿了钥匙，大人肯定要晓得我们出门上网去了。”

“不得晓得。”姚彻志得意满：“这把是我偷偷去配的。”

石振说牛，竖起大拇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门打开，三人一哄涌入，一个开电脑，一个开电炉，杨谦翻看刚租来的影碟：“先看哪一部？”

另两个异口同声：“封面最刺激的！”

网吧虽好，但私密性不够，有些片子只能悄悄看！

杨谦将光碟放进主机光驱，姚彻去关灯关门，石振把窗帘拉拢，偷偷摸摸见不得光。

“要开始了，快过来。”

三人各搬把椅子坐到电脑前，六只眼睛紧盯屏幕，纷纷做好逐帧学习的准备，结果剧情却迟迟不进入正题，好歹演到女人牵男人的手进屋，房门阖上，都下意识吞口水，不自觉凑近去观摩，屏幕倏忽一黑——

三人微怔，反应过来后狂拍大腿，捶胸顿足。

“天菩萨，故意的是吧，晚十分钟停都不行！”

“哪时不停，偏偏这时候停，刚要演到重点......”

停电了。

当地发电主要靠河坝下游的水电站，冬季枯水期，水力不足，停电家常便饭，何况这样地低温雪天，电路设备也极容易受到损坏，他们坐三轮打道回府，路途中就遇见了石南和村里几个汉子拎着脚手架和工具箱出村，说是区检查村子的变压器以免故障。

“这个雪，不晓得落到哪时候去。”

“往年不落时盼它落，今年一落就落个大的。”

三个男孩在村口下车，铲过雪的路中央不走，非要走两边，时不时弯腰团一把雪扔对方，枫香树下，姜莱三姐弟在堆雪人，旁边一条金毛狗，疯疯癫癫地满雪地打滚。

姚彻呼喊：“叮当！”

它瞅来一眼，立即踏雪飞奔而来，“汪汪！”死哪里去了，出门玩不带它，抬腿在他脚边撒了把热乎的尿以表思念，惹得石振杨谦捧腹大笑。

姚彻扇狗屁股一巴掌，团了个莹白的雪球坏笑着藏到背后，不疾不徐走向往枫香树下，大老远喊：“你们堆哪样雪人？”

姜莱答道：“羊子，那么大你看不出来嘛?”都有她一半高了，半根胡萝卜做小羊的鼻子，两颗茶籽做眼睛。

姚彻一步步接近她，“看不出来。”

“那肯定是你眼神有问题，嘉雨嘉瑞都讲很像。”姜莱撇嘴，丝毫没察觉到危险来临，直到一团雪球啪的砸中她屁股，她懊恼地大骂扔下铁铲，抓起一抔雪追过去，嘉雨嘉瑞也赶紧团了雪球去帮姐姐，杨谦石振也加入其中，全追着姚彻一个打，姜莱飞奔着捉住他，直接抓一把雪从他脖子塞进去，让他讨嫌！

雪从年前落到年后。

乡下的路全结了冰，姜莱得以留在枫林村过年，罗梦芬tຊ派嘉旺来传话，让石南一家过去吃团年饭。

石南问田秋云意见，田秋云问姜莱，姜莱还没冒声，嘉雨耷拉肩膀：“去奶奶家吃，等我多吃两个噶

肉

她肯定讲我。”

石南道：“那是平常，过年噶多的是，凭你吃。”

嘉雨还要再接话，姜莱拽她衣袖，笑道：“那就去吃，奶奶炒菜好吃。”

团年饭不白吃，石南和田秋云贴完自己家对联后先过去帮忙，嘉瑞则是一早就去了奶奶家，姜莱和嘉在家看电视，等嘉瑞来通知开饭才姗姗出门。

一大家齐聚一堂，饭桌上果然如嘉雨所预料，她每挟块肉，奶奶的眼神就瞟过来。

仗着妈妈在，嘉雨照样挟，凑近姐姐耳语：“我都猜到了。”也帮姐姐挟了个：“多吃点，吃撑起，让她看到我两个是饿嘴婆，明年就不敢喊我们来了。”

姜莱噗嗤笑出声，深以为然，于是敞开肚皮大快朵颐，姊妹二人暗中较劲比拼食量，面前肉骨头堆得比大人们的高，罗梦芬脸气绿了，让她两个给别人留点，刚开口就被田秋云拿话堵回去，绿上加绿。

一年之计在于春。

年过完，石振爸扛着行李登上去往广东的火车，姜莱每日两点一线读书，田秋云买来新的猪仔，西部电网建设如火如荼，村里的汉子们接到新的架线工程，干劲十足地扛着工具出门去做活。抬头为梦想拼搏，低头为生计奔波。

每个礼拜的星期天不上课，姜莱抓紧时间搞个人卫生，蹲在水龙头洗头时，刚出门没几天的石南突然回来，神色一脸凝重。

姜莱打招呼：“叔叔，你回来啦。”

“嗯。”他环顾四周：“你妈妈呢？”

“上山打猪草去了。”

他很不对劲，以往从不离身的做活工具也不见带，像是匆忙赶回来的，人坐在板凳上心不在焉，眼底是红的。

姜莱拿毛巾包裹住湿发，问他：“叔叔，发生哪样事了？”

他叹了好长一口气：“你石福公家的小叔叔上电线杆架线，电线杆没立稳倒下来，把人压坏了。”

他是先回来传信的，刚去过了石福叔家通传，午后时分，载着大部队的汽车回村，几个汉子搭手抬下一块薄薄的门板，躺在门板上的人，用花花绿绿的被单从头到脚盖住，只露出一只僵红的手悬空在外，手上沾着土黄的泥，随着抬门板的人走动而摇晃。

枫香树下聚集了不少得到消息的大人小孩，姜莱也在，当门板抬经枫香树下时，刮来一阵风掀开被单，木板上躺着的小叔叔，摇晃间吐出一口鲜红的血，姜莱心里狂喜，以为他接着会睁眼醒来，可惜一直没有。

他不会再醒来了。

田秋云割完猪菜回屋才知此事，抱膝蹲在地上，过半晌了回神，起身走去洗手，“我过去看一下。”

夜饭去石福公家吃。从白日到傍晚，乡亲们陆续登门，男人搬来自家桌椅，女人们拿来锅碗瓢盆，村外的亲戚陆续到来。

死在外头的人不能进屋，只能在院坝上停灵，姜莱走进院坝，乍见露天摆放的棺材，想起上次来他家还是吃喜酒，心里头堵得慌，活得好好的一个人，早晨时还活蹦乱跳做活路，到下午就没了。

生死无常，悲喜无常。

几个汉子围火盆边烤火，石南也在，姜莱走过去，听见他们讲道：“没得保险，最多赔三五万......”

石南也看见几个孩子，进里屋拿出来几条孝帕让她们戴，大人们戴不得。

孝帕是麻布料，纯白，习惯按大人尺寸剪裁，很宽很长，小孩们绕着头缠了好几圈，姜莱扶了扶，茫然四顾：“我妈呢？”

“到屋里头陪你满娘

小婶

坐。”

屋外头，乡亲们前前后后为丧事忙活着，屋内却死寂一片，白炽灯孤单地悬挂在房梁上，暗沉沉的光线里，眼眶红肿的满娘一动不动呆坐在角落，她像是也死去了，三魂七魄被抽走，只剩下副躯壳，所有的喜乐都被那个死去的人带走，留给她的只剩无尽的痛。是一种只有真正死去才能了结的痛。

田秋云抱着她，轻拍她的背：“都会过去的，你要想，你还有崽崽......”

小叔叔的儿子在一旁吃糖玩耍，额头缠着细细的孝帕，他一岁多点，年纪还小，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到小孩子喜欢热闹，他现下家中的热闹而欢喜，笑嘻嘻扎进妈妈怀里，满娘紧紧抱住他，脸埋进他小小的胸膛里，哭得撕心裂肺。

姜莱立于门口，愣愣望着田秋云不动声色的侧脸，忽然之间泪如雨下。

横死之人，丧仪从简，小叔叔的坟地连夜选好，翌日天不亮出殡下葬，和每个横死的人一样，不能埋进祖坟。

——

初三课业繁重，晚自习比初一初二多上一节，但无论多晚回屋，家里的灯总是亮着。

姜莱放下书包，穿过堂屋去右厢，田秋云坐灯下缝补校服：“饭热到电饭锅里头。”

“昂。”姜莱没急着吃夜宵，搬把板凳坐下，从裤兜里摸出个红本子递过去，“妈，结婚证还给你。”

田秋云掀眼：“咋个不要啦?”

“只有一本，我收你就没得了。”她说：“你想爸爸时看不到。”

田秋云搁下针线，接过本子翻开，指腹触摸毛边的照片边缘，再还给她，“我记得他的样子。”

姜莱沉默几秒，揉揉酸涩的鼻，“那等你要看时和我讲。”

“好。”

姜莱进厨房舀饭菜，坐一旁看妈妈缝衣服，边吃边问：“满娘是打算走还是留？”

田秋云摇头：“不清楚，听你叔叔讲，你石福公家的意思是，不管留下还是改嫁，以后还是一家人，她如果改嫁，把她当闺女打发，但崽崽必须留到这边，你小叔叔只有一个崽。”

姜莱挟起块肉塞嘴里：“那以前我奶奶咋个肯让妈妈你带我走的？”

“你那时候小。”

“满娘的崽也小。”她喝口热汤润喉：“奶奶和我讲过，但是我愈来愈不信她，我想听你讲。”

田秋云垂着眼帘：“以后再和你讲。”把缝补好的校服给她，搂了她进怀里，抱得紧紧。

小暑时，满娘的儿子走稳了路，她的娘家来人接走了她，结婚时带来的嫁妆当中，只带走了一头牛，其余留给崽崽，四万五的抚恤金也悉数留给了孩子。

载牛走的货车，凑巧是结婚那年送牛来的那辆，姜莱还记得，那天热闹极了，所有人沉浸在喜悦里，喜糖甜滋滋的，宴席很好吃，新娘子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