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中传统，每届初三比初一初二早开学，轮到姜莱这一届生了些波折，不晓得哪个胆大的学生给地区教育局写了封匿名信举报学校违规补课，班主任说本届暑假补课可能取消，学生们高兴没几天，期末考一结束，又改口通知暑假正常补课，一时间哀嚎声遍野。过了几年姜莱才听说，她们那一届的地区教育局局长是县一中校长升上去的。撞枪口上了。
补课如期开展，姜莱每日早出晚归，晌午饭和夜饭吃学校食堂，没办法，三伏天路上太热，真一日三趟走下来，祝融转世都得中暑。
不受影响的似乎只有老师，无论多么热的天，一站讲台就唾沫横飞，任学生在底下昏昏欲睡，看谁坚持不住趴到桌上，折断一截粉笔快准狠扔过去。
姜莱面色微赧，胳膊肘顶后桌，姚彻摸着中弹的脑tຊ袋抬起脸，老师一扶眼镜，呵斥他去教室后头站着听，他懒洋洋起身下位，站没站样，惹来班里一阵哄笑，七七八八的瞌睡都醒了。
下课铃打响，他精神奕奕归位，姜莱揣着纸巾离座，他问她：“去小卖部是没？”
姜莱不回头：“你眼睛瞎了。”谁去小卖部带纸巾。
同层楼的厕所人多，她去了楼下，两腿间有一种奇异陌生的感觉，从今天起床就开始了，走进隔间脱裤子一看，见到底裤上的几滴血红，当即吓得心跳停止，后知后觉意识到是初潮来了……
她将带来的所有纸巾垫在底裤上，怀揣了个难以启齿的秘密，蹑手蹑脚回教室，屁股刚挨板凳，后桌的姚彻颇使劲地手指戳她：“点穴！”
姜莱低头翻桌洞，拿出下节课的课本，说他：“你莫讨打。”
语气好冷淡，姚彻还打算给她解穴的，这时老师走进教室，他遗憾地叹声气，翻开眼前课本。
上课的前五分钟基本处于走神状态，他托着下巴，一手转笔，目光游移到姜莱瘦削的后背上，她的背很薄，夏季校服料子清透，肩上细细的肩带若隐若现。是粉色的。
他移开视线，揉了揉泛红的耳朵，倏忽又警戒地打量四周男生，见无人注意她，稍稍放下戒心，他用手扒拉她垂下的马尾，试图以头发遮挡住，好愁，起码十月才能换秋季校服。
姜莱垫卫生纸上完最后两堂课，中午放学时，以吃腻食堂为由，严令姚彻不许跟着，自己去了校门口，文具店兼卖各类生活用品，卫生巾在最里侧货架上，她等店里两个男学生离开后再上前，就那么几个牌子款式，她一一对比价签，不看不晓得，卫生巾竟然卖那么贵！
没怎么纠结，她空手出文具店，揣钱去小摊买肉丝粉，决定继续垫卫生纸。
她频繁地往厕所跑，姚彻坐她后桌，怎可能没察觉到端倪，在她又一次揣上卫生纸出教室，他以上厕所为由跟着。
姜莱不要他，“你莫跟我，我要去二楼。”
“我也去二楼，厕所又不是你家开的。”他不由分说推搡她下楼，“是不是肚皮不舒服？肠胃难受？”她当年的阑尾炎实在叫人印象深刻。
姜莱否认：“不是。”
“那为哪样一直跑厕所？”
她脸颊滚热，凶他：“你莫问，和你没得关系。”
姚彻端详她，实在看不出哪里难受，于是道：“你不讲，我现在就去和老师请假，讲你身体不舒服。”
“你敢去。”
“你看我敢不敢去，我现在就去找老袁。”他转身调转方向，姜莱慌忙拽住他胳膊死死抱住。
姚彻力气大，拖着她一道走，“还不从实招来。”
姜莱羞恼投降：“我讲我讲，你不许去。”
初二尚未开学，二楼没别人，她挥拳捶他的背咚咚响，捶够后支支吾吾讲了实情，脸红得能滴下去血。
姚彻同样从脸红到脖子，不停挠后脑勺，训斥她：“你乱搞。”
他强装镇定，摆出很有经验的样子，“换好了回去坐起，我现在去帮你买来。”
“不要了，浪费钱……”
“听我的。”
拔腿一溜烟跑了，好像是去买救命药，姜莱喊都喊不住。
教学楼后的小卖部，挤满了趁课间来买零食的学生，姚彻在门前踱步徘徊，等上课铃打响，学生走光了他再进去，鬼鬼祟祟来到放卫生巾的货架，他拿起其中一包阅读说明，只觉眼睛烧灼，紧张得掌心都是汗，半天没瞧出名堂，只得去求助前台拍蚊子的男老师。
老师教12班体育，认得他，听他问卫生巾该怎么买，差点让一口热茶烫了舌头，震惊地打量他：“你竟然是女的？！”班里是有个剪超短发的女孩，眉清目秀，篮球比男孩打得好，很招女孩们喜欢。
姚彻噎了下，大声强调：“男的！货真价实的男的！我帮我妹买。”
“我就讲。”老师拧紧保温杯，一手掌拍他背上，“鬼崽崽，调戏我，我一个男的你问我卫生巾。”帮他喊来里屋的师母，师母说分日用和夜用的，建议他各拿一包。
姚彻听取建议，掏钱结账，老师审问他：“是真的妹还是假的妹，你不会是早恋，给女朋友买的哦。”
“现在还是妹，一起长大的，她不好意思来买。”零钱揣进兜里，赶紧往教室跑。
本堂课是英语课，老师刚发完测试卷，他站门口，嗓音洪亮：“报告！”
miss李下意识要训人，一看是爱徒，到嘴的训斥生生咽下，不冷不热让他回坐。
姚彻把卫生巾藏上衣里，下课后拽姜莱出教室，在女厕所门口交给她：“一包日用，一包夜用的。”
“嗯......”姜莱扭捏地接过，进女厕后一目十行阅读说明，撕开一片日用的仔细垫底裤上，过程中小脸直冒汗，羞得无地自容。
女厕所外，姚彻等她出来，“用了没？”
“你还问……”姜莱踢他，但不得不承认，卫生巾的确比卫生纸好用，贵一点就贵一点吧。
夜里放晚自习回屋，姚彻先钻进厨房找夜宵，端一碗堆成小山高的饭菜来到客厅，问看电视的石静，女生来月经有哪些注意事项。
石静侧目：“你来月经了？”
“你和我们体育老师一样癫。”他扒拉饭菜往嘴里塞：“是姜莱，她来月经了。”
“好嘛，我开个玩笑。”石静让他明早泡一罐红糖水带去学校，笑睨他：“你现在对娇娇的事上心得很啊，连人家来月经都晓得。”
他的脸埋进碗里，“我是听你的多照顾她。”
“是是是，是听我的，那我命令你，明早不要带红糖水了......”
姚彻不仅带了红糖水，还揣着两块红糖放书包，姜莱喝了整天甜滋滋的红糖水，总也喝不完，“你从哪里打热水的？”走廊饮水机只提供常温水。
他嬉笑挑眉：“老师办公室有，我讲我要吃药。”
姜莱竖大拇指：“你厉害。”对他来说，大概只有女厕所不敢进。
下午上完三节课，夜饭去学校食堂吃的，为庆祝自己英语小考满分，姜莱在饭后奖励了自己一根碎冰冰。
姚彻跟班上男生吹几句牛的功夫，她左右手各一截碎冰冰，边嘬边走进教室。
他板着脸，义正词严：“这个时候不可以吃冰的冷的。”
姜莱浑不在意，故意嘬出声给他听：“就吃就吃。”
他咬牙：“等以后你要后悔。”
“以后的事以后再讲，现在先吃先爽。”她拿草稿纸扇风，捂嘴打哈欠，桌面叠放几本书垫高，打算眯一会儿，扭头问他：“把你mp3借我听下。”
“等我听完这一首。”姚彻摘下一只白色耳机塞进她耳朵。
姜莱辨认出嗓音，撇嘴：“又是你家杰伦哥。”
“哈哈，这个月刚出的新歌。”
他从头开始放给她听，姜莱手托着下巴，感觉有轻柔的夏风拂过耳朵，舒缓的琴声逐渐响起，悠悠像清脆的风铃，接着懒散的嗓音开唱，“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你说这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觉......”
一人一只耳机，姚彻凝望她红扑扑的脸，满腔的情意随着歌词跌宕澎湃，忍不住跟着哼出声，立即被捂住嘴巴。
一曲结束，姜莱放下捂嘴的手，他得意扬眉：“是不是很好听？”
姜莱坦言：“整首歌我就听清了一句窗外的麻雀，麻雀有哪里稀奇的，吵得我睡不好觉。”她摇头：“歌名勉强还行。”边说边拿卫生纸擦手掌心，沾了他的口水。
姚彻说，你多听几遍，她拒绝：“多听一百遍都一样。”
“那就听一千遍一万遍。”
“......”
她接手MP3，转身趴自己桌上小憩，没一会儿眼睫颤动，困意袭来，或许是这个夏天单曲循环了太多遍，以至于很多年后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它的前奏响起，仿佛就回到了那个八月盛夏，她趴在书桌上打瞌睡，同学们在教室里嬉笑打闹，青春从未离去。
“雨下整夜我的愛溢出就像雨水
窗台蝴蝶像詩裡紛飛的美麗章節
我接著寫把“永遠愛你“寫進詩的結尾
你是我唯一想要的瞭解”
日子一天一天，夜里下晚自习，姜莱仍然和李丽君结伴放学，两个女孩手挽手，姜莱问她来月经了没，她说上学期就来了。
姜莱点头，脖子缩到毛线围巾里，打着手电筒照路，正要问她有没有买卫生巾，就听她说：“我爸妈不打算供我读书了，让我去打工。”
姜莱猝不及防，张口结舌，半晌嘀咕：“你还那么小......”
她说：“不是现在去，等初中毕业。”
姜莱不作声，有什么区别呢。
一辆大车哐嘡从旁驶过，扬起漫天灰尘，两人捂住口鼻，尘埃落地后，李丽君接着说：“我姐在厦门打工，她们工厂还招人，我爸妈喊我过去找tຊ她，我舅舅和舅娘也让我过去。”她娓娓低喃，说给旁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反正我成绩只是一般，打工就打工，以后自己找钱自己用。”又握住姜莱的手，郑重其事地说：“你要加油读书。”
“嗯……”
快走到小学门口了，风雨桥尽头，姚彻和杨谦等在小卖部前，明亮的灯光晃花人眼，她笑起来：“你比我幸运。”她很少笑。
姜莱笑不起来，问她：“那以后你过年回家，是回老家，还是回这边？”
她摇头：“不晓得，看情况，哪边有我的地方就回哪边，也可能都不回。”
“那我们以后还见得到不？”
“肯定可以。”她承诺道：“等我找到地方上班，我给你打电话。”
姜莱心头泛起一丝苦涩的欣喜，“你就打姚彻家座机，讲找我，我来接。”
李丽君应好，抬头望夜空闪烁的亿万繁星，说自己终于长大了，和她挥手作别，姜莱目送她走往另一段昏暗的小路，伶仃的身影隐没在化不开的夜色里。
小卖部平坝上，杨谦和姚彻看到了走来的身影，一个开始收书，一个起身戴手套，各自跨坐上自己的单车。
姚彻戴着耳机，姜莱侧身坐到后座，摘了一只塞自己耳朵，是英语听力。
他手扶车头，车速不急不慢，片刻没听见她出声，偏头问：“哪个又惹你不开心了？”
“是丽君，她屋头人不送她读高中了……”她长吁短叹，杨谦和姚彻听完，半晌没有作声，他们都无能为力，因为是小孩子，未来的命运只能受大人摆布。
姜莱问：“你们高中想读哪里，市一中还是县一中?”
杨谦说县一中，“去市一中不一定能进尖子班，我爸妈讲去市一中的普通班，还不如县一中的尖子班。”他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姚彻：“我应该也是，市一中要住校，我妈不让我去，讲我离了她眼皮底下肯定学坏，先不讲我想不想去，我是那种经不住诱惑的人嘛。”
两人异口同声：“你是。”
“……你们太过分了。”
姜莱想起来：“姑爷不是在市里上班？你可以和他住啊。”
姚彻犹豫了下，小声：“我和你们讲，你们不要讲出去，没得意外的话，过完年我爸可能就调去省城了。”
姜莱咂舌：“那不是离屋头更远啦？”
“昂，没得办法。”他也很苦恼：“他讲到时想办法把我妈调过去，刚好我大伯一家都到省城，但是我公肯定不想去。”他问她：“你呢？”
“县一中。”吃住都在家，而且听县一中的招生老师讲，凡是超过市中录取分数线选择入读县中的，第一个学期的学杂费全免，之后每学期仍会给成绩优异的学生发放足以覆盖学费的奖学金，家庭贫困的学生还可申请助学金，只要努力，不愁没书读。
姚彻乐道：“那我们三个应该可以分一个班，我妈讲高中虽然也有四个尖子班，但分等级，排前面的全部分到1班。”
姜莱啐他：“你自信得很啊。”
“哈？敢打赌不咯？中考我考得比你好，以后你喊我哥。”
“赌就赌，你得赢我跟你姓！等我赢了我要你跪下喊姑奶奶！”
迎面吹来寒风，杨谦把下巴缩进围巾里，“冬月就那么冷了，感觉今年要落雪。”
“我也觉得......”
本学期期末考前，各班统计参加中考的学生名单，报名费60元。
李丽君没有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