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翌日。姚彻囫囵吃饱午饭，去找兄长拿钥匙，石静虽然装了电脑，但她留有一手，电脑装在她和姚润房间，房门上锁，姚彻想上网必须报备。

“我不放心你。”石静手举芭蕉扇，坐阶沿坎上喝绿豆汤：“你喊娇娇来，钥匙给她拿！”

姚弛于是笑着收回将递出的钥匙，姚彻抱头嚎叫：“天，到底哪个是你亲生的？”

石静啐他：“你好意思讲，娇娇没去，我以为我会拿钥匙给你。”口中念念有词，过几日就把他送去省城，让他大伯和堂姐管教他。

姜莱刚吃饱饭就被喊来姚家，她把钥匙揣进裤兜，捧碗喝甜滋滋的绿豆冰沙，得知姚彻要被送去省城改造，分享道：“我也要去我嘎婆家。”

“你嘎婆家？”他反应很快：“那不就是要遇到田维？”

“对啊，他家住我嘎婆家旁边。”

“我和你去。”

“你要去省城。”

姚彻溜去石静跟前，一哭二闹商量能不能别去省城，屋内，姜莱饮绿豆汤，偷瞄沙发另一头的姚弛，心头小鹿乱撞，“姚弛哥哥，大嬢讲你下个学期要去读大学啦。”

受非典影响，今年高考提前到了六月份。

姚弛说：“不一定，只是分数出来，具体还要等学校录取。”录取通知书一日没拿到，他心头总有块大石头压着。

“你读书那么用功，肯定可以考起！”姜莱很相信哥哥的实力：“恭喜你，就是你要去外地读书，要好久见不到你了。”

小脸愁闷，人还在这里先担心起离别。

姚弛让她逗笑，“我第一志愿填的重庆，离家里不远，寒暑假国庆都可以回来。”

姜莱哇了声，没去过重庆，信誓旦旦道：“那我以后也去重庆读书，可以见到你。”

“等你读大学，我已经毕业了。”姚弛笑，见她碗里吃空：“再喝一碗不？”

姜莱咂巴嘴唇，摸摸略鼓的肚皮，“再喝半碗吧，我们等下就上街吃好吃的！”

姚弛起身去给她添了半碗，晓得她喜甜味，特意多放一勺糖，姜莱每口吃下去，从肠胃甜到心坎里！

过些时辰，伙伴们到齐，石静开小车送他们进城，日头太毒辣，真让他们骑车出门，没进城先烤成了肉干。

她把人送至河滨街，探出脑袋叮嘱：“记得回来吃夜饭！你几个敢带妹们去网吧，回来吃竹笋炒肉。”

姚彻顿时屁股疼，“晓得了晓得了。”

目送小车调头远去，五个小孩站门面楼影子下，商量先去找吃的，姚彻带路，欢呼雀跃蹦跶过桥。

都说西南人好吃懒做，实则是知足常乐，在有限条件里认真对待四季三餐，小城里最多的就是饮食店，光卖一碗米豆腐起码有三四家老字号铺子，更遑论门头最多的粉面馆，不好简单评判哪家最好吃，口味各有各的特色，他们是吃了午饭来的，肚皮饱胀，便一头扎进冷饮铺，各自要了碗桂花冰凉粉解暑。

“等下再去买点零食冰棒，不然饿了懒得下楼买。”

暑天里，最简单的幸福就是吃冰，吃完冰凉粉，隔几家铺子就是小卖部，姚彻开冰柜拿不晓得何时改名成碎冰冰的碎碎冰，口味也愈来愈多，他问姜莱：“你要吃草莓味还是荔枝味？”

姜莱嘟囔唇，好难选，“你拿草莓味，我拿荔枝味，我两个换起吃，好不好？”

“你好会安排。”他将可乐味的放回冰柜，换荔枝味。

五个人嗦着冰贴阴凉的墙角走，途径杨谦爸妈的单车行，夫妻俩在吃晌午饭，得知几人要去姚家城里的房子玩耍，杨爸去小摊上买了五碗米虾、一个大西瓜让他们带去吃。

女孩拎米虾和零食，男孩轮流抱沉甸甸的西瓜，石振突发奇想：“我们以后次次上街都往单车行转一圈，那不是次次都可以白吃白喝。”

姚彻：“你来转，过半个钟头你妈和我妈上街来捉人。”

“......”

他俩已经上了家长严防死守的黑名单。

五个人的到来打破小楼宁静，楼道间里脚步声咚咚响，有敞着门纳凉的阿婆探出脑袋，看了眼便放下布帘，姚彻掏钥匙开门，五个人鱼贯涌入屋内，踢掉凉鞋光脚踩到凉爽的地砖上，舒服地呜呼一声，要么席地而坐，要么栽进沙发，十分不见外，当作自己家。

姚彻让石振去姚弛房间搬电扇出来，自己拿水桶接自来水泡西瓜，回客厅后挨着姜莱歪坐进长沙发里。

电扇开到最大档，呼呼转动生风，姜莱刚感受到一丝凉意，推他：“坐过去点，你一身热气。”

姚彻说她没良心，“冬天时候你不是那么讲的。”手揣进他衣兜，有时还把来不及吃的包子鸡蛋塞进来，让他替她保温。

姜莱毫无愧意：“现在是夏天。”

两人斗嘴的短暂时间，石振狼吞虎咽吃完一份米虾，催姚彻开电脑：“莫耽误正事。”

姜莱把钥匙给姚彻，问石振：“这家米虾好吃不？”

他嘴巴一抹：“好吃，汤底是酸汤的，酸酸辣辣。”

姚彻进爹妈房间，坐电脑椅开电脑，四颗脑袋围着他，除了石振，人手一碗米虾，满屋子浮动的辣油香，他一手握鼠标，一手搭键盘上，脑袋歪向站左边的人，张嘴。

姜莱意会，舀两颗喂他，再舀一勺喂自己，好吃。

早期版本的QQ不支持多账号同时在线，几人轮流登录自己的QQ查看未读消息，让姜莱意外的是，连姚宋都有QQ！

“让我们班同学帮我申请的，现在好多学生都有。”

学生爱跟风，姜莱亦不免俗：“咋个申请？”

“简单得很，我现在帮你申请。”姚彻赶斗地主的石振起来，自己坐下，移动鼠标点注册QQ，问她：“你想取哪样网名？”

还要取网名？

姜莱趴电脑桌，脑袋凑到屏幕前，抓耳挠腮，急得开始冒汗，“你先帮我随便取个，以后我自己改，要么就用我本名。”

“哪个上网还用自己本名，等老师家长来捉。”他略思索，手指翻动敲出“大小姐”。

姜莱赧然：“不要这个。”她一个乡下丫头自tຊ称大小姐，太不要脸了。

他眉飞色舞：“就这个。”

姚宋也说：“这个网名好，有个性。”

网名定下来，想密码更焦头烂额，姚彻听她支支吾吾片刻没结果，干脆顺手填了自己用的密码，免得她哪天忘了登不上去。

他起身换姜莱坐下，教她熟悉QQ页面，如何打开浏览器搜索自己要的资料、调整输入法打字，姜莱好奇地睁圆了眼，两根食指僵硬地敲键盘，小心翼翼按一个，停顿几秒，再费力寻找下一个。

石振急得上蹿下跳：“你太慢了，先让我来玩两把。”

准备把姜莱挤走，姚彻推搡他：“急哪样，去切西瓜。”

“你现在是愈来愈偏心了。”石振骂他，忿忿出去切西瓜，杨谦早已见怪不怪，坐角落玩自己带来的俄罗斯方块机，姚宋挨着他坐，饶有兴趣地看他玩。

姜莱也不好意思霸占电脑，等石振回来后，位置让他，自己去吃西瓜，杨爸选的瓜鲜甜多汁，姜莱捧起和脸一般大的一片，哼哧埋头就啃，弄得满下巴汁水，两只手也流得都是，看到小腿后的长脚蚊，一巴掌狠狠拍下去，“有蚊子。”

姚彻放下鼠标，“讲你是大小姐的命，还不承认。”起身去客厅找打火机和蚊香。

石振赶紧坐上电脑椅接管电脑：“哪个夏天没得蚊子。”他无所谓，蚊子不咬他。

姚宋盘腿坐地板上吃瓜，“现在的蚊子愈来愈毒了，咬一口都是大包，以前去山上耍，遭虫虫咬都没得事。”

“恐怕是进化了......”

姚彻点燃蚊香盘放角落，顺便带了副扑克回来玩升级，电脑轮流玩，另外四个排队时有牌打不至于无聊，边吹电扇边吃零食，暂时告别沉重的学习任务，好不轻松惬意。

姜莱打出去一张牌，问大家：“你们暑假咋安排？”嘴巴嚼着泡泡糖，吹出个浅粉的大泡泡，吸口气又吞回嘴里，继续嚼。

杨谦说：“帮我爸我妈守门面。”

姚宋：“睡觉看小说。”

石振忙着和他们班同学网聊，没空搭理，姚彻羡慕他们的幸福，“我大伯帮我报了个暑假补习班，后天上课，我现在脑壳开始炸了.......”

翌日一早，他灰头土脸地坐上去省城的大巴车，姜莱坐一辆旧旧的破三轮，愉快地奔赴外婆家。

云溪田家村也有条不小的溪流，河水两岸，一边是平坦肥沃的农田，一边是陡峭的武陵山支脉，翻过山就能到红岩，房屋和进村的路皆沿山脚一面而建，三轮车颠簸地行驶在坑洼的石子路上，她望着对面层层叠叠的绿浪，无意间发现河边挥竹竿赶鸭子的身影，一眼认出是谁，让司机叔叔放她下车，激动地连跳两阶路坎下到河滩，淌着浅浅河水飞奔向那人。

“嘎婆！”

外婆闻声抬起斗笠前檐，看见了她，张开臂膀接住，姜莱扑进外婆怀里，她如今和外婆差不多高了。

外婆说：“鸭子都遭你黑

吓

跑了。”水鸭因她的到来四散游开。

姜莱完全不担心：“等它们先玩饱，我帮你赶过来！”夺过外婆的竹竿熟练地赶鸭子。

嘉雨嘉瑞从田坎绕下，“我们也来！”

“来都来了，顺便洗个澡......”

姐弟三个扎进潺潺清凉的河水里，与鸭共浴，田秋云站岸上，眺望蓝天白云下的青山绿水，柔润的夏风迎面送来稻香，跟着也笑了。

屋里尚有庄稼要打理，田秋云住了三天，顺便带走了年纪小的嘉瑞，留下姜莱与嘉雨，晨间天不热时帮舅舅舅娘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吃饱晌午饭后和表弟表妹们下河，边洗澡边摸鱼虾、摸螺蛳，野生的河螺剪掉屁股，加糍粑辣子和蒜瓣炒，再放点大人小孩都爱吃的配菜：鸭脚、魔芋、豆干、黄瓜条，无不吸足了螺蛳肉的汤汁，这种时候，千万别傻乎乎舀米饭吃。肚皮就一个，应该装它该装的。

姜莱嗦干净手指沾的汤汁，打个响亮的饱嗝儿，一旁的嘉雨，碗边的螺蛳壳堆成小山，吃几口井水冰镇过的西瓜解渴解辣，再去大锅边舀一碗螺蛳回来，油亮的唇先嘬吸螺蛳里汤汁，牙签挑出螺肉，接着奋战。

饭毕，姜莱洗净手帮外婆舀水洗头，外婆平常都带个浅蓝的包头帽，只在睡觉或洗头时摘下，姜莱蹲在水盆边，看外婆弯腰头伸进盆里，“嘎婆，你的头发更白了。”

外婆搓头皮，“嘎婆老了。”

她两手托着下巴：“你老慢点咯。”

“人都要老，我也没得办法嘛，你也到长大。”

“我想长大，但是我不想你老。”她愁闷地叹气，外婆就讲她，小孩子叹什么气，“你加油读书，我老慢点。”

“要得。”她立时面露喜色：“这次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七，年级三十......”

姊妹俩在外婆家好吃好玩呆了三个礼拜，晒得黑两度回到枫林村，继续吃吃喝喝。姚弛如愿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暑假无事可做，隔一两天进厨房钻研吃的，左邻右舍的小孩们都是他的小白鼠。

姚彻打电话来时，姜莱半躺在他家沙发上，左手雪糕，右手泡椒鸡脚，鸡脚剔过骨，放冰箱里冰镇腌了一早上，她辣得斯哈斯哈，嘴巴红红，电视里在播《红苹果乐园》，盛超还年轻，馨子可可爱爱，黄圣依美美的。

姚弛站在矮柜前讲电话，笑问那头：“娇娇和石振到我家，你要和他们讲两句不？”

姜莱晓得打电话来的是姚彻，两口吃完鸡爪，擦干净手接过听筒，“喂。”

他在那头笑嘻嘻：“想不想我？”

姜莱眼睛不离电视：“想想想，非常想，你有哪样话快讲，莫浪费话费。”

他啧啧两声，声音飘忽：“等我哥摆学酒，我和我大伯他们一起回来。”

“哦。”

他又问：“你在吃哪样？”有砸吧嘴的声音。

“冰棒，还有泡椒鸡脚。”她瞄了眼大快朵颐的石振，着急道：“鸡脚要遭石振吃完了，我让他来和你讲，我不讲了。”

“......”

姜莱让石振过来，听筒硬塞给他，赶忙去拿鸡脚吃，石振举着听筒喂喂喂，先是怀疑信号差，接着以为电话故障，最后才发现是那头已挂断，骂骂咧咧放下听筒。姜莱趁机多啃了只鸡脚。

阳历8月12号，农历七月半。

姚彻没有回来，石振家的堂屋大门敞开，姜莱和他两个趴在桌前，为逝去的亲人写封包，石振一笔一划写下老太的名字，泪珠子吧嗒吧嗒滚出，姜莱说请他吃三根真知棒都没哄好他。

太阳落山，赤红的晚霞如团团火焰，烧红了桥下的河水，河堤上，三个小孩一个大人，封包烧了两堆，姜莱烧一堆，二公石振烧一堆，杨谦坐在一旁，安静地望着涌动的河面，剩下姚宋在河堤下玩打水漂，一个人也自得其乐。

河风扬起烧成黑灰的黄纸，与黄烟一起飘向遥远的他方，飘到天上去。

月底时，姚彻与他大伯一家从省城赶回吃兄长的升学宴，带回来个叫做MP3的新玩意儿，小小一只不及巴掌大，不用放磁带就能听歌，姜莱觉着新奇，死缠烂打借来摸索，结果都是她没听过的歌，什么林俊杰、SHE、陈奕迅，尤其有个叫周杰伦的小伙子，嘿嘿哈嘿吐字不清，姜莱忍着听了几首，兴味索然，翌日便把MP3还给了他，不如吃酒席有意思。

姚弛考上大学，石静摆了很隆重的酒席宴请亲朋，姜莱连着大吃大喝三天，第四天清早，目送姚弛在轰隆的炮仗声里告别众人，坐上去往火车站的小车，她激动地挥手送行，等意识到要等寒假才见到哥哥时，小汽车已消失在灰尘漫天的大马路上，她背转过身去，泪水哗啦啦流淌，姚彻承诺在MP3里下载《流星雨》和《暗香》哭声才止住。

过完一个盛夏，下一个盛夏悄然来临，有人会回来，也有人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