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2008年初，周杰伦携手江语晨为喜之郎旗下的优乐美奶茶代言，广告词“你是我的什么？你是我的优乐美”火遍大街小巷，背景音乐《蒲公英的约定》随广告热度也快速走红，每到中午放学时间，校园广播里准时播放这首歌，轻柔绵长的钢琴独奏远近都清晰可闻，姜莱骑单车走在放学路上，讲不清何时记住了整首歌的歌词，总之是听校园广播记住的。
“一起长大的约定，那样清晰，打过勾的我相信......”
姜莱和姚彻聊起此事时，他在电话那头骄傲极了，一口一个我家周董，两周后，姜莱收到一箱省城邮寄来的优乐美奶茶。
——我是你的什么？
——你是我的优乐美啊。
——原来我是奶茶啊。
——这样，我就可以把你捧在手心了。
姜莱一面为广告词肉麻，一面美美地喝奶茶，她起初省着喝，每周一两杯，结果到下月初，他神不知鬼不觉又寄来一箱，到货才通知她去邮局拿，除了奶茶还有其他零食，辣条、干脆面、饼干、巧克力......
高考体检时，她的体重比开学时增加了五斤，而在此前，她已经因为吃姚彻从省城带回的年货胖了一圈，王欢欢捏她腰间新增的软肉，再捏捏自己的，拍手鼓掌，愈发心安理得地大碗吃宵夜。
一晃来到五月初夏，下午上课时间从两点调整到了两点半，预备铃提前三分钟打响，走廊上玩耍的学生们陆续回教室，姜昏结束了和同桌关于北京奥运的讨论，低头从桌洞里拿出本堂课要用的资料，她感觉到地面强烈无声地震颤了一瞬，玻璃窗户哐哐抖个不停，别的同学很快也陆续察觉到，大家一窝蜂恐慌地涌出教室，老师急匆匆跑来，组织所有人去操场空地，人堆里议论纷纷，已经有人猜测很可能发生了地震，但不清楚震中位置，有说云南地震的，也有说是附近在炸岩山，还有说重庆那边楼塌了，众说纷纭。
2008年5月12号14点28分，四川省阿坝州汶川县发生里氏8.0级强震，为新中国成立以来波及范围最广、救灾难度最大的一次地震，震区房屋建筑损毁严重，交通、电路、通讯大面积瘫痪，累计受灾群众四千万余人，直接经济损失高达8451亿，大半个中国有明显震感。
山河垂泪，举国同悲。
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比如因为某一众所周知的缘故，从今年起，端午节被列入国家节假日放假一天，大河道上锣鼓声震天地举行龙船比赛时，姜莱正在考场上全神贯注地奋笔疾书，今年的端午节是6月8号。
下午17点整，交卷铃声一秒不差地打响，全体考生停笔，监考老师收卷完毕后，考生起身离开考场。
姜莱有幸分到本校的考场，考试这两日仍如以往上下学一般，她推着单车，跟随人潮缓缓往校门口移动，远远看见闸门外的田秋云，“妈！”
她绕过人群，来到田秋云跟前，“你咋个来了？”
田秋云道：“来等你。”
“没得必要，又不是不晓得回屋的路。”话落才注意到校门口外来了不少家长，她心领神会后胳膊环上妈妈的肩，不知不觉已经长得比妈妈高了半个头，跟石南差不多高了。
“考完了，解放啦。”
她喜笑颜开，出了校门来到人少些的平地处，考试文具挂在车头，跨坐上车，示意后座：“妈，上来我带你。”
田秋云迟疑：“你带得动不？”
“你上来试试就晓得了。”
田秋云侧身坐上去，一手搭在她肩上，屁股起初没坐实，随时准备跳车。
姜莱脚上用力一蹬，车轮顺势转起来，碾过石板稳稳上了道，迎面的夏风温柔得宛如爱人的手，一棵棵香樟树绿意盎然，枝桠间蝉鸣正盛，单车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穿行，仿佛一条时光隧道。
“妈，我爸会骑车没？带过你没？”
“会骑，带过，他骑车快得像要飞起来，我的嫁妆里头就有一架二八杠。”田秋云回忆完那年，回到现实，捏女儿的肩骨：“硬邦邦的没长嘎
肉
，石南到屋头杀鱼，又买了只卤鸭，你多吃点补一补。”
“……你捏的是我的骨头，不硬才怪，从过年到现在，我长肥了将近十斤，不信你捏我肚皮。”
田秋云于是捏她的小肚子：“还是太瘦了。”
“......我恐怕只有吃成肥猪，你才觉得我有嘎。”姜莱上身俯低：“你坐好，我骑快点了，嘿嘿。”
她脚下使劲猛蹬，自行车当即加速飞驰，母女俩的身影愈来愈小，脆亮的笑声在风中回荡。
端午节加上庆祝姜莱高考结束，夜饭的丰盛程度堪比团年饭，姜莱彻底卸下学习重担美美饱餐一顿，扶着腰在院坝上走动消食，边拿石南的小灵通打电话。
姚彻接得很快，说不愧是青梅竹马心有灵犀，他也正准备打电话给她。
姜莱啐他油嘴滑舌，却控制不住耳朵发烫，“你哪时候回来？”
他长叹口气：“恐怕要晚点，我公这段时间到住院，其他人都不得空，我要去医院陪护。”
“那你先把阿公照顾好......”
打长途话费昂贵，姜莱依依不舍地结束通话，遥望远处天际发呆。
橘红的日头落到山后，薄暮笼罩大地，隔壁石振家，田秋云与石振妈进了房里讲话，田秋云摁着左边乳房的硬块，“这边有，右边没得，县医院照过b超，医生讲有可能是乳腺增生，但是也不完全排除是肿瘤，建议我去大医院复查一下，娇娇今天才考完试，我一直不敢让她晓得怕影响她。”
石振妈道：“既然医生喊去大医院复查，那就去一趟嘛。”
田秋云忧愁：“去一趟不晓得要用好多钱，娇娇马上读大学，我想把钱存起留给她读书。”
“学费的事你不用操心，石南工资那么高，卖地也得了补偿金，我讲句难听的，就算最后确诊是大病，只要治得好就要治。”石振妈语重心长：“你不能光考虑眼下，还要考虑长远的，别个崽崽有爸有妈，娇娇只有你一个，你要是倒下了她咋个办tຊ嘛，刚好现在高考也结束了。”
田秋云彻夜未眠，翌日早晨，石南去酒楼上班，她把姜莱喊到无人的厨房，小声聊起自己情况，“你莫担心，大概率是乳腺增生，医生建议去大医院复查一下，石静大姐喊我去省医的乳腺科复查......”
于是，姜莱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嘉雨嘉瑞年纪小要读书，石南上班走不开，取了五百块给姜莱零花，看病的钱在田秋云手上。
从市里去省城，近几年新增了T字头的特快，车程5个钟头，姜莱人生第一次坐火车，新奇地望着玻璃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连绵起伏的群山沟壑间，数不清的银色钢筋铁塔犹如巨人屹立于蓝天下，纵横交错的电线翻过高耸入云的山脊、跨过两峰之间的溪谷，将电力输送到山林深处的每家每户，难以想象这一切是凭人力完成的，但就是有人做到了，姜莱想起石福公家被电线杆压坏的小叔叔，他在天上看见这一幕，应该也很自豪吧。
火车下午四点二十到站，母女俩各背个包走下火车，按照指示牌随大流前行、检票出站，姜莱迷茫忐忑地打量着这座全然陌生的城市，下意识抓住田秋云衣袖，怕走丢了。
出站口的闸门外，少年吊儿郎当的站姿，朗声带笑：“大小姐，眼睛看哪里去了？”
这个声音，这个称呼，姜莱循声望去，他不晓得何时剪了个短短的板寸，露出光洁的额头，望着她桃花眼笑成两弯月牙，瞳仁亮晶晶的，近半年没见，分别仿佛是昨天。
她上齿咬紧下唇，死死压住翘起的嘴角，控制着步速，不疾不徐走向他。
姚彻接过母女的包，两边肩各背一个，递给田秋云一瓶矿泉水：“舅娘喝水。”
姜莱的是一杯避风塘奶茶，她插入吸管吸入一大口，腮帮微鼓地咀嚼，小料除珍珠，还添了软糯的红豆。
姚彻问她们饿不饿，“饿的话我引你们先去附近垫肚皮。”
姜莱摇头：“下车前才把煮鸡蛋吃完。”田秋云煮了八个蛋当干粮，她现在打嗝儿都是一股子鸡蛋味。
“那先回屋，我妈到屋头煮饭了。”
姚彻带母女两个去路边拦出租，姜莱与他并排，走路时不时撞到彼此肩膀，撞得姚彻心砰砰跳，假正经装不下去，嬉皮笑脸凑近她：“不主动喂我喝一口，非要我提醒。”特意买大杯不是让她吃独食的，别问为什么不直接买两杯，奶茶他只喝进口的。
姜莱捶他，挤眼示意身后的田秋云让他收敛点，奶茶还是举到他嘴边：“你哪时把头发剪短了？”
“前两天，军检要求。”他不着痕迹地理了理头：“不是故意剪给你看的。”
“哦。”姜莱晓得他打算报军校：“不是要填志愿才去体检吗？”高考才结束几天，老师还在加班加点改卷吧。
“你熟悉流程得很。”他被拆穿，揉她头顶：“那你讲帅不帅？”
“嗯，蟋蟀的蟀。”
“哼，口是心非......”
姜莱拧他胳膊，听着他夸张的惨叫，逐渐放下对这座陌生城市的戒备，因为最熟悉的人生活在这里，她相信自己即使走丢了他也会找到自己。
田秋云跟在拉拉扯扯的男生女生后头，刻意放慢步速拉开三五米距离。
没眼看。
三个人上了路边一辆出租，姚彻坐副驾，姜莱和妈妈坐后座，脑袋挨近车窗，好奇地望着窗外的高楼大厦与大小商铺，姚彻从后视镜里看她，不回头也晓得她在想什么，“先回去休息，等吃好夜饭我带你去逛。”
姚家住的小区在省机关单位旁边，小区内绿树成荫，走到家门口前，姚彻摁下门铃，姜莱正和他讲话呢，乍见来开门的陌生女生，面上表情一顿。
女生站在门后，目光与她交汇一瞬，快速打量完她，抱臂问姚彻：“你去哪里了？这个是哪个？”她朝姜莱努嘴。
姜莱斜睨姚彻，无声冷笑，先砍他哪只手呢。
姚彻没有接受到她的暗箭，驱赶拦门的女生，“走开走开莫挡路，我家崽的妈和它嘎婆来了。”
话音未落，叮当挤开挡门的女孩，激动地跳起扑向姜莱，姜莱两臂接住它前肢，踉跄了下稳住身形，揉着狗头惊叹：“吃哪样了长这一身肥膘，该减肥了。”
叮当吐舌舔老母亲的脸，很生气：“汪汪！”
姚彻说：“住楼房里头不大运动，我今年忙读书也遛得少，放假这几天开始帮他减了。”他呵斥叮当：“下来，不许亲！”他都还没亲过呢，轮得到它。
石静在厨房里办饭，听见动静围着围裙过来：“秋云，娇娇，快进屋来，莫客气，当自己家。”弯腰从鞋柜里取出崭新的室内凉拖，得知母女俩要来省城，当天便去商场购置的，她介绍女孩：“大伯妈的外甥女任玲，也是高三毕业，今天过来玩。”
她将凉鞋放在母女俩脚下，一人一双，姜莱的是粉色，鞋面上点缀着个塑料透明的小绵羊，姚彻凑近她耳语：“你的码数最后一双，我赶忙抢起买了。”姜莱皮笑肉不笑，趿拉新鞋往他脚面踩下一脚。
“嗷~”
田秋云最后一个进屋，弯腰换鞋，“来一趟就买拖鞋，太浪费了。”
石静笑得合不拢嘴：“又不甩，下次来还可以穿。”
姜莱默默听着，莫名脸红了红。
石静招呼母女二人去客厅坐，端出一盘冰镇西瓜让她们吃，吩咐姚彻带姜莱逛逛看屋子，“多的是睡觉的房间，去住宾馆浪费钱又不干净，这几天就住屋头，床都铺好了，姚润联系好了省医认识的医生，明早我和你去照个彩超和x光让医生帮忙看，早查早宽心，来了就多住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