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你们二位是什么关系啊？
清晨的修车厂，沉浸在一片静默之中，偶有麻雀叽叽喳喳叫上几声，增添几分生气。
杨醒和陈一牧沉默着分站两侧，饶有趣味，静静欣赏林睦的表演。
“所以，看在我一大早主动送上门、诚意满满的份上，你们能不能跟我说说，委托你们的人，具体是怎么交代你们的？”
林睦背挺得很直，嘴角勾着，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微笑。
可惜马建钧并未从中读出任何的笑意，他脸色逐渐发白，扭头跟哥哥对视了一眼，又看回林睦。
从没见过如此眼神清澈的疯子，但他不敢说。
马建钢眼下也慌得不行，追悔莫及，想起当初答应拿钱办事的时候，一看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简直不以为意，不要太轻松。
没成想，到头来松的是自己的胳膊。
二人仍然心存侥幸，或是摸不清形势，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半晌，林睦笑了。
“行，嘴还挺严。”
马建钢动动胳膊，壮着胆子试问一句：“我们，凭什么告诉你？”
空了几秒，林睦扬手，重新掏出刚才那个信封。
就在陈一牧心里默念完了完了她又要打人了的时候，她只是手一挥，将信封甩在桌面上，掷地有声，信封敞着口，一沓子人民币从里面滑出来，是充满诱惑的粉红色。
开场意外地消耗太多时间，这地方的气味又始终在攻击她的鼻腔，林睦不打算再废话，准备速战速决。
“我就明说了，帮我做事有钱拿，反则吃不了兜着走。”
一声脆响，她又往桌面上摔了一沓子照片和资料。
“你俩这点儿家底已经被翻个底朝天了，上面既然还有个瘫痪的哥哥要养，你们也不想在南岭混不下去吧？”
她冲右边那个略微稳重点的抬了抬下巴：“你说是不是，马建国？”
话音落下，对方竟然愣愣地瞪了她一眼。
什么毛病？
她正欲发作，耳畔忽然传来低低的一声笑，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马建钢。”
杨醒俯身凑到她耳边。
避之不及，凑得太近，热气都扑到她耳廓了。
“哦，马建钢。”
她抬手，镇定自若地捋了把耳边的头发，盖住升起热意的耳尖：“你说是不是啊，建钢？”
“你作为哥哥好好想想吧。”
毋庸置疑，暴力结合人民币，全世界最好的吐真剂。
很快，两张马嘴就被她撬开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马建钢坦白：“找我们的是个女的，给了你的照片和信息，让我们找到你、跟着你，找机会抓上车带走。”
林睦问：“带走之后呢？”
马建钧这时候倒长嘴了，答得响当当：“暴揍一顿。”
她不在意地哼笑了声，继续问：“那你们见过她人吗？”
“没，我们电话联系。”
“嗯，然后呢。你们一开始怎么知道要去民宿找我的？”
马建钧格外坦诚：“那女的特意强调的，说你是孤儿，在南岭没家也没亲人，爹妈都死光……”
一块脏抹布破空飞来，正中他喋喋不休的嘴。
他苦着脸呸呸两声，抬眼看到扔东西的男人，面色不善，拧着眉。
杨醒不耐：“挑重点说。”
马建钢斜了弟弟一眼，他还不至于那么蠢，于是挑重点总结：“她就说，你回到这儿也只会住外面，各种旅店民宿挨个找就行了。”
林睦面无表情嗯了一声，又问：“那墓地那次呢？也是她给你们指的道儿？”
“当然不是——”
提到这事，马建钢口气微微变化，似乎很自豪：“那是我们自己想法子找到的，在这儿生活二十多年，好歹也是有点路子的。”
行，不白花钱，还算有点本事。
林睦点了点头。
空气又短暂陷入静默，林睦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杨醒站在她后侧方，目光滑过挺直的背，落在散落肩膀的柔软发尾，停留许久。
在他身后几步，更远一点的位置，陈一牧双手抱臂，观察着杨醒那从头到尾落在一处、仿佛开了自动跟随的视线，以及嘴角时有时无莫名其妙的笑意。
一屋子人在同一时刻各自心怀鬼胎。
大概见她许久没反应，马建钢心里没底，忌惮着开口：“林……姐，您看，我们都告诉你了，那钱……”
林睦扣住桌上的信封：“没那么简单。”
“你们俩——”
她语速放缓，伸出手指冲着对面二人各点了一下：“以后负责帮我盯着那头儿。”
马建钧不解：“什么意思……”
“啧，缺心眼。”
马建钢用胳膊肘使劲怼这个傻弟弟，莫名有点兴奋：“没看过电影，谍中谍啊。”
说完他又冲林睦笑了笑：“嘿嘿，您是那意思吗？”
林睦也笑：“对，就那意思。”
“以后你俩帮我盯着那头，有什么动向，关于我的，不对劲的，及时汇报——还有，南岭这块地方，有任何打听我的，提到我的……”
她挑眉：“怎么说？”
马建钧抢答：“汇报！汇报！”
显然他哥比他更上道，一点就通，马建钢举起没被绑的那只手：“放心，不仅汇报，我们给从中搅黄，添乱！”
“行，”林睦满意地笑，“都学会举一反三了建国。”
马建钢小鸡啄米般点着脑袋，也不管什么建国建钢，一心只想建功业挣大钱。
“拿了钱就好好做事，”林睦把钱缓慢推到二人面前，没直接松手，而是食指在上面轻点了点，“还有——”tຊ
“拿钱别忘了给你们哥哥好好治病。”
她拍拍衣服起身：“该治还得治，我看了你们就医记录，别没到哪儿呢就放弃，以后人真没了，有你们后悔的。”
“是是是，林姐说得对。”
恐惧一股脑抛到九霄云外，马建钢盯着那叠钱连连道谢，俨然忘记了疼痛，心里已经在为她开脱，虽然这姑娘手底下重了点，可她心善啊。
事办得差不多，林睦多一秒都不想待，绳子已经割开，马氏兄弟穿好衣服起身：“这就走了姐？我们送送你。”
“等会。”
沉默许久的杨醒突然开口，他冲着对面二人，淡声：“照片拿出来。”
见那二人愣在原地，他难得耐心提醒：“林睦的照片，你们不是拿着她照片去找人的吗。”
陈一牧口中提过的，还在上学的照片。
马建钢猛地反应过来，拍着脑袋说忘了忘了，这就去拿，林睦看着他背影走远，心里想的也是忘了忘了，竟然忘了。
趁着工夫，一旁的马建钧实在好奇，他弓着腰凑近林睦，指了指一直跟着的杨醒和陈一牧，没忍住问：“姐，这二位哥是？”
林睦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前辈，你俩前辈。”
话说出口才想起去看二位当事人，幸好，谁都没听见。
马建军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事情告一段落，沉重的铁皮卷帘门重新拉开，马建钢往外探头，嚯地一声感叹：“这破天！又降温了，报的今天还有场雪呢！”
冷风迎面吹来，林睦仰头，天空阴得更厉害。
几人越走越远，修车厂门口的俩人还在风中挥手告别，声音此起彼伏。
“下次再来啊姐！”
“注意保暖！”
“慢走啊！”
快步拐过转角，确定离开修车厂的视线范围，林睦才猛地停下脚步，轻轻拍打自己胸口，长舒一口气。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平复中抬眼，冷不丁对上杨醒意味深长的表情，要笑不笑的，直直盯着她看。
她难得有些不自在：“干嘛。”
杨醒反倒笑了：“害怕啊？”
“是啊，不行吗。”
林睦跺了跺脚，小声：“我也是第一次威胁人。”
“第一次？”
杨醒似乎很是意外地扬了下眉：“真没看出来，你刚才那架势，我差点以为你这几年在外面当上地头蛇了呢。”
林睦说：“你懂什么，这都是我跟别人打交道积累的经验，举一反三。”
“哦——”杨醒故意拉长音，配合地点点头，“受教了，建国。”
林睦条件反射地捏了下耳朵，转身要走，却听到杨醒又开口：“就这么走了，车呢？”
他示意了下修车厂：“不帮我修车啦？”
这人，林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在这破地儿修你那车？你想趁机再讹我一笔大的就直说。”
……
二人身后，陈一牧故意落后几步，进行着史无前例的头脑风暴。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前面这对男女。
再迟钝的人也该反应来了，这俩人，很不对劲。
始终环绕在二人周围的，似乎有道看不见的屏障。刚刚那一会儿，杨醒的眼神就没从林睦身上下来过，而林睦，她倒不至于在背后偷偷盯着人看，但跟杨醒那默契，绝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
他之前想错了。
自打林睦来了之后，杨醒就无缘无故热心肠大发，就差跟包子一样跟在人家身后寸步不离摇尾巴。他还以为是见到漂亮女孩头脑发热，现在看来，大错特错。
这俩人，关系绝对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