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今晚还回来吗？
拐出石门街，一眼就能看见杨醒停好的车。
林睦双手拢紧衣领，今天出门前选择了自己的外套，眼下冷风刺骨，几步路险些被吹透，她小跑着跳上车，坐上来时的副驾，待旁边的车门也砰地一声合拢，抬眼才发现，陈一牧仍站在车外，就着打开的车窗和杨醒说话，根本没上车。
她听到杨醒跟他说：“上来啊，我送你过去得了。”
“得了吧，走几步就到了。”陈一牧摇头，拍拍车前盖，“你俩回吧，慢点儿开啊。”
说着便退远了几步，杨醒也不再挽留，缓慢发动车子。
透过半开的车窗，林睦看到陈一牧略微弯腰低了低头，和她对上眼神后，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了句回头见。
林睦下意识同他挥手，直到车子开出去，她还蒙着：“他去哪儿了？”
“回家。”
不知何时，杨醒又拿出那副眼镜戴上：“他这两天休息。”
回家？
哦，她差点忘了，陈一牧是有家的。
虽然他每天跟个固定npc一样杵在店里，但他在南岭还是有家、有家人在盼望着等他回来的。
车内回荡起滴滴滴的响声，杨醒见她心不在焉，提醒：“安全带。”
林睦回神，摸索着扣上，车内声音顿时消失，三个人来的时候还挺热闹，现下少了一个人，车内温度都降了两度。
刚刚从马氏兄弟手里拿回来的照片，被杨醒暂且放在中控台上，林睦一转眼瞧见了，便拿起来看。
确实是她的老照片，不知道那女人从哪儿弄来的，这张她自己手头都没有。
照片上的人头发很长，是她截止目前人生中头发最长的一段日子，全部放下来能蹭到腰，她清楚地记得这个时期，那个炎夏气温升高，厚重的头发像毛毯一样披在背上，好不自在，和杨醒接吻时，他用胳膊搂住她的腰，总会不小心压到发尾，听到轻哼再放开，咽下她的抱怨，轻柔地将一侧长发拨开，去蹭她微微潮湿的脖颈。
他总是勾着她不让动，似啃似咬，温热呼吸弄得又麻又痒，背后的头发也很恼人，于是转个礼拜，她就把头发剪短了一截。
现在回忆起这段过往，照片像烫手山芋一样被她丢回中控台上。
在旁边人看过来之前，她转头望向窗外。
红灯间隙，杨醒抬手，将那张岌岌可危的照片扶正。
余光里一片安安静静。
修车厂那个林睦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此刻，她大半张脸埋进外套毛领，只留一双眼睛在外，脑袋靠在车窗上，也不知窗外到底有什么好看的，那么入迷，许久才眨一下眼，像温顺的小动物。
大脑中又闪回刚才的某些片段，林睦与人周旋时气势很足，微微扬起下巴，一张嘴巴伶牙俐齿，连眼睛都闪着光，偶尔故作凶巴巴的样子，其实很可爱，也就只能唬住那俩姓马的废物。
林睦很聪明，非常聪明，以前便是如此，但现下更加游刃有余。
胆子大，又敢动手，稍微动动脑筋就能让其他人心甘情愿地帮她做事，一切看起来确实如她所说，这些年在外面没少与人打交道。
短短四天的相处，似乎让他窥见一角分开这些年的林睦。或许也不足一角，更像是零星一点，林睦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估计还有很多。
寂静中，沉默一路的林睦忽然开口，问了句：“陈一牧休几天？他哪天回店里？”
“后天吧。”
杨醒看她一眼：“你找他有事儿？”
“不是——”
林睦依旧望着窗外，慢吞吞地说：“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我在这待不了几天了。临走前还能不能有机会跟他当面告个别，毕竟这几天相处很愉快，而且，我在南岭也不认识几个人了。”
又遇红灯，车子被迫停下。
突如其来谈到离开，让车内骤然又静了几分。
杨醒沉默着看了眼屏幕上的日期，许久，才安抚似的说了句。
“放心，来得及。”
语气还算淡然，内心却无端升起焦躁不安，手指无意识点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红灯跳动的倒计时，思考还剩多少时间。
事儿算办完了，林睦还有三天就要走了。
他试探着问了句：“回江源？”
林睦顿了顿，说应该是。
模棱两可的三个字，他却忽然听懂了：“票还没买？”
“嗯。”
倒数结束，绿灯亮。
莫名松了口气，他轻轻踩下油门。
窗外天色灰蒙，车内暖融，路途过半，林睦依旧埋着脸，只是一双眼睛悄悄挪动，去瞧戴着眼镜的杨醒。
此情此景让她蓦地回想起见到杨醒的第一面。
转眼四天就这么过去了。
修车厂的事情进展顺利，免不了另外二人的帮忙，她在心里盘算着，总该想个办法感谢一下陈一牧，想了半天没想出所以然，最终还是选择问比她更熟悉陈一牧的杨醒。
结果杨醒说不用。
他打着方向盘，不当回事：“回头我让他多放几天假，工资照发，他最喜欢这个。”
“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想了想，杨醒说，“你实在过意不去，就跟他当面表达一下感谢——谢谢他帮忙，辛苦了，今天多亏有他。态度诚恳一点，他会明白的，陈一牧只是看起来不太聪明，但人靠谱，剩下的你就不用管了。”
他说了这么多，林睦暂且记下，顿了顿，再次开口tຊ。
“那，杨醒——”
她清了清嗓子，照搬他的话：“我也诚恳地感谢你，谢谢你帮忙，辛苦了，今天多亏有你。”
杨醒摇摇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客气，你还真是很懂举一反三。”
镜片挡住了他的眼神，林睦不动声色地侧脸去看：“那，口头感谢完了，剩下的呢，我怎么报答你啊？”
意料之中的，杨醒说口头就够了。
“这样不太好。”
林睦皱眉，语气依旧诚恳：“毕竟你帮我最多了，这几天没少麻烦你，白吃白喝，还借我衣服穿，帮我……哦，对，我还把你车给撞了，这事儿闹得。”
“帮我那么多忙，这么麻烦你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过两天就走了，怎么还你人情……”
她认真掰着手指细数，杨醒越听越不是滋味。
人还没走，界限倒是划得利落。
某种熟悉的感觉，像是急于撇清二人的关系，还清了人情，两不相欠，她好挑个月黑风高的夜远走高飞。
以他的了解，林睦真能干出这种事。
他难得打断：“你一定要跟我这么见外？”
“不是啊，”林睦顿住，“我只是——”
“别只是了，我不用你还人情。”
杨醒再次开口，面色不显，语气一般。
片刻安静后。
“哦，不还就不还。”
林睦小声嘟囔着，慢腾腾地缩成一团，整个人窝进座位里。乍一看有点发蔫，但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睛亮堂堂的，目光格外深远。
她摸了摸外套口袋里坚硬的卡片，抿唇望向远方。
心里想着事，直到快进小院时，杨醒才想起忘记交代林睦。
车速减缓，他慢慢说着：“店里现在是年叔在盯，我在店里待一会儿就得走，下午有点事，没办法，晚上也不在店里吃，你有事都可以找他。”
“年叔是？”
“我妈的朋友。”
杨醒随意道：“也是邻居，偶尔会来这儿帮忙看店，一会给你介绍。”
冷不丁提到杨醒的妈妈，林睦心里一动，她其实很想接下去，问问周姨的近况。
曾经那些年，周姨对她真是掏心掏肺的好。
杨醒爸爸年轻时脾气暴，以至于血压和心脏都不太好，动过一次手术后，餐馆更多是杨醒妈妈在打理。
开餐馆的人最见不得别人不好好吃饭，那阵她家里乱，周姨也是个有分寸感的人，看她不愿说也不多问，但后来再见她瘦了一大圈，实在坐不住，便经常托杨醒给她带好吃的，自家卤的牛肉，炖的排骨，包她最爱吃的牛肉馅儿饺子，都些扎实的硬货，生怕她耽误身体。
那段兵荒马乱的日子里，周姨的牵挂也曾带给她一方温暖。
但想说的话在嘴边翻来覆去，最终还是没张开嘴。
太多年了。
当初的告别不够体面，离开又太多年。对于曾经的很多人，她都抱有不知如何开口的歉意。
回到小院，林睦发现，门口细致地铺上了两块崭新地垫，包子也被牵进了屋里。
垫子有点厚度，踏上去软软的，她低头瞧着，直到店里走出一个人。
她直觉这就是杨醒口中的年叔。
一种扑面而来的亲切感，很奇怪，杨醒身边的人似乎都带有同样一种令人舒服的磁场。
年叔大概五十来岁，和想象中差不多，规规矩矩的打扮，毛衣开衫套着衬衣，笑呵呵地迎上来喊着小醒，拍了拍杨醒肩膀，又笑着和她打招呼，问她冷不冷呀，像自家大人一样，浑身带着店里的热乎气。
他和杨醒随口聊了几句，听着对话，无非就是家长里短，都挺好的、不用担心、穿得太少、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诸如此类，很有生活气的对话，林睦听着，莫名看向了同样孤零零的包子。
不等她蹲下，包子已经抬起肉乎乎的爪子迎接。
没多久，杨醒上楼拿东西，林睦最后摸了摸包子，疲惫感袭来，也打算回房间。
经过前台的时候，年叔突然叫住她：“姑娘，等等。”
林睦转头，循声望去，第一眼先看到了前台里摆好的茶具，青色釉面，大大小小排列。
“来，我刚沏上的，第一泡。”
年叔起身，端着杯茶缓缓走过来：“在外面冻坏了，喝点热乎的，暖暖，小心烫啊。”
茉莉香淡雅，热气湿润着飘过来，茶汤清亮，林睦接过来低声道谢，年叔又笑呵呵地朝她挥了下手：“别客气，快去吧，上楼去吧。”
等她坐在房间里小口喝着热茶，半杯下去，敲门声响起。
沉稳而克制的三声，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杨醒安顿好店里一切，本来已经下到一楼，临走前，脚步却受牵引般停住。
明知危险已经解除，仍放心不下，觉得不能这么走了，忍不住回来交代林睦几句。但门一敲开，看见那张脸，又觉得自己优柔寡断，多此一举，有点张不开嘴了。
林睦看出他欲言又止：“怎么了？你不是要走吗？”
“是……就是想再告诉你一声，有事儿都可以找年叔，晚上不出去的话，跟他一块吃就行，我跟他交代过了。我不在，有事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说着摸摸口袋，顺势掏出手机：“我手机号是——”
“不用。”
拒绝过于干脆，正在解锁的手毫无防备地停住，他一顿：“嗯？”
“嗯什么？”
林睦看他，莫名：“你手机号不还是原来那个吗？我一直也没忘啊。”
她微微仰着脸，目光直勾勾地送过来，语气又过分自然，一时间，杨醒反而不知该做何反应。
“哦，好。”
末了，他抬手碰了碰鼻尖：“那就好，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等他走出去几步远，又听到林睦叫他。
“诶，杨醒。”
他回头，见林睦姿态随意：“你今天晚上还回来吗？”
没有多余的情绪，表情看不出一点破绽，看起来只是单纯的好奇他去向哪里。
一瞬间，杨醒想起过往画面，林睦穿着卡通睡衣倚在门口，晃着他的手问，你几点回来啊，早点行不行，快点回来，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人与人之间回忆太多就这点不好，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猝不及防地跳出来给你一刀。
很快，他将思绪拉回现实。
看着一脸平淡的林睦，他难得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应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