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嘴硬心软
午饭前，林睦左顾右盼，总觉得年叔不太对劲。
于是她找机会偷偷揪住杨醒衣角，低声问：“杨醒，年叔怎么总笑眯眯地看我？他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不是。”
杨醒答得干脆，想到刚才与年叔无疾而终的对话，他摇头，让林睦在桌前坐下：“他老花眼，你不用管，吃饭。”
他把温热的餐盒一个个打开摆好，饱满的饺子整齐排列，不薄不厚的皮，微微透出内馅的颜色，林睦的注意力很快便被吸引了去。
不必品尝，看这个外形，大概就能猜出饺子出自谁手。
味觉是很轻易将人拉回记忆深处的东西，林睦吃下第一个饺子，便百分百确定这饺子一定出自周姨的手艺，而离她最近的这盒，正巧是最爱吃的牛肉馅。
几年未曾改变的味道，香喷喷的饺子，酸溜溜的心。
她下意识看了眼对面的杨醒。
正巧，杨醒也在看她。
林睦吃下第一个饺子的时候，他莫名有点紧张。她以前是挺喜欢吃的，可现在还喜欢吗？
目光相撞，杨醒从亮晶晶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
他面色平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饺子轻轻往她那边推了推。
看来是喜欢的。
吃得差不多，年叔第一个抱着碗筷撤走。
“你俩慢慢吃，我去沏壶茶。”
桌上只剩下二人tຊ，林睦悄悄往前倾身，凑近了，主动问杨醒：“那个，你跟周姨说我回来了吗？”
林睦主动提起这个话题，杨醒还挺意外的。从她口中听到周姨两个字，有种微妙的拉近距离，仿佛一瞬间回到了从前，他们还那么亲密的日子。
他如实回答：“我没说，但年叔好像说了。”
半晌，没听到对面接话，抬头才发现，林睦虚虚握着筷子，目光落在饺子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吃你的，别的不用管。”
“又来了，什么都不用管。”
不自觉想到以前，林睦随口说他：“我不管你管，你全包揽得了。”
“嗯，”杨醒说，“我管的还少吗？”
他说这话时口气很淡，相当自然，经过昨晚之后，杨醒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像是在薄薄的窗户纸上划开了一个口子，没全捅破，但已经有不寻常的气息渗透进来。
林睦最后夹了一个，她早就吃饱了，干脆放下筷子，支着脑袋看对面人吃。
杨醒吃相很好，干净利索，看他吃饭也是种乐趣，从前便是如此，一起吃饭杨醒总是最后兜底的那个，浪费粮食是可耻的，所以林睦不爱吃的、吃不下的，都由他来解决。
每次林睦也会像现在这样，坐在旁边慢慢看着他吃，时不时地夸他两句，坐不老实，小腿会控制不住搭到杨醒腿上晃啊晃——
现在当然不行。
迎着林睦直勾勾的视线，杨醒也不受影响，专注，认真，这点和他在床上很像，埋头吃得投入时，不管她什么反应，只偶尔抬头看过来一眼，波澜不惊的眼神。
但时间久了，还是有点承受不住的。
直到吃完，杨醒擦擦嘴，终于忍不住说了句：“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林睦最大的优点就是坦然，她轻轻上扬眉骨：“昨天不都说了吗，我回来就是为了看你的。”
杨醒叹气：“定好回去的时间了吗？”
“你很希望我走？”
“万一又下雪，不好走。”
“哦，”林睦笑了，“你不希望我走。”
“林睦。”
被叫到名字的当事人装没听见，眨了眨眼，笑眯眯地将目光投向窗外，扔下一句：“知道了，不看你了。”
屋内暗流涌动，屋外也不平静。
小院里叮铃咣啷，包子小朋友吃饱了饭，正和几个玩具玩得不亦乐乎。
林睦就那么盯着看了会小狗打滚，突然很好奇：“包子为什么取名叫包子？”
“刚带回来的时候我妈给它包饺子，试了好几次，怎么都不爱吃。”杨醒说，“后来偶然换了形状，包成包子，它就爱吃了。”
林睦想象到画面，笑了笑，又问：“怎么会想到养狗了？”
她记得杨醒是个对养宠物没什么兴趣的人。
杨醒同样看向窗外，轻描淡写：“偶然从狗贩子那救下来的，就这么养着了。”
这答案林睦是没想到的，她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想表示惊讶，但又觉得也没那么夸张。仔细想想，甚至有些合情合理，完全是杨醒能干出来的事。
杨醒的心很软。
嘴有多硬，心就加倍的软。
凡事总是说一套做一套，他就是那种嘴上说着不管不管，实际上比谁都操心的主。
不然也不会认识她了。
追溯到二人认识的那天，彼时杨醒十七岁，放学回家的路上偶遇在街上游荡的林睦，那时他们还是纯粹的陌生人，只是身上同样的校服让杨醒多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便促使林睦主动开口叫住了他。
其实林睦那时也不认识他，他们都属于不太关心同学的类型，每天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身影大同小异，穿着同样的校服，一眼望去，没有谁是特殊的。
叫住他，也是因为那一身同样的校服。
她非常临时地挤出一个笑容，问了句：“同学，能帮个忙吗？”
十七岁的杨醒脸色相当生硬，他没说不能，但满脸写着不想。
凑巧林睦察言观色的能力一流，生活在鸡飞狗跳的家庭里，看脸色属于保命技能，她很快替二人解围：“不方便也没关系哈，你走你的。”
她说完就给杨醒让出了路，而杨醒还真沿着路走了。
秋天夜晚的风带着萧瑟，杨醒慢慢走出一段距离后，忽然又停了下来。
转身回望刚才的地方，清清冷冷，哪里还有半点儿人影。
这一刻才意识到，不久前短暂的交谈，他连对方的脸都没记住——不，不是没记住，是根本没看清。
目光落在一旁故障的路灯下，一排路灯，偏偏坏掉那一盏，刚才那人半张脸都隐在黑暗里，他看都看不清。
就这样一个与他无关的小插曲，让他没由来地在灯下多停了会。
两天后。
同样的时间，他再次经过同样的位置，发现路灯仍然没能修好。
而在旁边更暗的台阶上，似乎有一团小小的人影。
他就那么走了过去。
这次那女孩却没有叫住他，他确信她看到他了，但没有开口。
于是他主动停了下来。
他停在三层台阶之下，看着抱膝坐在冰凉地面的人，不自觉皱了皱眉。
“这太黑了，你为什么要在这儿坐着？”
林睦印象很深，那是杨醒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时间线拉到很长，后来的她才意识到，那天其实算他们正式认识的第一天。
漆黑的夜，林睦抱着膝盖，仰头去看面前逆光的人。
半晌，她轻轻说了句：“不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