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渗透她

段汪明的车里浮动着多年如一日的熟悉味道。

不知是他常用的香水还是什么车内芳香，又仿佛是他这个人骨子里渗透出的，木质调，不浓烈，叠着淡淡苦味。

车子中控台上摆了个木制的千纸鹤，手掌大小，尖尖的红尾，做工并不精细，这是林睦之前随手放在这的，她瞥了一眼，不禁道：“你还留着啊。”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段汪明笑笑：“放这儿挺好的，没有它，车里太单调。”

林睦没说什么，扭头望向窗外。其实她一直没敢说，这千纸鹤还是她网购时店家顺带寄来的赠品，被她随手摆在这，不值钱也没什么分量的小玩意，时间久了，她甚至连那次买的是什么都tຊ记不太清，没想到段汪明真就这么保留下来，看得她还怪惭愧的。

车流如注。

宁静之下，段汪明的声音徐徐传过来。

“我听明朗说，你昨天晚上给基地对公账户打了两万？”

明朗是那基地主人的名字，林睦望着窗外，不甚在意：“是，给小狗加餐的。”

起初得知这个流浪狗基地的时候，她问过段汪明，他们拿什么养这么多狗？

段汪明说，他这个朋友本身条件就不错，自己做红酒生意，赚的钱拿出部分出个大头，剩下的，也面向社会接受捐款，好心人还是源源不断的。

林睦得知后，养狗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先给基地转了点资金。

“我就知道，”段汪明说，“你一听小动物就心软。”

林睦笑笑，不置可否。

过会儿，段汪明又问她：“怎么突然考虑养狗了？”

“哎，没办法啊——”

她伸出食指碰了碰玻璃，和鱼缸的质感同样坚硬冰凉，慢吞吞道，“养鱼虽然修身养性，又美观，但架不住无聊。不会出声，也不会摇尾巴，更不能带出去遛弯。”

“我那店里现在，除了不会出声的鱼，就是不会动的石头，晚上一个人在那儿，静得都发慌。”

段汪明侧头看她一眼，轻轻笑了：“要是真养了狗，可就不能经常出门了。以你的性格，把小狗自己扔下，很难吧。”

“确实。”

林睦坐正了身子，叹口气，“所以先看看吧，这事儿也没定死呢。要是遇到特别有缘的，就带回家，没有也就算了，我这人看眼缘。”

流浪狗基地比想象中更大，视野开阔，狗的数量也多。

明朗人如其名，是个爽朗明快的人，谈吐大方，带着他们转了一圈，林睦见到了他们从各种渠道救下来的狗，不同品种不同大小，健康的、欢快的、或是断了一条前腿正在艰难复健的，基地不仅照顾吃喝拉撒，还有专业人士负责治病救狗，亲眼看一圈下来，她只想回去再多打两万。

可惜这么多小狗，竟没有一只看对眼的。

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只白胖胖的狗，晃着脑袋，翘着棉花棒一样的尾巴，在脑海中打滚，挥之不去。

基地这边也不着急把狗送出去，临走前，明朗递给她一本厚厚的宣传册，笑着说：“我们这里每只狗都有档案，你带回去慢慢看，不着急，有想法随时联系我，或者跟段哥说也行，看你。”

最后又围绕着捐款事项感谢了她十分钟，二人终于驱车离去。

回程车上，林睦翻着手边的册子，掏出手机顺手又转了点钱过去。

银行卡出账提示和米可的语音通话同时弹出来，她自然接起：“喂，怎么啦。”

除非店里临时有事，不然米可和小宝很少会在出门时联系她。

果不其然，米可火急火燎地问：“姐，刘姐她们来找你挑手串，想让你给介绍，还得多久回来？”

林睦在心里估计了一下：“至少半个小时。”

正在开车的段汪明这时侧头看过来一眼，无声用嘴型询问，店里有事？

她小声道：“有客人。”

随后便看到段汪明分出一只手，轻点了点仪表盘，戴着腕表的手晃晃，比了个二的手势。

林睦立刻意会，对电话那头改口：“二十分钟吧，我们尽量快点儿，你跟客人商量一下。”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店门口。

林睦远远便瞧见店里人影晃动，几位姐姐等得坐不住，她匆忙解了安全带跳下车：“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回头再说，你慢点开啊！”

段汪明瞧着她风风火火下了车，隔着车窗喊了声：“睦睦。”

他微微低了点头，视线顺着打开的半截车窗望出去。

“下周别忘记到家里吃饭，我来接你。”

“知道啦！拜拜！”

看着林睦三步并作两步地踏上台阶，直至不见人影，他笑着摇摇头，缓慢踩下油门，驱车离开。

因着早年的城市规划种下了不少柳树，所以每到眼下这个季节，江源便会迎来它的固定节目——柳絮飘飘。

今年的天气有些反常，四月底飘起的柳絮，竟一直飞到了五月中旬。

“阿嚏……阿嚏……”

林睦坐在店里已经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鼻腔痒得厉害。

米可在一旁拿着漏网捞小鱼，听见声音，头也不回地接了句：“老板，你听过那首歌吗？”

林睦鼻音闷闷：“什么？”

“如果你突然打了个喷嚏，那一定就是我在想你……”

“想你个头啊——”

歌声才刚扬起，被小宝拦腰斩断。

小宝将店门关紧，阻止更多的飞絮入内，顺手拿了张宣传单一叠，帮林睦扇着面前的空气，劝道：“你这就是过敏性鼻炎，总这样也不是办法，鼻子都红了，不行去医院开点儿药吃吧，我陪你？”

“没事，”林睦把废纸团丢进垃圾桶，吸了下鼻子，“江源每年就这一阵，过了就好了。”

“今年都飘了多久了，”小宝惆怅地盯着她，止不住念叨，“哎，赶紧好起来吧，不然你可要顶着个红鼻头过生日了。”

“快到了？”林睦一愣。

她转头瞥了眼墙上的电子日历，才惊觉是真的快了。

她低声喃喃了句：“五月，可真快啊。”

时间不眨眼。

又一年生日要到了。

鼻腔里那股痒一直持续到林睦生日前夜，鼻炎褪去，但仍残留了些绵延不绝的后劲，黄昏时分，天空浓郁的蓝，她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坐在店里。

每年生日当天都是店里休息的日子，这是雷打不动的惯例，她会在前一天下午就给小宝和米可放假，让他们早点回家，不必在店里耗着。

此刻店内空荡，四周静悄悄，只有水族箱持续打氧的咕噜声，她有气无力地趴到桌上，小腹胀痛。

生理期大驾光临，好是时候。

叮铃——门口风铃忽而响起，有人推门而入，随着一阵清凉的风。

她不情不愿地抹了把脸，准备起身迎接，却被一股力量轻轻按住了肩膀。

“不用，是我。”

段汪明的声音。

他将手里的纸袋轻轻搁在桌上，打量她脸色：“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林睦摇摇头，只说没事。

又问他：“你刚下班？吃饭了吗？”

“不急，”段汪明平静道，“我顺路买了蝴蝶酥和蛋挞，想着给你送过来，顺便说点儿事情。”

林睦早已瞥见桌上熟悉的包装袋，是两条街外那家糕点铺，段汪明从公司到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另一条路，什么顺路，他大概又绕道去买了。

她仰头，若无其事地问：“怎么啦？”

段汪明垂眸瞧着她，微笑，并不点明：“明天是什么日子？”

林睦眨眨眼，没接话。

她这副表情段汪明并不意外，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缓声道：“睦睦，明天去我家吃吧。前几天你段姨还特意提醒呢，让我生日那天一定接你到家里吃。”

林睦无奈地弯起嘴角，似乎有些苦恼：“可是我去了段姨又要忙活一大桌子菜，太麻烦了，还是算了吧。”

“我从外面订，不会让她辛苦。”

“嗯，可是……”

林睦始终皱着眉犹豫。

段汪明转头，目光在店里环视一圈，开口话锋转变：“你的员工呢？又让他们回去了？”

“是啊。”林睦点点头，“明天店休嘛。”

“店休？”

段汪明笑着看她，一副了然的样子，“确定店休吗？明天可别又让我发现，你一个人孤孤零零地待在店里。”

想到一些尴尬往事，林睦哑口无言。

这边段汪明已经起身，无声将椅子推进去，不再给她推拒的机会：“说好了，明天我来接你，至少吃顿丰盛的晚餐，生日就算过了。”

林睦清楚自己如果不答应，以段汪明的耐心，能在这儿足足渗透她一晚上，最终只好点点头，算是答应下这份邀请。

晚上十一点。

夜深人静，高层住宅隐在一片黑暗里，只有零星几户仍亮着灯。

洗漱完的林睦光着脚从浴室出来，一路关掉所有的灯，走进卧室，抬手碰了碰床头一盏蘑菇形状的夜灯，昏黄瞬间在屋内晕开，她吞了片止痛药，躺下。

顺手拽过床头的抱枕带进怀里，睡前例行翻了翻手机，在各大软件巡视一圈后，不免去留意某个安静许久的对话框。

指尖悬在头像上方，目光短暂停留了一会。

上一次和杨醒联系是什么时候？

两天前？还是几天前的，她有些记不清了。

说不清心里怎么想的，不至于刻意回避，但她是真的很少主动联系杨醒。而杨醒却截然不同，一直和她保持着某种规律的联络，频繁了就少说点儿，断联太久就多聊会儿，很自然也足够从容，刷存在感的方式也不局限于消息和通话，包括一个个往她店里寄来的快递。

第一个快递来的时候，林睦还一头雾水，快递员说确定是这地址没搞错，拆开一看，便明白，tຊ是醒目小院客房里同款的蘑菇床头灯。

忘了之前哪天，她偶然提过一嘴喜欢，问了什么品牌，没想到杨醒还记得这茬。

第二个快递，差不多有半人高，包装拆到一半，她没忍住笑出声。

是个按照包子模样定制的抱枕，还挺仿真，大概是她言语间常说想念包子，便给她订做了个赝品过来。

第三个快递，最为匪夷所思，也就是前几天。

她竟拆出一件羽绒服。

当即便给杨醒拨了电话，一言难尽地问：“你知道江源现在多少度吗？”

那头答得倒是流利：“知道啊，今天二十九度，多云。”

“那你给我寄件羽绒服是？”

杨醒语气懒散：“上次看你穿这件挺好看，那时候就想给你买了，不穿就摆着。”

……

恍惚回忆着，一个没拿稳，手机啪地一下拍在床面。待回过神来，她微微垂眸，便与怀里的包子玩偶对上眼神，再一抬眼，恰好瞧见那盏崭新的床头灯。

怀里毛绒柔软，屋内光晕温暖。

明明相隔千里，杨醒的气息却好像一点一滴渗透进她的生活里，温润无形，无声无息将她包裹。

拾起手机，解锁。

有几天没联系了。

她盯住屏幕。

还真有点儿好奇，杨醒现在干嘛呢。

没多久，止痛药慢慢起了作用，困意席卷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