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空响

早上八点半，店里随意地放着早间广播，林睦在一边积极复健，肚子咕噜噜叫起来的瞬间，小宝和米可拎着香喷喷早餐推门而入。

“谢天谢地，”林睦摸了摸干瘪的肚子，“你俩来得正好，晚一点我就要饿晕了。”

米可拎着袋子晃了晃，顺便问了句怎么就她一个人，得知杨醒还没到，便打开手里的袋子，一个个问她，土豆饼吃不吃，茶叶蛋和油条呢，喝豆浆还是小米南瓜粥。

最后也不管林睦答什么，一股脑全塞她手里：“老板，你每样都吃点吧，恢复需要体力，多吃点。”

拆开包装袋，林睦埋头吃得很香，小宝见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给她扎开一杯甜豆浆：“慢点，喝口顺顺。”

直到林睦吃完一个饼，把包装纸团成个球，才缓过劲来：“太饿了，从昨天晚上就没吃饭。”

米可捧着个煎饼问：“怎么不吃？减肥啊。”

林睦正低头剥茶叶蛋，一看纹路就是颗美味的蛋，咬一口蛋白，囫囵道：“没胃口，直接睡了。”

对话结束了有五分钟，屋内只余三人咀嚼的声音，某一刻，小宝忽然想起什么，疑惑道：“不对，你昨天晚上没去跟段哥吃饭吗？”

“没有啊，我没答应他。”林睦随口答，又茫然地抬起头，“哎，但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她一脸不解的样子，看起来真的毫无察觉，小宝看了眼墙上的电子时钟，试图提示：“你，是不是，忘了点儿什么？”

“没有啊……”林睦顿了顿，继续吸着豆浆，“我忘了什么？”

小宝指指时钟：“昨天是段哥生日。”

呼噜一声空响，豆浆正好喝完最后一口，林睦怔愣地攥着轻飘飘的塑料杯，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一拍脑门。

“坏了，我真给忘了。”

如果静下心来去回忆，这些年的生日，大都有段汪明的身影掠过，同理，他的生日，林睦大概率也不会错过。

每逢她的生日，段汪明都是提前准备好礼物，当天准时送到。所以出于还礼也出于这些年的情分，林睦自然也会记得给他备上一份生日礼物。

只是最近，他的生日再次来临，她竟然无知无觉地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思量过后，出于赔罪，她决定订个餐厅，主动联系段汪明吃顿饭。

决定这事时，已经是一天结束的夜晚，回到家，她正坐在餐桌前百无聊赖，耐心等待私房大厨上菜。

透过厨房清澈的玻璃门，能看见杨醒的背影，他低着头，好像在切着什么绿叶菜，旁边灶台上的炖锅呼呼冒着热气，是他炖的萝卜排骨，打开盖子收汁的时候，汤汁咕嘟咕嘟tຊ，馋人的香气飘满房间。

满足地吃完一顿，饭后，她窝在沙发上拨通了段汪明的电话，杨醒就在餐桌那边站着，她半点没避讳，当着他的面向那头发出吃饭邀请。

段汪明很快便答应下来，并发扬一贯的风度，表示忘记就忘记了，不必放在心上。

挂断电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明晚不在家里吃了？”

林睦抬头：“是啊。”

她解释：“我忘了他的生日，得回个礼。”

餐桌上方的顶光打下来，映得杨醒的眼睛有些许幽怨。

林睦心里暗自好笑，她早就发现了，自从杨醒这次来到江源，每每听到段汪明这个名字，都跟什么过敏反应似的，一提就不对劲，偏偏她还忍不住想逗逗他。

她笑盈盈的，故意道：“杨醒，我发现了，每次提他你都不太高兴——别说你没有，我早就看出来了。他惹你了？你看他这么不顺眼。”

杨醒反问：“我应该看他顺眼吗？”

“你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洗干净手，径直走过来，弯腰去抓她的腿，“别动，过来。”

他顺势坐在沙发上，摸出茶几抽屉里的精油，将林睦的脚放在自己腿上，滴几滴精油在手心，缓慢揉搓至发热。

等温热掌心贴上她的脚踝，说不清的奇妙触感袭来，她不自觉感叹：“杨醒，按摩脚踝这事，其实我自己也能来。但是吧——”

原本慵懒地靠着抱枕，她忽然倾身过来，低声说，“你这手好像跟我长得不一样，确实比自己按的舒服。”

杨醒偏脸瞧她，眸色很深，手上动作未停，他始终不说话，唯有湿润的指尖贴在她脚踝内侧的肌肤上，不轻不重的力度，缓慢揉捏，打着圈地转。

被他反复磋磨过的那一块微微泛红，林睦小声吸气，一阵麻痒难耐，忍不住动了动脚。

想收回，却被杨醒轻轻松松抓回来，警告她：“躲什么，别躲。”

他掀起眼皮看过来一眼，波澜不惊：“不是说舒服，那就好好享受我的服务，疼了告诉我。”

林睦咬了下嘴唇，恍惚有种自己在体验什么不正规服务的错觉。

最近几天一贯如此，晚上和杨醒一起吃他做的饭，享受他的按摩服务，但杨醒不留在这睡，他最近住在外面的民宿，美其名曰搞市场调查。

临走前，林睦送他离开，又问了一遍：“真不考虑在这儿睡了？”

杨醒正在弯腰换鞋，闻言笑了下，摇摇头，不出意外的拒绝了。林睦又问：“你这几天住哪儿？”

“东城那边。”

林睦倚着玄关墙壁，皱眉：“东城？不对啊，你前几天不住那边吧？我记错了？”

杨醒点头：“你没记错。”

她开始疑惑：“怎么还换来换去，你忙什么呢？不会真的在搞什么市场调研吧？”

“是啊，”杨醒笑得有点无奈，瞧着她，“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吗？”

“真的假的。”

林睦还准备继续刨根问底，杨醒却已经推开门，摸了摸她的头发：“我走了，早点睡。”

待大门合上，屋里恢复了一个人的寂静，林睦感到没由来的空虚。

与段汪明的晚饭约在一家新式融合菜，提前预约了位置，一路都很顺利。

二人商量着点完菜，吃过大半时，林睦才拎出准备好的礼物，把纸袋推过去：“晚了一天就不祝你生日快乐了，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回去再看吧。”

段汪明笑着收下，声调些许上扬：“谢谢睦睦。”

林睦面色如常地应了一声，实际上差点咬到舌头。认识这么多年，她始终没能适应段汪明对自己的称呼，坦白说，每次听到他喊睦睦的时候，浑身都会出现一些微妙的不自在。

但对方显然毫无察觉：“睦睦，我认识的朋友有家熟悉的中医馆，你的脚恢复需要按摩，听说那里技术不错，有需要的话，我帮你联系。”

“没事，我在家随便按按就行，”林睦喝了口西柚水，冷不丁被酸得一激灵，顺口道，“杨……那什么，我最近都有自己在按，你就放心吧。”

“很酸？”段汪明关注到她表情，“帮你点杯别的。”

“不用不用，”林睦拦他，“我喝口水就行。”

段汪明帮她倒了杯纯净水，推过去，依旧认真叮嘱：“恢复期一定要小心，不然影响以后的活动。喝点水吧。”

晚饭结束后，段汪明叫了代驾。

他的饮品中含了酒精，不能开车，而林睦推辞说自己车技不佳，怕把他的车开坏，于是十分钟后，代驾师傅便骑着小电动来了，二人坐进后排，顺理成章的先送她。

按照林睦的习惯，他没忘记多问一句：“去店里还是直接回家？”

这次林睦没犹豫，直接说回家。

“还以为你又要去店里。”

车子发动，段汪明随意提起，“前一阵我听说，现在花鸟鱼虫市场那一带，生意最好的就属你那儿。”

“当初我妈把这家店盘给你，我还觉得大材小用，”他不禁感慨，“到现在我才明白，像你这样的人，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

“别，千万别这么说，”林睦摆摆手，“我不过就是开个小店，让你说的，不知道以为我做什么大买卖呢。”

段汪明笑笑：“我记得刚认识那会儿，你大学还没毕业，还以为你会进公司，或者自己开个工作室。”

林睦望着窗外夜景，大学仿佛是上辈子的事，叹了口气：“是啊，世事难料啊。”

“一直以来都没问过你，”顿了顿，段汪明看她一眼，“放弃大学的专业会有遗憾吗？”

“那倒没有。”

林睦答得很快，似乎半点犹豫都没有。

“人啊，有的时候真是，不尝试一下你都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她语气轻快，“我现在每天养养小鱼，可比那时候熬夜搞毕设心情美妙多了，那时候，想起来就头疼。”

正逢路口停下等灯，段汪明侧头朝她看过来，那目光停留了得有半分钟之久，才听到他的声音：“确实，我同意。”

快到小区的时候，林睦接了个电话。

段汪明自然听不出是谁，但能感受到她放松与亲近。

那是与他相处时从没有过的，一种由熟悉和信任产生出的极度放松，没有任何疏离，或许其中还掺杂了其他，比如亲密和好感。

他听着林睦的声音，思绪忽远忽近，连带着声音也断断续续。

“我还得有一会儿才到家，你别等我。”

“密码你不是知道的吗……直接进去就得了呗。”

“你爱进不进，我懒得跟你废话了……真是岁数大了人怎么这么啰嗦没完没了一句话说三遍跟小孩一样……”

……

等通话结束，段汪明沉吟片刻，不经意问：“有急事？”

“家里有人等，”林睦噼里啪啦按着手机，眼都不抬，又补了句，“没事，不急。”

段汪明问：“小宝？”

“不是，杨醒。”

林睦回答得相当干脆利落，有种毫不在意听者想法的坦诚，他不由得愣了一下，转头看，她依旧埋头在屏幕里，无心其他。

酒精让他涌上些疲惫，他悄然闭了闭眼。

车子无声无息停在了楼下。

林睦同他告别，道声谢谢，手搭上车门拉手的那一刻，本想嘱咐段汪明路上小心，却被他的声音抢先一步：“等等。”

手臂上传来一股力量，她低头去看，原来是段汪明拉住了她的背包，而包带被她挎在手上，又堪堪拽住了她。

这场面让她不免想到上次，也是个夜晚，也是在她家楼下，同样是车里，同样是个男的不让她下车。

真是见鬼了。

不过眼前这个显然比之前那个更有分寸。

段汪明眼神中带了明显的试探：“睦睦，说几句话行吗？”

听到这话，比林睦先有反应的是代驾师傅。

做代驾这么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眼力见是必不可少的，眼下这情况，此时不下车更待何时。

于是代驾师傅飞快拿上自己的小包，说了声下车抽根烟您俩慢慢聊，推门走远了。

车内再次安静下来，林睦收手，松开自己的包，慢慢靠回椅背，点头。

“你说。”

静谧的夜，车内空间把社交距离压缩到极致，坐在不够亲近之人的身边，时间久了，其实会有些隐约的局促和不安。

偏偏段汪明一句话让人等了很久。

他斟酌许久才出声，迟疑道：“你和杨……你和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黑暗中，林睦缓缓扬起了眉毛。

真是好让人意外的一句话啊。

她其实完全可以囫囵过去，但想了想，没必要，还是如实回答：“关系比较近的……朋友？”

“比我们还近？”

对于讲话从来滴水不漏的段汪明来说，这句不经三思而迅速抛出的疑问，显然是透出几分急切了。

如果不是晚上一起吃的饭，林睦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偷喝高度数酒了。

她微微皱眉，似乎真的在思考，回答得很tຊ真诚：“客观来讲，我跟他认识时间更长。”

段汪明慢慢看向她，整个人有种摇摇欲坠的不安感：“睦睦，自从他来到江源，我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你有很多变化。”

“坦白说，看到你与他相处时的模样、状态，我真的很羡慕。”

他说着，忽而自嘲地笑笑，“我也会想，你什么时候能跟我这样？会有那么一天吗？”

“啊，”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林睦这回真卡壳了，“这个……”

她这个那个了半天，一个字没挤出来，段汪明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没有意外，只有加速下坠的心。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滞，林睦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又怕把场面搞得更砸。昏暗中，旁边那道目光又直直落到她脸上。

“睦睦，你数过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吗？有时我也很好奇，他到底有多好，能让你完全看不见我。”

段汪明定定地看着她，那眼神似乎真的暗含了几分痛苦，可林睦不明白，她越发地困惑，对眼前这个人，也渐渐怀疑自己，是否给对方造成了什么错觉。

“你刚才说不尝试都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的，那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考虑——”

“打住，停。别说了。”

林睦倏地抬手，她隐隐有些讨厌这种苦情小作文式的开场白，耐心一下子就亮起红灯，她直截了当地点明：“你不会是想说，让我考虑你吧？”

段汪明看着她，几不可察地点头。

半晌，林睦也直视着他，忽然笑了。

“别这样，”她极为缓慢地摇摇头，目光中像是失落，“我真拿你当哥哥。”

几秒后，她移开视线，扭头望向窗外，久违地喊了他的名字：“段汪明。”

“你那么聪明，又有分寸，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漫长的沉默。

许久，她听到另一边传来很轻的声音。

“去吧，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