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问心有愧

从段汪明的车里离开，林睦这次没有目送，径直上了楼，极为缓慢地挪到家门口，迟迟没有开门，忽然由内而外一阵脱力，撑着膝盖缓缓蹲了下去。

说不上的失落，这没什么大不了，她安慰自己，只是觉得大概率要失去一个可靠的朋友了。

段汪明无疑是个好人，这些年的相处也恰到好处，但异性朋友之间如果掺杂了太多其他，不能再做清爽的普通朋友，她宁愿切断这段关系。

如此想着，眼前的大门咔哒一声打开，杨醒站在门内瞧着她。

一蹲一站，一仰视一俯视，林睦眨巴眨巴眼睛，没说话，接着她就看到杨醒也屈膝蹲了下来。

距离拉近，才发现杨醒的眼底带着淡淡笑意，声音也温和：“蹲在这儿干嘛？”

林睦怔愣地注视他几秒，忽然像小朋友一样朝他张开自己的手臂。

“腿麻了，没劲儿站起来了。”

杨醒脚上穿着拖鞋，是前几日新买的，与她的同款色系。他将门全部推开，握着林睦手臂把人从地上带起来，一手悄然握住腰，顺势揽进自己怀里。

他贴着耳朵问：“跟小孩一样，脚腕疼不疼？”

听到她低声说不疼，他才放下心来。右手轻柔地抚着她的背，头低下去，蹭过她的脸颊，最终落在肩头，似乎还不满足，想把自己埋进更深的角落。

深吸一口气，他闻到了某种淡香，却又发苦的味道——是陌生的，不属于林睦的味道。

他揽着人进了门，大门关紧，顺势靠上门板，无路可逃的拥抱很安心，搂着腰的手又收紧了一些，在肩窝处蹭了蹭，味道还在，他什么话都没说。

许久，他拍拍怀里的脑袋，轻声问：“吃个饭而已，怎么人都打蔫了？”

林睦只说：“好累。”

顿了几秒，杨醒问：“不开心了？”

林睦深深叹了口气，什么话都没说。

闭着眼睛靠在杨醒怀里，这感觉很踏实。隐约感觉到嘴唇蹭上温热的肌肤，不知是脸侧还是脖颈，她没有想要退开，反而有种咬一口的冲动。

忍不住又一次叹息，这个拥抱结实到胸腔都被挤压，竟给她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杨醒。”

她喃喃了句：“你今晚别走了好不好。”

杨醒绕着她的发尾：“为什么？”

半晌，她认真思量，又改口。

“要走也行，但你等我睡着了再走。”

这一晚，杨醒确实没有离开，察觉到林睦的不对劲，既然不愿说，也只能陪着。但好险，他哄着林睦先睡下，哄着哄着，自己差点被拽到床上。

他坐在床边，林睦便攥着他的胳膊，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夏季睡衣轻薄，露肤度高，她显然毫无对他的防备之心，或许是对他的意志力过于放心，抑或是心思足够单纯。

昏暗房间中，杨醒的手被她拉着，一路放到自己背上，她闭着眼闷闷地说：“杨醒，你拍拍我。”

真的只是想让他像哄小孩那样哄她睡着，杨醒闭了闭眼，实在是自愧不如。

没办法，林睦的床上很香，她洗过澡，刚回来时那股让人不适的苦香已经消散，尤其是一动被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而又隐秘的香气，随着他轻拍的动作，一下一下，氤氲开来。

半个小时后，他拍到手腕微酸，林睦终于有了些许困意，但就算睡着了，都不忘拽着他的胳膊。

说不好过了多久，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林睦感觉好像有人在亲她。

十分轻柔、柔软、而又湿润的触感，从额头一路滑下鼻梁，亲了下鼻尖，又蜻蜓点水般的，在脸上亲了几下，呼吸明显是收着的，热气含蓄地扑在她面颊，对方像在黑夜里迷路一般绕来绕去，过了许久，才找到她的嘴唇。

悬在上方的人没有用力，只是在唇间摩挲，嘴唇蹭过，温柔地啄上一口，大概是顾及她还在睡觉，小心翼翼的同时带了些耐人寻味。

林睦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后来晕晕乎乎地想，原来是杨醒。

这样的触碰反而更让人心痒，一种山雨欲来的危机感，要到不到的亲吻，睡梦都变得焦灼，她忍不住抬手乱推了一下，很是不耐烦。

下一秒，手就被人攥住，杨醒安抚般地摸摸她的脸。

到最后，杨醒也并没有过多停留。他很快在林睦唇上亲了最后一下，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句晚安，这两个字像有魔力，林睦最后的记忆也结束在此，意识散去，伴随美梦睡去。

自从那天车内的不欢而散之后，段汪明不曾想过，一周后再见到林睦，竟会是在自己的家中。

最近他妈妈段丽犯了腰疼的老毛病，坐卧不安，让她一个人在家不放心，他便把人接到自己家中。

这几天症状才稍微好转一些，人又闲不住，尽管段汪明一再强调多休息，不要长时间站立，不要下厨，但段丽还是拎着菜篮子跑市场，挑上好的五花三层，在他下班回来后准时上桌，并唠叨他不要总吃外面的菜，家里的才健康。

于是段汪明没办法，既然劝不住，干脆每天叫人送菜上门，至少省得再跑市场。

所以，近几天来，他已经习惯了每天开门后迎接他的饭香，亮着的灯光，厨房里传来的热热火朝天，倒是让从前冰冷的家多了几分人气。

只是今天非常意外地，开门的瞬间和沙发上坐着的人对上眼睛，他不免愣住，停在原地久久没动步子。

他妈两小时前还打电话提醒他回家吃饭，却没有告诉过他林睦也在这里。

“怎么不进来，愣在门口干嘛？”

直到段丽从另一头走来，一声催促，才把他从僵直的思绪中拉回来。

段丽穿着碎花围裙，挥舞着锅铲，盯着他换鞋：“我白天去中医院做理疗，睦睦正好打电话来，听说我自己一个人，大老远陪我一块去的，正好完事带她来家里吃饭。”

“哦，这样啊。”段汪明起身，又一次与林睦对视，他点点头，语气有点干，“辛苦。”

林睦坐在远处云淡风轻的，朝他摆了摆手，指尖的叉子上还扎了块鲜红的西瓜，很诱人。见到段汪明她倒是一点都不意外，段姨打电话时，她就在旁边听着呢。

“赶紧洗洗手，马上开饭了。”

段丽催促完，转身又进了厨房。

走进洗手间之前，段汪明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眼沙发上那道背影。

与他的茫然失措截然不同，林睦看起来没有任何的不自在，望向他的眼神也和从前没什么两样，整个人甚至散发出一种心情不错的磁场。

令他辗转了几日的插曲，对她来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切如初。

饭桌上，三人各坐一边，段汪明和林睦面对面，段丽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正好方便了她时不时地往空碗里添菜。

又舀了满满一大勺番茄炖牛腩放进林睦碗里，她说着：“今天这菜啊，都是睦睦帮我备的，她怕我腰不行，让我歇着她来弄，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tຊ我就负责个炒。”

她专挑肉往林睦碗里夹：“多吃点，今天跟我忙活一天，辛苦了。”

“段姨，别光说我了，您也赶紧吃，”林睦说着，随意比划了一下，“我这刀工实在有限，切得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你们凑合着吃哈。”

段汪明夹了一块神秘多边形土豆块放进嘴里，心不在焉地嚼着，抬头见对面人埋头在碗里，食欲依旧稳定，吃得很香。

结束这顿饭，林睦待了会儿便准备离开，她拎着段姨打包好的一箱水果走到门口，看到了穿戴整齐、早已等候多时的段汪明。

他握着车钥匙，轻声说：“时间不早了，而且这离你那边太远了，我送你回去。”

林睦没犹豫，点头说声好，跟他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映出站在身旁的人，他莫名松了口气。

夜幕降临，街景都点缀上昏黄的光。

车程过半，安静了一路的车内终于迎来第一句话。

前方红灯倒数，段汪明指尖敲着方向盘，不经意说了句：“还以为你会拒绝我，不愿意坐我的车。”

林睦回神过几秒，才明白他是说开车送她回家的事。

她摇摇头，淡淡地说了句：“不至于。”

车子重新发动，段汪明又开口：“今天谢谢你陪我妈去医院。”

林睦不在意地答：“客气了。”

“谢谢你留下来吃饭。”

莫名其妙的感谢，林睦怪异地朝他看过来，没说话，眼神里的迷惑很明显。

“还以为你以后不会再来我家吃饭了，”段汪明看她一眼，收回视线，缓慢问道，“那天的事情，不会影响到我们以后的关系？”

静默片刻，林睦依旧淡淡道：“不影响。”

“为什么？”

因为他急迫的追问，林睦又一次拧着眉看过来。

段汪明见她的表情，解释道：“不是，没有别的意思，我是真的好奇。”

林睦转回去，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高楼大厦，时间微妙地流淌了半分钟，她才开口。

“我说过了，因为我真把你当哥哥。”

段汪明张了张嘴，迟疑，却说不出任何，像是被这句话扼住了喉咙。过了一会儿，再向旁边看去，只余一张平静无比的侧脸。

后半程他始终保持沉默，车子按照林睦的要求开到了店门口。

缓缓停下，店里这个时候竟然还开着，亮着灯光，透过玻璃门向内看去，只有一个颀长背影。

林睦也侧头看向店里，暖黄光晕包裹在杨醒周身，莫名有种温馨的生活气息。大概是等她等得百无聊赖，懒散地站在鱼缸前，看那样子，是在看小鱼。

她拿好自己的东西，照例说了句：“路上小心。”

“等等。”

听到旁边人的声音，她一只手正搭在车门把手上，还以为鬼打墙了。

她看向段汪明，脑子里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段汪明也看着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后，开口：“睦睦，哪天方便的话，见个面吧。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林睦疑惑：“什么事，现在说不行吗？”

“下次吧，”段汪明摇了摇头，“今天太匆忙。”

林睦仍然怀疑地盯着他，一时没有答应。

料想到她可能会拒绝，段汪明极轻地叹了口气，平静解释道：“有些事，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估计你也很想知道……是关于他的事。”

说到最后，他抬手，指向了店内的杨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