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唯一不变

将时间倒带，回到那一年的梅雨季，突袭的雨，潮湿的楼道，地上洇湿的鞋印——在遇到坐在楼梯上的林睦之前，段汪明其实在楼下已经看到，一个与她同样被大雨淋湿的人。

个子很高的年轻男孩，令人难以错过的外形，第一次与林睦站在一起时便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个人和林睦同样的年纪，来自同样的家乡，二人似乎拥有共同度过、难以忘怀的青春时光，在林睦生活压满负累、明显对外界产生排斥的那段时间，见到他，是唯一的接纳。

段汪明是个从小到大都很敏锐的人，他喜欢观察别人，也擅长察言观色，自然早早地察觉到这个人对于林睦的特殊性。于是在他还不知道杨醒名字的时候，就对这个人产生了一种不可言说的羡慕。

不仅仅是他与林睦的关系，更多的，或许是这个人身上所散发出的，与他截然不同的气息。没有压抑，没有克制，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个很直白的人，坦荡直接，这点和林睦很像。

所以当他第一次在这样的人身上看到痛苦，看到纠结、怀疑和无措时，他心中的第一反应竟是新奇。

那天他撑着伞回家，毫无预兆降下的大雨溅湿了他的裤脚，正感叹狼狈的时候，在家楼下，他遇到了这样一个只身站在雨里，没有伞和遮挡，纹丝不动，像被钉在这场雨里，比他狼狈万分的杨醒。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二人擦肩而过时，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目光穿透雨幕看向自己，他也平静地回视，不知受何指引，忽然停下了脚步。

就这样顿在原地，雨滴都仿佛静止在空气中，一切都停滞几秒后，杨醒移开了视线，他也重新迈开步子上楼。

他的直觉还算不错，上楼的过程中便有预感，大概率会遇到另一个湿漉漉的人。

果不其然，上楼、问候、开门，他很自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直到林睦问出那句：“你回来时，看到楼下还有人吗？”

听到这句话时，他的眼前恍然出现了一双湿透的眼睛。

而当景象散去，他鬼使神差地开口，说自己没看到。

林睦对他的回答没有丝毫质疑，这页就这样轻轻揭过。

人多少还是有些良心的，事后他总是回想起这件小插曲，只能安慰自己，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嘴瓢了、嘴比脑子快等等一系列借口为自己开脱，而那一点难以捕捉的私心，他权当是错觉。

但他没想到，老天爷对他的良心考验还有第二轮。

林睦大学毕了业，准备悄无声息带着林南红离开江源，而即将去往的目的地是哪里，在那个当下，了解内情的人，大概只有他和他的妈妈。

这些年楼上楼下的邻居，关系亲近不说，相处得又足够好，虽然林睦有意瞒住自己的去向，但林南红与他妈妈段丽告别时，还是提到了那个心中向往的地方，云城。

据她妈妈讲，那是林睦姥姥生前住的地方，林南红想把自己也留在那。

于是段汪明便顺理成章地记住了云城，像在地图上锚定了一个坐标，原本黯然失魂的心重新跳动起来，虽然无法阻止林睦的离开，但清楚了她的去向，还是瞬间在他心里亮起了一盏指路的明灯。

尽管他并不确定自己会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制造偶遇？太荒唐了。还是直接追过去看她？以什么名义、又以什么身份呢？

他一向如此，内心有两个小人打架，自相矛盾得厉害，不过没关系，他安慰自己，至少有个方向，就有种莫名的踏实和动力。

林睦带着妈妈走得非常匆忙，没给自己喘息的空挡，收拾好行李，即刻出发，随着江源那个夏天的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还想不通她为何如此仓促，没过几天，当他再次在家楼下遇到杨醒，一切都有了眉目。

段汪明见到杨醒的那一刻，微妙的直觉再次上线，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是，他们分开了。

彻底分开了。

那天没下雨，但杨醒那种被雨淋湿的感觉却挥之不去，人在经历过什么极度伤心的事后，短时间内，那种阴云密布的状态是瞒不住的。

他看着杨醒的样子，脑海中冒出的第二个念头竟是，林睦的确是个果断决绝的人。

她想甩掉的人，多一天都留不住，就算是杨醒，都一样。

如此想着，他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向单元门口，并不想与杨醒产生交谈，却在擦肩而过时，被对方主动开口叫住。

确定他喊的人是自己后，段汪明怔愣了一瞬。

杨醒转过身来，抬眼，那眼神很暗，开门见山，喑哑地问了他一句，知不知道林睦去了哪里。

段汪明看着那双眼睛，晴空白日，阳光却像照不亮他似的。

他大概能想象出，杨醒是如何用尽全力的找人，联系人，但都徒劳无功。

那可是林睦，她不想被找到，别人只有白费力气的份。

他看着杨醒，人在对视的时候很难撒谎，对方眼神里的恳切会让你张不开嘴。于是他顿了将近半分钟之久，不经意地移开了视线，轻声说，他也不知道。

就这样，老天爷对他良心的二次考验，又失败了。

私心已经无需掩藏，他清晰地感知到，那一刻，本能冒出的念头就是不想让杨醒知道林睦的去向。

他不具备他们身上的那种直白，坦荡和直接——时隔多年，依然如此。

林睦后来回到江源的这几年，二人密切的相处tຊ让他产生了某种胜利者的错觉，而现在，杨醒这个人的重新出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林睦的生活中，他隐约感觉到，老天爷给了他第三次机会。

第三次良心的考验，在不管发生什么都那样坦荡的林睦面前，他顿时觉得自己很狭隘。心里隐藏的小秘密，把原本开阔宽广的心，挤满了阴郁。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他迫切地想要将陈年往事吐露干净。

而用“关于杨醒的事”来作为引子，他确信，林睦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立刻答应。

二天后，林睦约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已是下班时间，店里客人稀少，林睦随意点了杯饮品坐在窗边，他到的时候，一眼就看到那道身影，沉静的侧脸。

几步走到她面前，在对面坐下，他问了句：“店已经关了？”

林睦看了眼时间，淡然道：“估计还没，杨醒在那儿。”

段汪明点点头，没什么过多寒暄的必要，深吸一口气，直入主题。

其实用不了多长时间，总共这点事，段汪明早已在心里倒背如流。打过无数遍的腹稿，反复措辞，他小心地将这些昔日往事，一点一点摊开在林睦面前，没遗落任何细节，掌心甚至出了一层微薄的汗，但他注意到林睦的神情，比预想中平静得多。

不过想想也明白，林睦的情绪，大概率不会让他看到。

讲完故事，夕阳斜斜地照进来，四周安静得过分，他的心刹那感到无比松快。

许久，林睦抬起波澜不惊的眼，只问了他一句。

“你为什么现在忽然告诉我这些？”

斟酌片刻，段汪明挤出个微笑，摇摇头说：“你就当我良心发现吧。”

直到这一刻，他悄然意识到，推动他良心发现的某一部分，何尝不是自己的私心。至于这私心的主要构成是什么，大概是与林睦继续做普通朋友的机会。

一场见面结束得很快，临走前，段汪明已经站起身来，却又回过头，酝酿再三：“对不起，睦睦。”

林睦缓慢抬眼，看着他，摇了摇头。

段汪明读懂了她的神情，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不必跟我道歉。

抑或是，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片刻僵持后，林睦又看看时间，轻轻笑了下。

“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等人走后，林睦一个人继续空坐了会儿。

身旁偶有客人经过，她像个雕像纹丝不动，刚刚点的薄荷冰巧放了太久，冰块化了大半，稀释得没滋没味，不如离开。

她慢吞吞地回到店里，从车上下来，抬眼，便看到玻璃门内透出的暖黄光晕。

天色已经黯淡，傍晚令人惆怅，这一方天地却为她保留了温度。

杨醒一个人待在店里，估计是等她等到闲来无事，又是那副姿态，懒散地盯着某个鱼缸，也不知道到底在看哪条鱼。

两分钟后，她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噼里啪啦点了几下，紧接着，她口袋里的手机叮咚一声响。

拿出来看，是杨醒发来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再看向屋内，杨醒就那么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目不转睛。

她忽然有点难过。

多年过去，人来人往，物是人非，唯一不变的只有杨醒。

几步迈上了台阶，拉开门，风铃的声音使得杨醒看过来。

四目相对，她眨了眨眼睛。

“回来了？”杨醒把手机往桌上一丢，“刚给你发了消息。”

林睦往椅子上一坐，语气随意：“等久啦？”

“没有，就想问你晚上吃点什么。”

杨醒见她脸颊有点透红，气温攀升，估计是热的，转身去给她接了杯水。

端着杯子回来，发现椅子上的人一动不动，始终一个姿势发愣。

“坐那儿想什么呢？”

杨醒今天又穿黑T，衬得脸色发亮，弯着嘴角走过来，脚步停在她面前，正好挡住了迎面吹来的空调冷风。伸出手在她面前晃晃，顺势用手背贴了贴她的脸，被风吹得冰凉。

他轻轻捏了下她的脸，玩笑道：“冷热交替，该吹歪了。”

林睦笑着拍开他的手。

杨醒低头瞧着她：“走吗？”

林睦坐在椅子上，仰头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背后分明带了几分欲言又止，他看得出来，但没打算刨根问底，只是掌心蹭蹭她毛茸茸的头发，轻声道。

“走吧，关店，我们回去了。”

一起回家仿佛变成无比熟悉而又自然的事，电梯安静地上行，林睦从镜面中看到身旁的身影，想到什么，问：“你白天去哪儿了？”

“东城那边，”杨醒说，“见了个人。”

林睦意外地看他：“你在江源还有朋友？”

“杨醒，”她抱起胳膊，后知后觉地眯着眼睛打量，“你最近好像很忙，每天忙活什么呢？”

见她这副狐疑模样，杨醒有点想笑。他压住嘴角，从她交叠的双臂间抽出一只手腕握住，电梯门叮一声同时打开，他拉住她向外走，漫不经心的声音飘在前头。

“别着急，回头告诉你啊。”

晚饭二人简单吃了点，江源已经步入夏天，今年高温来得又异常早，天气一热，林睦没什么胃口。

当然极大可能是因为心里装着事，饭桌上，她一直默默盘算着，该怎么找机会和杨醒聊聊。

重逢以来，她其实清楚自己内心，一味地想要逃避与杨醒的某些正面对话，尤其是不小心提到过去、提到某些敏感话题时，她总是控制不住四两拨千斤地带过。

但就是这种避而不谈，隐约在二人之间形成了一层看不透的隔阂，关系看似已经足够亲近，但还隔着一层什么，如果不及时清除，就会永远横在中间。

包括今天段汪明提到的事，反复盘桓在她心头。对于分开的事，对于她毅然决然离开后的事，以及没能参与的杨醒的那几年，她其实有很多好奇，也有很多愧疚。

饭后，收拾好一切，杨醒坐进沙发，桌上摆着那瓶按摩精油，他朝她招手：“过来我看看。”

杨醒照常把她的脚拉到自己腿上，慢慢卷起她的睡裤脚，几滴精油点在手心，搓热了手掌，贴上她的脚踝。

林睦心不在焉地看他动作，脑海里一直在想如何开口。

没多久，她看到杨醒忽然停了按摩动作，转而摊开自己的手，手背朝上，并排在她受伤的脚踝旁边，垂眼盯着看。

她疑惑：“你干嘛呢？”

杨醒晃了晃手，叹气：“本来就白，闷了一阵更白了。”

原来是在做对比，林睦轻笑了下，脚踝重新被按揉。

精油是股淡淡的中草药味道，不难闻，林睦吸了吸鼻子，说道：“我最近感觉好多了，真的。”

“光靠感觉不行。”

杨醒依旧垂着眼帘，专心帮她按脚踝，声音像温热的流水。

“没听医生说吗，彻底恢复是个很漫长的过程。”他缓慢道，“慢慢来，急不得，你平时自己也得小心点儿，保暖、按摩，一个都不能少。我过几天要是回南岭了，不在这儿，你自己也不能偷懒，到时候我视频监督你，听见没——哎，听我说话了吗？”

他长篇大论地叮嘱着，旁边人连点反应都不给，抬眼看去，林睦倒是一副在听的样子，怀里揣着个抱枕，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他叹了口气，故作忧愁：“我还没走呢，就不理人了。”

“我听到了——”林睦动了动脚，慢腾腾地问，“那，你什么时候走啊？”

“看情况吧，”杨醒答得随意，“也许下周？说不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虽然关系并无实质性改变，但杨醒已经潜移默化地融入她的生活当中，像呼吸吃饭睡觉一样习惯。

以至于现在听到他即将离开，林睦竟已涌上不舍。

杨醒温热的手在她脚腕处缓慢按揉着，许久，按得差不多，他收拾好桌上的瓶瓶罐罐，起身去洗手。

往卫生间走的路上，余光瞥见沙发上的人，一颗脑袋跟着他的方向转。

等他回来，故意放慢了脚步，先拐去厨房倒了杯水，再绕回沙发，自然没错过，林睦的视线始终跟着他的动线移动。

实在被她可爱到不行，他努力忍住不笑，压着嘴角坐回沙发上，林睦的腿还保持那一个姿势没动，他帮她整理好裤脚，端起杯子喝水。

喝到一半，他装作疑惑地看过来，晃了晃杯子：“你也喝？”

林睦抱着靠枕摇头。

他又问：“那你干嘛一直盯着我？”

靠枕是墨绿色的，林睦一颗脑袋搭在上头，下巴陷进去一个软绵绵的坑，声音也被埋在棉花里，闷闷地问了句：“那你忙完还来找我吗？”

闻言，杨醒极快地偏过头，挡住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

几秒后，实在忍不住笑意，他眼睛黑漆漆地转回来，意味深长地盯着林睦：“怎么，又不烦我了？”

林睦气不过，抬手就把抱枕丢了出去。

“我就是提前问问，你来不来都行——”她小声解释，“而且我也可以抽空回tຊ趟南岭啊，正好也能看看包子，看看周姨和奶奶，看看……”

“你脚还没好利索，”杨醒接着飞过来的抱枕，打断她的话，“哪儿也不许去。”

他捏了捏她的脚腕，再次强调：“听见没？脚没好彻底之前不许离开江源。”

“小院那头还没收拾利索，你去趟南岭还不够费劲的，没必要，”杨醒将抱枕拍打蓬松，塞回她怀里，自然道，“反正江源我来得不少，熟门熟路的。你不用动，等着我来找你就行。”

听到最后，不久前那一阵难过忽然又去而复返。

林睦盯着他侧脸，看久了被光晕晃得有些模糊，下意识地，她脱口而出：“杨醒，我们分手之后，你也来这儿找过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