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2006年--交易
门被一个巨大的盒子堵住了。韩姝歪了歪头，看到上面写着“齐太太收”，便知道是谁送来的包裹。她用脚狠狠地踢了一脚，箱子挪动了一下，不算重。打开门之后，她再猛地一踢，将盒子踢进玄关。
“不要脸。”韩姝骂了一句，径直走到床上躺下。
又是竭尽全力的一天，又是荒谬不经的一天。
韩姝难以习惯，但深感身陷其中，毫无挣脱的办法。
她有些烦躁，起身打开床边的灯，拿起带回来冷掉的汉堡囫囵吞枣地往嘴里塞，再喝了几口早已没气的可乐。
那个盒子放在小小空间的租房里，实在碍眼得很，最碍眼的还是“齐太太收”这几个字。韩姝起身打开盒子，里面是婚纱。
她没有意外，用手提了提，看了看，婚纱的款式很低胸，还是包围款，连肩膀也不配有块布。
“俗气。”韩姝讥讽一句，拿起吃剩的汉堡和可乐，直接倒了进去。
婚纱成了厨余垃圾。
顺带，韩姝将麦浩基送的巨大娃娃，全部压进盒子里，推出了门。
再用上汉堡转换的力气，把盒子推到了楼下，再推到垃圾站。旁边正在捯饬垃圾的老婆婆问：
“不要了？”
“不要了，您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老婆婆看到这么大一盒子，笑盈盈的，将婚纱拿出来丢在一边，拿走了纸盒子。
解决掉一个大问题，韩姝心里再次松快了，倒在床上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梦里，韩姝以为自己会梦见韩姝芸。可是只见一处深不见底的地方，她犹如会屏住呼吸一般，像条鱼一样往深处钻。偶尔身边会经过发着异光的生物，有互不理会的，有互相攻击的。韩姝却不停地游着，身体的鳃孔张着、收着、闻着、吸着。
一股血腥味飘过，身体迅速捕捉到丝毫，全身细胞被惊动，竖起了紧张的触觉，雷霆之势，冲向血腥的本主，然后紧紧地吸附在它的身上。它是一个什么样的生物，韩姝看不清，只感觉它强大的身躯所供给的血液如同生命的源泉。
梦境有些可怕，韩姝被惊醒。顺手一摸，发现身上都是血。
“血！”
韩姝从床上摔下，腰碰到地上，这下彻底醒了。
梦中梦。
从未有过这样的梦，韩姝靠在床边坐着，喘着大气。
砰砰～
突然有人敲门，声音很重，韩姝看了眼时间，23:40。
“谁？”韩姝很害怕，到床边翻找袋子，把袋子里的钢笔拿出来抓在手里。
砰砰！
“到底是谁？”韩姝走到玄关，大声地再问了一句。
“齐涛。我是齐涛，开门！韩姝。”
他明显喝多了，而且带着怨气，整个动静足以将周围的邻居全部吵醒。
“小点声。”韩姝推开门，将拿着钢笔的手藏到身后。
齐涛脸很红，在昏暗的灯光里也能看到。他的脸上有两个红色的唇印，是不一样的两种红。他走入玄关关上门，浑身沾染着一股呛鼻的香水味混杂了空气，韩姝轻轻地捂住了鼻子。
“小姝……”他看着韩姝迷迷瞪瞪地叫着。
“你干嘛来这里，你醉了，早点回家休息，我送你下去。”韩姝看他的样子，有点害怕他像之前一样，身体不断往后退。
“回家？一起回吧，那是我们的家。”
“太晚了，今晚我想待在这儿。”韩姝边说边退到有东西阻挡的位置去。
“那也行，我今晚陪你。”齐涛脱掉自己的外套。
“不用了，你太臭了。”
“怎么？有了程家父子，就彻底嫌弃我了。”
“我没这个意思，你别瞎想。”
“你就是！要不婚纱怎么丢了？”齐涛眼睛瞪大，抓住了韩姝的手臂往前拉。
房子太小，根本无处可逃。只能逃向门外的世界。韩姝眼睛盯住了门。
“你不说还好，你说到这个，我就生气。”韩姝用手挡了挡他的身体，假装说着违心的话，齐涛将鼻子凑近她的脖子里用力闻了闻。
“生气？为何？”
“不是我喜欢的款式，还不是我的尺寸。”
“我量过的，那个服务员的三围，和你差不多。”
“你太恶心了！”韩姝用力推开他，走到另外一头，尽量靠近玄关。
“我恶心！那个姓程的就不恶心？他凭什么干预我和你，你是我的。他都病成这样了，没几天命了，还封建老思想，想着给他儿子纳个媳妇儿？这个算盘还打到我的身上来！他以为我还是那个他刚捡回来的小绵羊吗？”
“人家没这个意思，你别激动。”
“你帮他说话……他碰过你了？老的碰你了，还是小的？小的那个长全了吗？”
“卑鄙！”
“我就是卑鄙！”齐涛伸手抓住韩姝胸前的衣服往外扯，韩姝尖叫着。
一气之下，韩姝拿钢笔的那只手用力一挥，本意是想打齐涛一巴掌，向门外跑去。可能是死亡的巧合，也可能是钢笔被磨得太尖锐。这一挥，齐涛的脖子上被割开一道大大的口子，犹如黑暗里奇怪的生物张开正在吸血的嘴。
时间和呼吸同时停顿了三秒。
一瞬间，齐涛脖子里的血汹涌而出，一下染红了他的衬衣。
“呜……你……”齐涛捂住脖子，惊恐地睁大眼睛，慢慢地抽搐起来。
还有，韩姝的手、脸、衣服，齐涛血正在喷溅、蔓延。
“啊……啊……”韩姝发着闷闷的叫声。
抽搐不只属于将死之人，也属于恐惧之人。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韩姝手里还抓着钢笔，嘴里不断念叨着，齐涛慢慢地，慢慢地……
随着一声落地的巨响，齐涛像一条死鱼一样，瞪着眼睛，张着嘴，安静了。
凌晨1:25。
“你死了。太好，你终于死了。我说过，再有一次，你必死。”
韩姝呆滞地坐在地上，钢笔被她插在齐涛的心脏上。
血腥味盖过了庸俗的香水味，韩姝不再觉得难闻。更希望这股味道从门缝和窗透露出去，让外面鲜活的世界也能闻到。
她等着，等着有人将她绳之以法，以便结束韩姝和韩姝芸的人生。
嘀嘀。
电话响了。
一个半小时，只有电话打破凝固的血腥时间。
“我是老秦，韩小姐请开门，现场我们会帮你处理。”
那把恭敬的声音，字正腔圆地将已经亲手把自己打入地狱的韩姝拉了起来。
门再次缓缓打开，进来两个黑衣人，蒙着脸，高高大大的。
“韩小姐，车已经在楼下，披上衣服，请离开。”
明明看不到这两人的脸，可沉稳的气质透着信任感。韩姝照做，披上了一件衣服，拿起小包包走到了楼下。那辆车，也像黑衣人一样蒙着脸，神秘又值得信任。
凌晨的周围，平时这个时候会有夜宵的商家做买卖。按理来说，应该很热闹。可为何今日如此安静，一条街只有几个懒散的酒鬼。
车推开了门，管家老秦坐在里面。
“韩小姐，请进。”
韩姝进去关上门的一刻，汽车启动，再次驶向山顶别墅。
开到昂云山山底，四十分钟。从山底爬到山顶，四十分钟。又是一个半小时。
血腥沉默的一个半小时，逼仄沉默的另外一个半小时。韩姝将自己前半段人生和她所知道韩姝芸的人生开始拼接。自从在镜子相见那天开始，她再没收到韩姝芸的消息。她不知道韩姝芸如今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但齐涛死了，她相信韩姝芸一定会很开心。
齐涛是一个巨大的麻烦，韩姝人生所有的麻烦的开始。
那支钢笔被插进他的心脏之前，尽管韩姝知道他已经死透了，可只要想到温泉酒店那一晚，她坚信他的灵魂应该死在他的身体里，不得超生。
车停靠在主楼，韩姝走下车，程书翰站在门口。
两人相对而站，韩姝的眼睛没有了女孩的彩色，代替的是两只空洞且接近枯槁的眼。
“哇，血。”
可程书翰眼里的韩姝，脸上干掉的血让她的肌肤透着冷清的雪白，尽管是在黑暗的廊灯下，都显得特别明显。还有那外套掩盖之下的血迹，像战绩一般爬满了她的身体。
她像个战士一般到来，带着凯旋的光芒。
在他的脑海里，两位哥哥死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只是，他们失败了，她赢了。
“又见面了，真快。”程书翰说。
“小书，这么晚了，你还不睡？”管家问。
“我听说小姝姐会来。”程书翰回答。
“你怎么不说话？”程书翰看向韩姝问。
“齐涛死了，我杀的。”韩姝冷笑着说。
她的样子，带着雅典娜的古老蛮力，点燃了少年身体的原始欲望。
他的身体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很新奇。
“恭喜你，你赢了，你真的好厉害。”少年眼睛里闪烁着光，祝贺看起来十分真诚。
“恭喜我……你竟然恭喜我……”
韩姝突然大笑，嘴咧得很大，笑声从嘴里有节奏地蹦出，眼神行尸走肉地看着他。
没有眼泪，没有痛苦，没有悔恨。
程达厅有些疲惫，可能是药物的作用，他有气无力地挨在椅子上。
对面是韩姝，她却有些兴奋。
两人都在等对方说话。
空气中凝结了某种缔连。命运之说的齿轮，开始转动。
“放心，秦叔会处理好一切，你不会被怀疑的。”程达厅率先说话。
“为何帮我？”韩姝提问。
“因为想帮你。”
“为什么？”
“因为你做得对。”
“你要什么？”
“你。”
“这是交换吗？”
“是。”
“要我做什么？”
“小书，守在小书身边，陪伴他。”
“什么身份？”
“干姐姐。”
“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齐涛的公司和权力。”
“你不只会得到这些。”
“成交。”
“程家欢迎你，以后你也算是我的女儿了。”
程达厅的书房挂着好几个动物标本，看起来真真假假。起初韩姝觉得它们被截成一半，还被挂在墙上，十分恐怖。可如今看来，它们的样子很可爱，毛是顺的，眼睛是亮的，表情是轻松的，比人还值得陪衬这个世界。
“你们都聊些什么了？”韩姝走出房间，程书翰等在外面。
“买卖。我把最后的灵魂卖给了你爸爸了。”
“真的？那么你会留下来吗？”
“我累了，确实想休息了。”
“太好了，我给你准备了房间，要不一起去看看。”
程书翰很兴奋，活脱脱一只小鹿，一蹦一跳地领着韩姝走入丛林。